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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 因為 母親 的 寬諒 , 我們 終於 能 平靜 相處 。 我 母親 這 幾 年 老 了 許多 , 她 掉 了 多 顆 牙齒 , 嚼食 不便 , 食慾 減少 許多 。 母親 長期 揹 後 記負 重物 , 身形 變 得 佝僂 。 她 一日日 老去 , 但 仍 日夜 為 孩子 的 現況 擔憂 。 大妹 開 美髮店 , 日前 我 回去 讓 她 染髮 , 染髮 後 , 由於 妹妹 忙 別的 客人 , 就 請 母親 給 我 洗髮 , 我 原本 強烈 拒絕 , 母親 卻 一直 說 , 沒關係 , 她 常 給 客人 洗頭髮 。 我 拗不過 她 的 好意 , 躺上 座椅 讓 她 洗髮 , 這 恐怕 是 我 成長 以後 , 第一 次 和 母親 那麼 接近 , 我 感覺到 她 的 呼吸 , 碰觸到 她 的 身體 。 那麼 靠近 讓 我 很 不 習慣 , 我 全 身 僵硬 , 只 想 快快 洗完 。 母親 的 動作 慢條斯理 , 她 傾 身 問 我 : ﹁ 水 有夠 燒 無 ? ﹂﹁ 有 啦 ! 有 啦 ! ﹂ 對答 間 , 我 想起 童年 時 , 母親 為 我 洗髮 的 情景 , 那時 我 大約 八 歲 , 母親 燒 一 桶 熱水 , 倒進 大 臉盆 , 輪流 為 孩子 洗頭 。 小孩 太多 , 母親 很 不耐煩 , 輪到 我 時 , 她 按 著 我 的 頭 , 先 沖 一 瓢 水 , 再 抹上 肥皂 , 肥皂 泡沫 跑進 眼睛 , 我 很 不 舒服 , 只 聽到 母親 說 : ﹁ 好了 , 好了 。 ﹂ 很 快 洗完 , 遞給 我 一 條 毛巾 , 要 我 自己 擦乾 頭髮 。 如今 的 母親 已 年邁 , 變 得 很 有 耐心 , 她 慢慢 沖 水 、 洗滌 , 似乎 想 抹去 我們 之間 的 界線 。 我 與 母親 的 關係 , 是 我 一生 的 功課 , 我們 似 近 猶 遠 , 我 仍然 無法 自然 地 靠近 她 。 不過 這 幾 年 來 , 我 漸漸 感受到 她 的 熱情 , 這 不僅 是 對 我們 如此 , 母親 對 外人 也 一樣 。 每 次 我 回家 , 母親 總是 不斷 地 拿出 食物 和 水果 , 有的 要 我 立刻 吃 , 有的 要 我 帶回 住處 。 我 離去 前 , 母親 站 在 門口 送 我 , 有 一 次 , 我 跟 她 說 再見 , 她 習慣性 地 說 一 串 祝福 我 的 話 。 我 轉頭 走 了 幾 步 , 回頭 看見 她 仍 站 在 門口 , 我 又 走 了 幾 步 , 她 還是 在 門口 看 著 我 , 我 向 她 揮揮手 , 示意 她 回去 屋 內 。 我 往 前 走 了 幾 步 , 回 過 頭 去 , 她 還是 站 著 , 然後 我 看到 她 向 我 奔來 , 跑到 我 身旁 問 我 說 : ﹁ 錢 有夠 用 無 ? 我 提 幾千 箍 銀仔 予 你 , 好 嗎 ? ﹂ 我 覺得 她 很 囉唆 , 有點 惡聲惡氣 回答 : ﹁ 有夠 啦 ! 免 提 錢 予 我 ! 你 緊 轉去 ! ﹂ 說完 , 我 大步 走 了 , 不再 回望 她 。 母親 的 心 如此 柔軟 , 她 的 內心 藏有 深 愛 , 多少 年 來 , 我 卻 刻意 漠視 … … 每當 我 寫到 父親 , 仍然 情緒 激動 , 語氣 總 容易 激昂 , 因此 一 刪 再 刪 文稿 。 說 實話 , 我 的 第一 本 書 ︽ 我 那 賭徒 阿爸 ︾ 出版 後 , 父親 雖然 沒有 讀 , 但是 多少 知道 我 沒 寫 他 的 好 話 , 所以 並 不 開心 。 他 並 未 責備 我 , 但是 對於 我 的 家族 書寫 , 並 不 鼓勵 。 父親 生長 在 雲林縣 二崙鄉 的 邊仔頭 , 是 靠近 濁水溪 的 小 村莊 , 去年 , 我 提議 帶 他 回 鄉 走走 , 沒想到 他 的 反應 是 , 如果 沒有 相當 成就 , 他 絕不 輕易 返鄉 。 父親 已經 八十一 歲 , 仍然 渴望 衣錦還鄉 。 後記 我 也 不 了解 父親 , 過去 因為 對 他 的 恨意 , 我 敵視 他 , 我 未曾 接近 過 他 。 有 一 次 在 永和 的 家 裡 , 不 知 聊到 什麼 , 他 忽然 對 我 說 : ﹁ 你 大概 猶 無 了解 恁 老爸 是 啥 款 人 。 ﹂ 然後 他 說起 一 個 少年 時 的 故事 。 父親 說 , 在 國民黨 軍隊 來 台 後 , 有 一 天 一 個 穿著 破爛 的 軍人 來到 邊仔頭 , 問 他 要 水 喝 。 這 個 軍人 很 餓 , 父親 就 端 一 碗 稀飯 給 他 吃 , 軍人 吃完 謝過 走 了 , 沒想到 不多久 , 這 個 軍人 領來 五 、 六 人 , 來 要 東西 吃 。 父親 說 , 當時 祖母 在 家 , 祖母 非常 有 肚量 , 立刻 燒 柴 煮 稀飯 , 到 園 裡 拔菜 , 又 殺 一 隻 雞 , 煮給 這 群 軍人 吃 。 這 群 身 上 長 了 虱子 的 軍人 還 洗 過 澡 才 離開 , 他們 離去 前 向 祖母 及 父親 百般 感謝 。 父親 認為 , 他 自己 和 祖母 做 了 好事 , 觀世音 菩薩 因此 庇蔭 他 , 讓 他 面臨 許多 難關 都 化險為夷 。 我 聽 著 父親 的 故事 , 他 的 形象 好似 立體 一些 , 父親 一定 還 有 許多 故事 , 那 裡面 有 他 的 人生 經驗 , 或許 有 一些 寶藏 , 等 我 去 發掘 。 在 這 本 書 , 我 還 寫到 弟弟 妹妹 , 寫 他們 的 辛苦 奮鬥 。 書 內 也 有 其他 親人 , 如 我 的 二叔 及 當年 來 台北 打拚 的 表哥 、 表姊 們 , 他們 的 人生 是 台灣 從 農業 社會 轉向 工業 社會 的 庶民 縮影 。 除了 親人 , 我 也 寫到 周遭 的 一些 友人 , 還 有 我 自己 。 這些 點滴 有的 是 悼亡 , 有的 是 我 的 成長 記憶 。 我 是 個 懷舊 的 人 , 舊事 仍 會 引起 我 的 內心 波動 。 對 我 而言 , 書寫 是 一 種 撫平 心靈 的 方式 。 我 的 寫作 有 一 條 軌跡 , 字裡行間 發散出來 的 是 , 對 時間 、 記憶 、 情感 的 追逐 、 探究 。 向 田邦子 說 : ﹁ 記憶 像是 綻口 的 毛線 , 一旦 找到 了 頭 , 就 能 一 扯 再 扯 , 沒完沒了 。 ﹂ 我 不 希望 一 扯 再 扯 , 我 只 盼望 藉由 寫作 去 織補 綻口 的 痛處 。 這 本 書 能夠 成形 , 我 要 感謝 長期 鼓勵 我 的 蔡珠兒 、 陳映霞 、 許悔之 。 我 也 要 謝謝 詩人 林沉默 、 好友 魏寶貝 , 她 做為 第一 個 讀者 , 陪伴 我 細心 改 稿 。 同時 也 感謝 有 鹿 文化 的 煜幃 、 正寰 、 曙辛 等 同仁 。 當然 , 我 要 特別 感謝 為 我 跨刀 相助 的 主編 傅月庵 先生 以及 美術 設計 楊雅棠 先生 。 因為 他們 , 這 本 書 有 了 獨特 的 風貌 。 這 是 我 的 第二 本 書 , 比起 許多 島 內 的 創作 者 , 我 算是 起步 晚 , 又 動作 慢 。 文學 這 條 路 真 是 漫漫 長 途 啊 ! 可是 , 能夠 寫作 是 多麼 幸福 的 恩寵 , 我 只 願 往後 的 歲月 , 能夠 全心 投入 , 一 步 一 腳印 , 繼續 耕耘 。 後記 身穿 背心 、 短褲 的 男女 愈來愈 多 。 歐巴桑 固定 在 中午 出現 , 她 穿過 鐵門 時 , 常常 滿頭大汗 , 並 搖搖頭 說 , 如果 不 是 女兒 想 不 開 , 她 也 不必 每 天 在 日頭 下 奔波 。 但是 我 清涼 無 汗 , 時而 還要 向 護士 抱怨 太 恆溫 冷 , 有時 , 還 穿 著 薄 毛衣 。 日 與 夜 如 輸送帶 反覆 交替 。 歐巴桑 每 天 為 我 買 水果 , 印象 中 有 荔枝 、 芒果 , 有時 是 鳳梨 椰奶汁 , 這 是 我 最 喜歡 的 飲料 , 我 要求 歐巴桑 再 帶來 , 她 說 , 那 天 是 剛好 看到 , ﹁ 好 久 沒 下雨 , 人 都 要 曬乾 了 , 實在 沒 力氣 跑 太遠 。 ﹂ 那 位 高瘦 的 女孩 常 和 我 聊天 , 我 注意到 , 她 的 左 手腕 有 錯落 的 割痕 , 最 新 的 一 道 還 貼 裹 紗布 。 我 問 她 : ﹁ 你 是 因為 自殺 來 住院 嗎 ? ﹂ 她 點點頭 。 ﹁ 現在 呢 ? ﹂ 我 問 。 她 說 : ﹁ 醫生 幫 我 做 過 電療 , 現在 不會 想 死 了 。 ﹂ 我 自己 還 會 想 自殺 嗎 ? 喉嚨 的 痛感 仍 真實 存在 。 護士 每 天 來 做 三 次 安全 檢查 , 她們 仔細 地 檢查 我 的 衣物櫃 , 甚至 , 連 錢包 都 打開 翻 過 。 我 注意到 , 護士 檢視 女孩 的 物件 特別 仔細 。 這裡 到處 都 裝置 監視器 , 護理站 有 十二 個 螢幕 , 可以 清晰 地 顯示 病人 的 活動 情形 。 有 一 天 , 一 位 工友 捧 著 半 個 大 西瓜 進來 , 沿著 長廊 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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