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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來 我 只 覺 心酸 , 眼淚 卻 像 比 舊年 少 了 些 的 , 心 裡 只管 酸痛 , 眼淚 卻 不 多 。 」 寶玉 道 : 「 這 是 你 哭慣 了 心 裡 疑 的 , 豈 有 眼淚 會 少 的 。 」 這 是 典型 的 《 紅樓夢 》 的 精神 細節 , 與 「 還淚 」 的 隱喻 緊緊 相連 : 眼淚 既是 生命 的 源泉 , 又 是 生命 的 尺度 和 坐標 。 因此 , 《 紅樓夢 》 的 主要 情節 , 儘管 紛繁複雜 , 但 也 可以 簡化為 「 欠 淚 ─ 還 淚 ─ 淚 盡 」 的 眼淚 三部曲 。 文本 中 女 主人公 林黛玉 的 「 還淚 」 故事 是 《 紅樓夢 》 的 內在 結構 , 而 《 紅樓夢 》 的 懺悔 意識 還 表現 在 作者 曹雪芹 本身 的 創作 也 是 一 個 「 還淚 」 動機 , 屬於 外在 結構 的 另 一 層 大 隱喻 , 這 是 理解 《 紅樓夢 》 懺悔 情感 的 關鍵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一 開篇 , 作者 就 毫不 隱瞞 自己 的 作品 滿 紙 都 是 眼淚 : 滿 紙 荒唐 言 , 一 把 辛酸 淚 ! 賈寶玉 沒有 好人 壞人 之 分 , 也 沒有 君子 小人 之 別 。 要 說 壞人 、 小人 , 他 的 同父 異母 弟弟 賈環 應當 算 一 個 。 賈環 不僅 很 壞 , 而且 還 常常 要 加害 他 , 完全 是 個 「 不情 」 劣種 。 最為 嚴重 的 是 出於 無端 的 嫉妒 , 竟 故意 推倒 蠟油燈 , 想 燙瞎 賈寶玉 的 眼睛 。 雖 沒有 擊中 眼睛 , 卻 也 把 寶玉 左邊 臉 上 燙 起 一 溜 燎泡 。 即使 下 此 毒手 , 寶玉 還是 寬恕 他 、 原諒 他 , 為 賈環 掩蓋 罪責 , 特別 交代 母親 王 夫人 不要 說出去 : 「 有些 疼 , 還 不 妨事 。 明日 老太太 問 , 就 說 是 我 自己 燙 的 罷了 。 」 ( 第二十五 回 ) 可以 肯定 , 如果 寶玉 的 眼睛 真的 被 燙瞎 了 , 他 也 會 原諒 賈環 的 。 對待 這 種 嚴重 傷害 自己 的 人 , 賈寶玉 的 態度 相當於 釋迦牟尼 。 《 金剛經 》 記載 : 釋迦牟尼 的 前世 修 忍辱行 , 在 山 中 宴坐 , 正巧 遇到 摩揭國 國王 外出 遊獵 。 此 王 休息 睡醒 後 不 見 身邊 的 宮女 , 入 山 尋找 , 見到 宮女 正 圍 ?
釋迦 ( 其時 釋迦 已 接近 成佛 ) 禮拜 , 歌利王 大怒 說 : 「 為什麼 眼睛 看 ?
我 妃子 宮女 。 」 釋迦 ( 前身 ) 說 : 「 我 對 女色 , 實在 無 所 貪戀 。 」 王 說 : 「 如何 見得 你 見 色 不 貪 。 」 釋迦 ( 前身 ) 說 : 「 持戒 。 」 王 問 : 「 什麼 叫 持戒 ? 」 釋迦 ( 前身 ) 說 : 「 忍辱 就 是 持戒 。 」 歌利王 就 用 刀 割截 釋迦 的 耳朵 , 鼻子 、 手足 , 釋迦 心 無 嗔怒 , 面不改色 。 在 《 金剛經 》 裡 釋迦 對 弟子 說 : 「 我 於 爾時 , 無 我相 , 無 人相 , 無 眾生相 , 無 壽者相 。 何以故 。 我 於 往昔 節節 肢解 時 , 若 有 我相 、 人相 、 眾生相 、 壽者相 , 應 生 嗔恨 。 」 意思 是 說 如果 我 因為 被 傷害 而 記仇 生 恨 , 那 我 就 陷入 了 世俗 世界 的 「 四 相 」 之中 了 , 就 與 眾人 無別 了 。 釋迦牟尼 的 偉大 在 此 可 得到 充分 呈現 : 原諒 了 一 個 砍掉 自己 手足 的 人 。 能 原諒 一 個 割截 自己 的 手足 、 耳朵 、 鼻子 的 「 兇手 」 , 還 有 什麼 不能 原諒 、 不能 寬恕 的 呢 ? 賈寶玉 對待 賈環 的 胸襟 情懷 , 正 是 釋迦式 的 胸襟 情懷 。 而 這 種 情懷 的 背後 , 是 一 種 佛性 不二 的 哲學 , 即 相信 每 一 個 人 身 上 都 蘊藏 ?
佛性 的 基因 , 哪怕 是 被 公眾 視為 壞人 小人 的 人 。 只是 因為 執迷不悟 , 原有 的 清淨心 被 蒙上 塵土 , 才 做出 遠離 佛性 的 事情 來 。 從 賈寶玉 對待 賈環 的 慈悲 態度 , 可以 看到 賈寶玉 的 「 情 不 情 」 深邃 到 何等 地步 , 其 不二法門 , 徹底 到 什麼 地步 。 因此 , 可 說 賈寶玉 是 還 在 修煉 中 的 尚未 出家 的 釋迦牟尼 , 而 釋迦牟尼 則 是 已經 修煉 成佛 的 賈寶玉 。 作為 賈府 「 無 事 忙 」 的 「 快樂 王子 」 , 賈寶玉 的 釋迦 秉性 除了 上述 的 「 情 不情 」 之外 , 還 有 一 個 特別 之 處 是 他 的 尊卑 不二 分 , 徹底 打破 人際 關係 中 的 分別相 。 他 是 個 貴族 子弟 , 是 賈府 裡 的 「 主子 」 , 但 他 卻 無 貴族相 , 主子相 , 少爺相 , 公子相 。 他 明明 是 個 「 主子 」 , 卻 偏偏 把 自己 定位為 「 侍者 」 ─ 「 神瑛 侍者 」 。 所謂 侍者 , 便 是 奴僕 。 在 賈寶玉 心靈 裡 , 沒有 主子 跟 奴僕 的 分別 , 而 這 種 分別 恰 是 等級 社會 裡 最 重大 最 根本 的 分別 , 連 這 種 分別 都 打破 了 , 還 有 什麼 分別 不能 打破 。 打破 這 種 分別 要 戰勝 多少 偏見 ? 要 放下 多少 理念 ? 要 有 多 大 的 情懷 ? 但 這 一切 對於 賈寶玉 來 說 , 都 是 自然 的 , 平常 的 。 他 以 平常 之 心 穿越 了 等級 社會 最 森嚴 的 城牆 , 做出 常人 俗人 難以置信 的 行為 。 這 正 是 黑暗 社會 裡 偉大 的 人格 光明 。 正 因為 這 種 尊卑 不 分 的 不二法門 , 寶玉 的 情性 才 上升為 靈性 , 也 可以 說 才 上升為 神性 。 賈寶玉 所以 會 發現 一 個 比 帝王 將相 乾淨 得多 的 奴婢 世界 , 就 是 心靈 中 的 不二法門 在 起 作用 。 他 寫出 感天動地 的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, 把 一 個 女奴 當作 天使 來 歌頌 , 呈現出 超等級 、 超 勢利 的 最 高 的 美 , 其 詩 的 心靈 基石 也 正 是 打破 尊卑 之 分 的 不二 哲學 。 筆者 在 前不久 發表 的 《 論 〈 紅樓夢 〉 之 永恒 價值 》 一 文 曾 說明 , 作為 貴族 文學 , 《 紅樓夢 》 具有 貴族 的 精神 氣質 , 卻 完全 沒有 貴族 的 特權 意識 。 尼采 在 定義 貴族 與 貴族 精神 時 , 把 人 區分為 上等 人 與 下等 人 , 把 道德 相應 地區 分為 主人 道德 與 奴隸 道德 , 主張 向 下等 人 與 奴隸 道德 宣戰 , 蔑視 弱者 , 蔑視 擁抱 弱者 的 基督 。 而 《 紅樓夢 》 則 完全 不 是 這樣 , 它 不僅 有 貴族 精神 , 而且 有 基督 的 大 慈悲 精神 。 它 在 「 身為 下賤 」 的 下等人 身 上 發現 「 心 比 天 高 」 的 無盡 之 美 , 因此 他 不 是 向 下等 人 宣戰 , 而是 向 蘊藏 於 下等人 身心 中 的 大真大善 頂禮膜拜 。 他 既 不 媚俗 , 也 不 媚雅 , 既 有 高 精神 , 又 有 低 姿態 。 這 種 人類 文學 中 最 偉大 的 靈魂 亮光 , 恰恰 發源 於 不二法門 。 在 筆者 以前 發表 的 「 評 紅 」 文字 中 , 曾 特別 注意 魯迅 關於 《 紅樓夢 》 藝術 成就 的 見解 。 魯迅 說 , 《 紅樓夢 》 沒有 把 好人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 寫 得 絕對 好 , 把 壞人 寫 得 絕對 壞 , 從而 打破 了 我國 傳統 小說 的 寫法 與 格局 。 這 是 一 個 非常 準確 的 論斷 。 過去 我 在 闡釋 這 一 論斷 時 只是 說明 這 是 「 性格 真實 」 的 藝術 成就 , 今天 卻 格外 分明 地 看到 , 《 紅樓夢 》 這 一 成就 , 也 是 來自 禪宗 的 不二 哲學 。 沒有 好人 壞人 之 分 , 其 人物 的 命運 才 有 多重 的 暗示 , 才 不 是 一 種 命運 暗示 一 種 道德 原則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兩 個 女 主角 雖然 有 衝突 , 但 這 不 是 善惡 之 爭 、 好壞 之 爭 。 從 精神 上 說 , 一者 投射 重 生命 、 重 自然 、 重 自由 的 文化 ( 林黛玉 ) ; 一者 投射 重 秩序 、 重 倫理 、 重 教化 的 文化 ( 薛寶釵 ) 。 兩 者 都 具有 充分 的 理由 。 因此 我 把 它 視為 曹雪芹 靈魂 的 悖論 。 從 藝術 上 看 , 林 、 薛 是 兩 種 不同 美 的 類型 , 儘管 薛寶釵 世故 一些 , 世俗 一些 , 但 仍 不失為 美 。 這 種 「 釵 黛 合一 」 的 「 兼 美 」 現象 , 也 是 「 不二法門 」 的 哲學 思路 。 三 、 《 紅樓夢 》 的 哲學 問題 那麼 , 在 大觀 視角 下 , 浸透 於 《 紅樓夢 》 全 書 的 基本 哲學 問題 是 什麼 呢 ? 任何 一 種 哲學 都 有 它 提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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