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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個 遍佈 整 個 人間 而且 就 是 你 身邊 但 肉眼 看 不 見 的 詩意 世界 , 這 就 是 貴族 少女 和 丫鬟 們 所 構成 的 女兒國 。 在 他 的 意識 與 潛意識 裡 , 這些 詩意 生命 , 正 是 世界 的 本體 , 歷史 的 本體 , 其 重要性 連 佛陀 與 元始 天尊 都 難以 企及 。 《 紅樓夢 》 之所以 是 偉大 的 悲劇 , 正 因為 它 是 詩意 生命 的 輓歌 , 把 最 有 價值 的 詩意 生命 毀滅 給 人們 看 , 便 構成 最 深刻 的 傷感 主義 悲劇 。 也 正 因為 《 紅樓夢 》 具有 大觀 的 眼睛 , 所以 才 能 「 由 空 見 色 」 ─ 用 佛眼 觀照 色 世界 , 也 才 能 看到 色空 : 色 世界 的 虛妄 , 色 世界 的 荒誕 。 跛足道人 的 「 好了歌 」 , 是 哲學 歌 , 是 荒誕 歌 。 泥濁 世界 的 主體 ( 男人 ) 都 知道 「 神仙 好 」 , 但 他們 什麼 都 放不下 , 主宰 其 生命 的 只 有 金錢 、 權位 、 美色 等等 。 林黛玉 不僅 有 「 念 天地 之 悠悠 」 的 蒼涼 與 恢弘 , 而且 還 有 陳子昂 所 缺少 的 蒼涼 中 的 空靈 與 飄逸 。 一 個 弱女子 , 寫出 如此 的 蒼涼感 與 空寂感 , 這 才 是 生命 宇宙 境界 。 和 這 一 境界 相比 , 歷史 顯得 很 輕 , 家 國 境界 顯得 很 小 。 李清照 的 「 淒淒 、 慘慘 、 戚戚 」 就是 屬於 這 後 一 種 境界 。 生命 宇宙 語境 大於 家 國 歷史 語境 , 能 在 生命 宇宙 境界 中 飛馳 的 詩魂 , 才 是 大 詩 魂 。 《 葬花詞 》 是 一 首 美麗 生命 的 輓歌 。 輓歌 的 一般 境界 是 淒美 , 高 一些 的 境界 是 孤寒 , 最 高 的 境界 是 空寂 。 《 葬花詞 》 由 低入高 , 最後 抵達 絕頂 處 。 【 三十二 】 賈寶玉 在 林黛玉 面前 顯得 很 傻 很 笨 , 林黛玉 的 智慧 總是 高出 賈寶玉 一 籌 。 但 林黛玉 卻 很 愛 他 , 一見如故 , 一往情深 , 一路 還 淚 。 因為 她 知道 他 是 一 個 大 愛 者 , 倘若 那時 基督 的 名字 已 進入 中國 , 她 一定 會 知道 他 就 是 一 個 成道 中 的 基督 ; 假如 那時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她 能 到 西方 閱讀 文學 經典 , 她 也 一定 會 知道 他 就 是 尤利西斯 似的 「 偉大 的 流浪 情聖 」 , 從 靈河 岸 邊 三生石 畔 一直 漂流 到 地球 東方 的 情癡 情聖 。 賈寶玉 雖然 傻 , 但 各 種 道理 一經 林黛玉 點撥 就 通 。 大 愛 者 有 慈悲心 。 仁慈 的 胸懷 , 不僅 最為 廣闊 , 也 最為 通暢 , 慈悲 與 悟性 是 相通 的 , 愈 是 慈悲 , 愈 容易 接受 真理 , 愈 容易 悟道 。 愛 能 打通 心靈 , 恨 卻 只 能 堵塞 心靈 。 被 仇恨 佔據 的 頭腦 , 最 難 開竅 。 【 三十三 】 說 林黛玉 「 多愁善感 」 , 過於 平淡 。 林黛玉 的 愁 , 不 是 一般 的 愁 , 而是 愁 到 骨子裡 的 幽怨 ; 林黛玉 的 感 , 不 是 一般 的 感 , 而是 深 到 骨子裡 的 傷感 。 人們 都 知道 林黛玉 「 愁 」 , 但 往往 不 知 她 的 愁 乃是 永遠 的 情感 鄉愁 。 那 遙遠 的 靈河 岸 邊 三生石 畔 , 是 她 的 故鄉 , 是 她 和 神瑛 侍者 的 「 伊甸園 」 , 她 和 他 共享 的 是 甘露 灌溉 的 乾淨 歲月 , 是 生命 與 天地 萬物 相融 相契 的 澄明 時光 。 現在 落到 人間 , 雖然 往日 的 侍者 還 愛 ?
她 , 但 卻 不能 整 個 屬於 她 , 而且 這 個 人間 , 到處 是 冷漠 與 猜忌 的 目光 , 她 在 此 處 生活 太 不 相宜 。 愈 是 感到 不 相宜 , 鄉愁 就 愈 深 , 一直 深 到 無窮無盡 處 。 這 種 被 天國 的 甘露 與 現時 的 淚水 泡浸 出來 又 深化 到 骨子裡 的 纏綿 , 是 柔美 的 極致 。 什麼 可以 和 這 種 美 相比 呢 ? 似乎 只有 柴可夫斯基 的 音樂 才 像 她 。 俄羅斯 這 位 天才 創造 的 音樂 , 是 一 種 純粹 的 憂傷 和 刻骨 的 纏綿 , 他 把 人性 的 至真至柔 推向 最 深處 , 苦 得 讓 人 感到 甜蜜 , 正 如 林黛玉 憂傷 得 讓 人 產生 一 種 難以置信 的 快樂 。 【 三十四 】 黛玉 在 《 葬花詞 》 中 說 : 「 明媚 鮮妍 能 幾時 , 一朝 漂泊 難 尋覓 。 」 最 美 的 花朵 , 卻 最 脆弱 , 最 難 持久 , 這 是 最 令 人 惋惜 的 。 少女 之 美 , 是 一 次 性 的 美 , 一剎那 的 美 , 它 是 人間 的 至真 至美 , 也 最 脆弱 , 最 難 持久 。 感悟到 至美 的 短暫 、 易 脆 與 難以 再生 , 便是 最 深刻 的 傷感 。 林黛玉 是 中國 最 美 的 生命 景觀 。 她 太 稀有 , 太 珍貴 , 根本 無法 在 爾虞我詐 的 世上 存活 。 這 不 是 個例 。 蘇格拉底 和 基督 也 無法 活 在 他們 的 時代 。 一 個 最 善良 、 最 珍貴 的 稀有 生命 被 釘 在 十字架 上 飽受 苦難 。 中國 沒有 空間 可 容納 林黛玉 這 種 生命 景觀 , 這 是 為什麼 ? 《 葬花詞 》 寄託 ?
曹雪芹 的 夢 : 讓 稀有 的 花朵 、 少女 能夠 長久 存活 , 能夠 免 受 摧殘 。 【 三十五 】 林黛玉 和 薛寶釵 都 很 美麗 , 但 薛寶釵 在 安靜 外表 覆蓋 下 , 其 內心 卻 積澱 ?
許多 世俗 的 塵土 。 她 能 適應 世俗 社會 的 規範 , 但 沒有 深刻 的 憂傷 , 更 沒有 刻骨銘心 的 纏綿 。 林黛玉 的 內心 則 是 一 片 淨土 , 她 的 眼淚 , 全 是 淨水 。 她 與 世俗 社會 格格不入 , 世俗 的 泥濁 也 進入 不了 她 的 內心 。 她 靠 自己 的 憂傷 獨 撐 高潔 的 靈魂 , 也 呈現出 薛寶釵 所 沒有 的 純粹 的 美 。 然而 , 世俗 社會 的 殘酷 規律 是 「 適者生存 」 , 她 終於 活 不 下來 , 連 詩稿 也 無 處 存放 。 林黛玉 並 不 要求 他人 像 她 那樣 生活 , 也 不 要求 他人 具有 她 那樣 的 詩情 詩心 , 但是 他人 卻 看不慣 她 , 並 要求 她 和 他們 過 一樣 的 生活 , 所以 嫌 她 性格 過於 古怪 。 也 因為 她 太 特別 , 太 精彩 , 理解 她 的 人 也 極少 。 惟一 能 理解 她 的 賈寶玉 成為 支撐 生命 的 支柱 。 柱子 一旦 不 可靠 , 她 就 生病 、 吐 血 、 死亡 , 生命 就 整 個 崩塌 。 在 大 宇宙 中 , 地球 是 稀有 的 , 人類 是 稀有 的 , 才貌 兼備 的 女子 更 是 稀有 , 而 林黛玉 這 種 女子 , 又 是 稀有 中 的 稀有 。 曹雪芹 深知 稀有 生命 的 寶貴 、 艱辛 和 無盡 的 詩意 , 所以 他 偉大 。 【 三十六 】 用 世俗 的 眼睛 、 庸人 的 眼睛 看 林黛玉 , 永遠 看 不 明白 。 她 的 前身 是 名叫 「 絳珠 仙草 」 的 女神 , 到 人間 來 只是 來 「 走 一 遭 」 , 最後 還是 要 回到 她 的 故鄉 。 不 想 帶走 人間 的 各 種 物色 , 只是 到 人間 走 一 走 , 只是 到 世上 看 一 看 , 不 求 什麼 。 最後 她 悟到 一切 皆 空 , 連 自己 用 一生 的 眼淚 所 灌溉 的 情愛 也 不 真實 , 連 那些 用 心血 鑄成 的 詩稿 也 是 幻 相象 。 付之一炬 , 免得 留下 蒙蔽 別人 。 她 來到 人間 一 回 , 雖然 也 瀟灑 , 但 失望 極了 , 人間 真的 不 潔 不 淨 、 無情無義 , 連 賈寶玉 也 辜負 她 的 眼淚 。 她 真的 把 一切 都 看透 了 , 連 情愛 也 看透 , 不 給 人間 製造 任何 假相 。 林黛玉 的 絕望 是 對 人間 世界 最 深刻 的 批判 。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【 三十七 】 中國 文學史 上 一些 精彩 的 生命 , 諸如 嵇康 、 陶淵明 、 李白 、 蘇東坡 、 李商隱 等 , 並 不 是 儒家 文化 塑造 的 。 儒家 講究 「 秩序 優先 」 , 並非 「 個性 優先 」 。 秩序 優先 自有 它 的 道理 , 但 往往 給 個體 生命 帶來 屈辱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林黛玉 尚 「 個性 優先 」 , 薛寶釵 則 崇 「 秩序 優先 」 。 人類 永恒 的 困境 , 也 可 說 是 思慮 中 最 大 的 一 對 悖論 , 是 「 重 天演 」 還是 「 重 人為 」 的 悖論 。 前者 重 自然 、 重 自由 、 重 個體 生命 ; 後者 重 教化 、 重 秩序 、 重 倫理 。 中國 的 莊禪 屬 前者 , 儒家 屬 後者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林黛玉 與 薛寶釵 是 曹雪芹 靈魂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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