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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 爸爸 性 喜 沈靜 , 怪罪 說 , 沒 事 何必 亂 跑 , 待在 家 裡 , 什麼 事 都 不會 發生 。 說完 , 跟 孫子 說 , 以後 別 亂跑 , 跟 阿公 在 家 。 兒子 當然 不肯 , 他 從 三 個 月 大 就 隨 我 跟 妻 到 花蓮 、 武陵 、 北橫 , 兩 歲 大 到 過 金門 , 三 歲 時 還 去 了 玉山 , 接連 參加 金門 、 廈門 兩岸 海中會 、 參加 者 有 黃春明 、 李昂 等 人 的 金門 美食 白酒 之 旅 、 以及 日月潭 、 桐花祭 、 拉拉山 、 曲水 流觴 等 活動 。 這些 , 開展 他 的 個性 , 鹿港 參訪 雖 多 靜態 的 座談 跟 簡報 , 我們 卻 非常 放心 。 住宿 時 , 我們 問 他 , 那裡 最 好玩 ? 他 說 , 眼睛 。 眼睛 ? 天后宮 附近 許多 窗戶 繪有 許多 眼睛 , 地 上 也 是 。 那 是 多 年 前 , 返鄉 青年 發起 的 意識 甦醒 運動 。 那些 青年 是 「 鹿港 苦力群 」 , 他們 投入 古蹟 營救 , 擋下 道路 拓寬 計畫 。 在 我們 觀看 的 紀錄片 裡 , 居民 跟 苦力群 逗成 衝突 、 和諧 的 兩造 。 稍後 , 有 更多 藝術家 投入 , 話題 跟 衝突 不斷 , 鹿港 社區 營造 蔚為 全 國 焦點 。 鹿港人 醒來 吧 , 醒來 吧 , 那 是 眼睛 的 語言 。 直視 , 是 眼睛 唯一 表情 , 看 著 遠方 跟 歷史 , 過去 、 現在 跟 未來 , 在 直視 裡 成為 進行式 , 沒有 誰 阻礙 誰 的 衝突 , 沒有 誰 推翻 誰 的 必要 , 那 是 直線 , 人 在 線上 存在 、 生活 , 並且 延續 。 人 , 或 能 在 延續 裡 發現 人 的 孤寂 跟 歸屬 , 或 能 領悟 破壞 已經 來臨 , 而 發現 那些 破壞 可 依 建設 修護 。 那 是 敵擋 , 那些 眼睛 。 那些 眼睛 看 著 鹿港 , 看 著 , 接踵而至 的 年輕人 。 一 返鄉 的 年輕人 說 , 再 回 台北 機會 多 , 回鄉 服務 , 機會 卻 少 。 他 跟 那些 眼睛 必 在 靈魂 深處 逢遇 了 。 那些 眼睛 也 看到 金門 , 撩撥 起 我 曾 考慮 賣 屋 辭職 , 在 故鄉 搭起 小小 的 眺望台 , 並且 走下去 , 勇敢 交付 生命 的 念頭 。 我 說 , 還是 猶豫 呀 , 我 不 是 革命家 , 踏 海 而 去 , 還 得 有 落海 沈溺 的 決念 。 我 說 , 門 在 那裡 , 卻 缺 了 鑰匙 。 我 恭賀 眼前 的 年輕人 找到 他們 的 鑰匙 。 返鄉 一 事 , 爸 、 媽 剛 開始 也 支持 , 但 想到 自此 後 , 親人 分 屬 海峽 兩 地 便 覺 不安 , 再 想到 日後 何以 謀生 , 轉而 遲疑 。 有 個 週末 , 我 跟 媽 還 有 孩子 , 慎重 地 去 了 趟 龍山寺 求籤 , 經過 求禱 、 抽籤 、 擲茭 等 儀式 , 得出 十三 號 籤 。 一 看 , 上上 籤 , 這 籤 原是 安撫 爸 媽 的 , 沒 料到 疑慮 依然 深重 , 他們 還是 問 , 回去 , 幹什麼 去 ? 爸 、 媽 斬釘截鐵 說 , 回去 , 幹什麼 去 ? 他們 又 說 , 這 一定 是 「 飛蛇 」 所 咬 , 金門 有 種 專治 「 飛蛇 」 咬 的 藥 , 爸 二話不說 找 鄉親 借 。 等待 時 , 「 飛 蛇 」 形象 閃閃 生現 , 那 看起來 像 電影 《 神隱 少女 》 被 巫師 控制 的 白龍 , 卻 渾身 陰暗 , 暗黑色 蛇身 有 灰色 流動 , 一 抖 一 抖 地 飛 , 然後 竟 一 小 口 一 小 口 咬 在 兒子 身 上 。 我 看 著 兒子 , 不 敢 道出 想像 , 而 向來 好奇 的 兒子 竟 也 不 問 什麼 是 「 飛蛇 」 。 爸爸 取 藥 回來 , 妻 拿 棉花棒 , 一 個 眼睛 一 滴 藥 , 不久 , 兒子 裸露 的 紅 點 上 畫 了 數十 個 黑 點 。 媽 說 , 這一來 , 就 刺瞎 了 「 飛 蛇 」 的 眼睛 , 無 處 可 攀 , 它 就 飛遁 離去 。 媽媽 在 爸 取 藥 的 空檔 , 折 了 些 紙錢 , 用 紅 線 綁成 一 串 。 我們 要 回家 時 , 她 把 鍋蓋 放 在 門 外 , 讓 兒子 的 一 隻 腳 踩住 鍋蓋 , 囑咐 說 , 她 唸完 禱文 後 , 快 帶 著 兒子 走 , 記得 , 不能 回頭 。 渾身 的 紅斑 讓 兒子 癢 得 難受 , 這 次 他 真 乖乖 地 聽從 指示 , 臉 向 外 , 怯生生 踩 著 鍋蓋 , 媽 把 那 串 紙錢 平平 鋪 在 鍋蓋 , 手 拿 菜刀 , 邊 讀 禱文 邊 切 紅 線 : 「 斬 飛蛇 , 斬 鍋蓋 , 爸 姓 根 , 媽 姓 蔡 , 斬 斷斷 , 走 遠遠 」 , 一 念 七 遍 , 媽 眼神 示意 , 我 抓緊 兒子 的 手 , 頭 也 不 回 地 下樓 。 那些 「 飛蛇 」 , 果真 斬斷 、 走遠 了 嗎 ? 不 知 「 禱文 」 還是 藥水 發揮 效用 , 紅 凸 的 蛇 眼 逐漸 消退 , 結成 一 個 一 個 疤 , 那些 眼睛 到底 飛走 了 , 還是 藏入 兒子 身體 ? 它們 到底 是 外來物 , 還是 本 就 存在 身體 跟 心 裡 ? 譬如 鹿港 那些 依 窗 而 繪 的 眼睛 , 它們 是 外來 的 侵襲 還是 內在 的 省視 ? 而 當 都會 青年 多 帶 了 一 雙 眼睛 返鄉 營造 , 能 看見 居民 所 看見 的 嗎 ? 居民 能 看見 他們 所 看見 的 嗎 ? 也許 兩 種 視角 之間 , 也 曾經 斬 過 「 飛蛇 」 。 兒子 紅腫 痊癒 不久 , 報載 金門 高職生 , 因為 感情 事件 集體 械鬥 。 大 金門 、 小 金門 兩 方 人馬 , 一 入 校園 , 見 人 就 掄 起 鐵條 、 鐵鍊 亂 打 。 報 上 還 分析 , 大 金門 學生 較多 、 小 金門 學生 較為 團結 。 多數 人 一定 不 明白 , 那 彈丸之地 竟 有 大 、 小 金門 之 分 , 多數 洋人 或 也 不 了解 臺灣 這 少民 島國 , 也 有 許多 分歧 。 如果 願意 , 我們 竟 能夠 細分 人 與 人 的 差異 , 在 隙縫 裡 放 一 條 「 飛蛇 」 。 媽 在 我們 下樓 後 , 火化 金紙 , 火光 透出 三樓 窗口 , 煙 冉冉 飄起 , 我 再 聽到 媽 喃喃 的 祝禱 。 同 遊 金門 人 苦慣 了 , 尤其 是 父長 一 代 , 雖然 苦日子 已經 過去 , 卻 總 閒 不 下來 。 以往 帶 孩子 到 父母親 家 , 孩子 好動 , 父親 總 叨念 , 閒閒 坐 比較 好 , 莫 亂 跑 亂 跳 。 小孩 若 能 閒閒 坐 , 那 就 不 是 小孩 了 , 父親 補充 說 , 這樣 閒坐 最 舒爽 。 「 閒 」 , 不 需要 再 為 謀生 打拼 奔走 , 是 父祖 認同 的 養老 方式 , 父親 總是 不 懂 , 為何 有 人 願意 捨棄 「 閒坐 」 , 千辛萬苦 跑出去 玩 ? 這些 年 來 , 多 次 慫恿 父親 出遊 , 唯一 成功 的 一 次 , 是 多 年 前 利用 二二八 連假 到 日月潭 。 年 後 , 我 即 不斷 叮嚀 出遊 的 時間 , 許 是 這樣 , 甚少 出遊 的 父親 緊張 難眠 , 剛 到 日月潭 就 病 了 。 他 沒 講 病 了 這 事 , 倦倦 看 著 湖光山色 , 直到 行李 放進 救國團 活動 中心 木屋 , 我 跟 妻 、 還 有 小孩 , 興致勃勃 準備 出發 踏青 , 他 才 說 幾 天 前 還 好好 的 , 就 在 這 一 兩 天 , 忽然 病 了 。 我 出遠門 慣常 帶 些 解痛錠 、 感冒藥 等 , 忙 取出來 給 他 服下 。 沒 那麼 快 好 , 父親 疲倦 地 躺坐 沙發椅 , 頭髮 斑白 雜亂 , 連 鬍鬚 也 沒 剃 。 父親 素來 不 理會 身外之貌 的 , 但 我 搭 計程車 接 父親 一起 到 車站 , 看見 他 滿 下巴 的 鬍鬚 仍 有些 驚訝 。 因為 這 是 出遠門 , 父親 竟 打算 讓 這 三 天 都 堆滿 雜亂 鬍鬚 。 我 帶 了 刮痧板 跟 疼痛 藥膏 , 讓 父親 脫 了 上衣 躺 在 床 上 。 他 皮膚 乾燥 , 藥膏 才 抹上 , 就 被 吸收 了 , 像是 一 個 乾渴 極了 的 身體 。 我 抹 了 重重 的 藥膏 才 刮 得 動 , 一 刮 , 果然 紅 , 不久 便 呈 慘紅 , 血色 透出 。 父親 舒服 些 了 , 小孩 初始 很 耐心 地 等 在 一 旁 , 慢慢 失去 耐性 , 忙 說 趕快 走 吧 , 他 得 去 逛逛 。 父親 跟 兒子 都 是 第一 次 來 日月潭 , 我 跟 妻 多 次 應 救國團 文藝 營隊 邀請 , 曾 來 駐營 幾 次 。 園區 坡道 忽 上 忽 下 , 小孩 被 這 單純 的 趣味 逗 得 玩性 大起 , 我們 走上 園區 最高處 , 日月潭 只 剩下 小小 的 一 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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