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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 花 開 不要 花 謝 , 有 花謝 便有 葬花人 的 大 悲傷 。 少年 女子 恰如 天地 精英 凝聚 的 花朵 , 也 應當 只有 花 開 花放 而 不要 有 花 謝 花 落 。 辛棄疾 曾經 呼喚 「 春 且 住 」 , 夢想 留住 春天 。 曹雪芹 的 夢 也 是 「 春 且 住 」 的 夢 , 是 最 真 最 美 的 詩意 生命 不要 落入 泥潭 ( 不要 出嫁 ) 、 不要 落入 死亡 深淵 的 夢 。 世界 上 自 古 到 今 的 作家 詩人 做 ?
各 種 夢 , 但 沒有 一 家 像 曹雪芹 這樣 強烈 地 做 ?
淨水 不 流入 泥濁 世界 , 花朵 不 進入 「 香丘 」 ( 墳墓 ) 的 大 夢 。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【 一六○ 】 曹雪芹 建構 的 世界 , 由 兩 個 對立 的 國度 構成 : 一 是 女兒國 , 淨水 世界 ; 一 是 荒誕國 , 泥濁 世界 。 《 紅樓夢 》 既 書寫 女兒國 的 毀滅 ( 悲劇 ) , 又 寫 荒誕國 的 興衰 ( 荒誕劇 ) 。 於是 , 小說 成 了 悲劇 與 喜劇 並置 的 藝術 整體 。 賈寶玉 站立 在 兩 個 國度 中間 , 但 心 向 女兒 國 , 憎惡 荒誕國 。 女兒 國 是 非 功名 、 非 功利 的 世界 , 野心 , 慾望 、 權力 、 功名 這些 男人 追逐 的 東西 進入 不了 這 個 國度 。 探春 只 想到 花草 的 「 經濟 價值 」 , 想到 稱 斤 論 兩 賣 園 裡 的 花草 可以 賺錢 。 寶玉 則 把 花草 視為 「 美 」 , 視為 可以 觀賞 之 物 。 一 個 想到 「 利 」 , 一 個 想到 「 美 」 。 所謂 「 美 」 , 乃是 超 功利 , 難怪 寶玉 要 對 探春 進行 批評 了 。 寶玉 與 探春 的 區別 是 他 完全 沒有 探春式 的 算計性 思維 , 或者 說 , 「 算計 」 二 字 是 寶玉 最 大 的 闕如 。 他 一 輩子 都 不 開竅 。 便是 一輩子 都 不 知 「 算計 」 , 一輩子 都 不 知 何為 「 吃虧 」 , 何為 「 便宜 」 , 何為 「 合算 不 合算 」 , 難怪 聰明 人 要 稱 他 為 「 呆子 」 、 「 傻子 」 。 探春 要 稱 他 為 「 鹵人 」 ( 第八十一 回 ) 。 但是 , 不可以 對 探春 寶玉 之 爭 作 善惡 、 是非 、 好壞 的 價值 判斷 , 不能 說 探春 「 不 對 」 , 因為 她 要 持家 齊家 , 肩 上 有 責任 , 而 寶玉 則 純粹 是 「 富貴 閑 人 」 。 不過 , 文學 藝術 世界 天然 是 屬於 賈寶玉 。 這 個 世界 是 心靈 活動 的 世界 , 它 不 追求 功利 , 只 審視 功利 。 【 二五○ 】 儘管 寶玉 與 探春 性情 有 很 大 差別 , 儘管 寶玉 也 知道 探春 的 缺點 , 但是 探春 遠 嫁 時 , 他 還是 傷心 傷情 , 大哭 一 場 。 第一百 回 寫道 : 「 忽然 聽見 襲人 和 寶釵 那裡 講究 探春 出嫁 之 事 , 寶玉 聽 了 , 啊呀 的 一 聲 , 哭 倒 在 炕 上 。 唬 得 寶釵 襲人 都 來 扶起 說 : 『 怎麼 了 ? 』 寶玉 早 哭 的 說 不 出來 , 定 了 一 回 子神 , 說道 : 『 這 日子 過 不得了 , 我 姐妹 們 都 一 個 一 個 散 了 ! 林 妹妹 是 成 了 仙 了 。 大姐姐 已經 死 了 , 這 也 罷了 , 沒 天天 在一塊 。 二 姐姐 呢 , 碰? 了 一 個 混帳 不堪 的 東西 。 三 妹妹 又 要 遠 嫁 , 總 不得 見 的 了 。 史 妹妹 又 不 知 要 到 哪裡 去 。 薛 妹妹 是 有 了 人家 的 。 這些 姐姐 妹妹 , 難道 一 個 都 不 留在 家 裡 , 單 留 我 做 什麼 。 』 」 在 寶玉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的 情感 系統 裡 , 戀情 大於 親情 , 但 兩 者 都 是 真 的 。 戀情 是 真 的 , 親情 也 是 真 的 。 秦可卿 、 晴雯 、 鴛鴦 之 死 讓 他 痛哭 , 姐姐 妹妹 的 分別 也 讓 他 痛哭 。 寶玉 的 人性 是 最 完整 的 人性 。 連 悲情 也 很 完整 。 有 真 性情 難 , 有 完整 的 真 性情 更 難 。 賈寶玉 既 不 仕 , 也 不 隱 , 沒有 中國 傳統 男人 的 生存 目的 和 人生 框架 。 情 , 生命 個體 的 存在 與 快樂 , 就 是 他 的 目的 , 他 的 框架 。 他 厭惡 「 仕途 經濟 」 , 反感 儒家 意識 形態 , 但 傷別 探春 的 親情 , 骨子裡 卻 是 儒家 深層 的 心理 態度 。 賈寶玉 非常 特別 , 所以 無論 是 儒 是 易 是 道 還是 釋 , 哪 一 家 文化 理念 都 不能 完全 涵蓋 他 。 【 二五一 】 王熙鳳 與 妙玉 相比 , 精神 氣質 差異 很 大 。 王熙鳳 可以 成為 秦可卿 的 知己 , 卻 很 難 成為 妙玉 的 知己 。 一 個 是 俗世界 的 頂尖 人物 , 一 個 是 雅 世界 的 雲端 人物 。 在 精神 層面 上 , 妙玉 自然 要 比 王熙鳳 高尚 高貴 得多 。 但是 , 在 人性 底層 , 其 複雜 多姿 卻 不 是 雅 俗 二 字 可以 概括 的 。 俗人 也 往往 有 雅人 所 不及 之 處 , 這 不 是 指 王熙鳳 比 妙玉 能幹 百 倍 千 倍 , 而是 說 , 即使 在 心靈 層面 , 王熙鳳 也 並非 一無可取 , 例如 對 社會 底層 的 鄉村 老太太 劉姥姥 , 就 沒有 淨染 之 辯 , 沒有 勢利 之 心 。 她 熱情 地 確認 這 門 窮 親戚 , 並 引見 給 賈母 。 而 妙玉 卻 從 心 底 裡 把 這 個 農家 老婦 視為 髒人 。 她 對 賈母 那麼 殷勤 , 卻 把 劉姥姥 喝 過 的 杯子 視為 髒物 , 立即 扔掉 。 清 高中 不免 顯得 勢利 。 可見 , 王熙鳳 的 人性 底層 並 不全 黑 , 妙玉 並 不 全 白 。 人 的 豐富 往往 在 這 種 細部 上 顯現 。 對待 劉姥姥 一 事 , 令 人 反感 的 不 是 王熙鳳 , 而是 人 之 極品 妙玉 。 【 二五二 】 一 個 心愛 生命 的 死亡 , 對 另 一 個 生命 造成 的 打擊 是 如何 沉重 , 用 語言 很 難 表達 。 晴雯 之 死 , 對 賈寶玉 的 打擊 何等 沉重 , 難以 表達 。 賈寶玉 儘管 寫出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, 也 只 能 表達 傷痛 之 萬一 。 語言 很 難 抵達 終極 的 真實 , 也 很 難 抵達 情感 最後 的 真實 , 所以 林黛玉 才 說 「 無 立足 境 , 是 方 乾淨 」 。 對於 林黛玉 的 死亡 , 賈寶玉 就 無法 再 用 語言 表達 了 。 高鶚 沒有 讓 寶玉 寫 輓歌 是 聰明 的 選擇 。 此時 的 至哀 至 痛 只有 無言 才 是 至言 。 只有 「 無 」 才 能 抵達 「 有 」 的 最 深處 , 或者 說 , 只有 無聲 的 行為 語言 才 是 表達 傷痛 的 最 深邃 語言 。 賈寶玉 最後 的 出走 , 是 比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更深 更 重 的 哀輓 。 正 如 他 第一 次 見到 林黛玉 時 , 便 認定 靈魂 早已 相逢 , 至情 無法 言傳 , 只有 把 與生俱來 的 玉石 砸 在 地 上 , 以 此 行 為 語言 表達 自己 與 黛玉 無分無別 。 行為 語言 是 「 無 」 , 又 是 「 大有 」 。 【 二五三 】 寶玉 有 一 種 特別 的 記憶 , 其 「 忘 」 與 「 不忘 」 皆 不同凡俗 。 他 被 父親 打 得 頭破血流 , 幾乎 被 置於 死地 , 但 他 沒有 怨恨 , 依然 孝順 父母 , 至死不忘 父母 之 恩 之 情 。 最後 離家 出走 , 還 不忘 在 雲空 中 對 父母 深深 鞠 了 一 躬 。 「 恩 」 不可 忘 , 「 怨 」 卻 不可 不忘 。 這 是 寶玉 的 記憶 特點 。 人生 坎坎坷坷 , 恩恩怨怨 , 腦 中 的 黏液 只有 黏住 美好 情感 的 功能 , 沒有 黏住 仇恨 的 功能 , 這 是 寶玉 的 記性 與 忘性 。 有 這 種 記憶 特性 , 才 有 大 愛 與 大 慈悲 , 也 才 有 內心 的 大 空曠 與 大 遼闊 。 【 二五四 】 寶玉 敬重 黛玉 , 把 她 視為 先知 先覺 者 , 所以 黛玉 悟道 所及 之 處 他 雖 尚未 抵達 , 卻 不會 因此 而 抱愧 。 第二十二 回 寶玉 回答不了 黛玉 的 問題 後 獨自 沉思 : 「 原來 他們 比 我 的 知覺 在先 , 尚未 解悟 , 我 如今 何必 自尋 煩惱 。 」 黛玉 問 他 : 「 寶玉 , 至貴 者 是 『 寶 』 , 至 堅 者 是 玉 。 爾 有 何 貴 ? 爾 有 何 堅 ? 」 寶玉 答 不 出來 , 黛玉 只 開玩笑 , 並 不 替 寶玉 回答 , 但 她 以 自己 有始有終 的 愛情 和 人生 證明 自己 是 至貴 者 與 至堅 者 。 她 比 寶玉 不幸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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