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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一邊 往 旁 瞄 一 眼 這 個 美國人 。 比起 平常 , 我 感覺 自己 的 存在 更 是 突兀 。 我 爬上 卡車 、 坐 在 阿圭 旁邊 , 好奇 這些 男人 怎麼 能 在 早上 七點 保持 精神抖擻 、 神采奕奕 。 當 我們 離開 公司 , 並 加速 駛入 市 內 的 道路 上 , 男人 們 漸漸 變 得 沉默 了 , 最後 有如 上 教堂 的 人 一樣 安靜 坐 著 。 或許 是 向 上帝 禱告 祈求 行車 平安 ? 我 這樣 猜想 。 在 中島 走到 我 面前 之前 , 我 最後 浮現 的 一 個 念頭 是 , 他 會 殺 了 我 。 我 站 著 僵住 了 。 他 看 著 我 那 堆 落葉 , 又 回頭 看看 我 , 以 宏亮 的 聲音 要 我 去 庭園 的 另 一 區 , 然後 就 走開 了 。 真是 奇蹟 一般 , 輕鬆 逃過一劫 ! 我 跑 向 新 任務 的 同時 , 輕聲 說 : 「 上帝 , 謝謝 您 ! 」 每 天 早上 , 寒冷 的 天氣 都 會 影響 我 的 身體 。 我 加穿 了 好幾 層 衣服 , 雖然 因為 男人 的 穿著 還是 跟 夏天 一樣 , 讓 我 覺得 自己 這樣 穿 很 蠢 。 但 這些 抗 寒 努力 依然 無效 , 因為 我 還是 穿著 那 雙 薄薄 的 「 地下 足袋 」 到處 跑 。 當 氣溫 下降 , 我 的 腳趾 和 手指 全 都 麻痺 , 我 感覺 自己 蜷縮 了 起來 , 情緒 就 像 赤裸 的 楓樹 枝幹 , 變 得 曝露 在外 而且 敏感 。 我 常 想到 泰勒 , 不斷 在 腦 中 重播 「 他 想念 我 嗎 ? 」 的 錄音帶 , 因為 在 這裡 我 沒有 可以 閒聊 內心 事 的 好友 。 那 年 冬天 , 我 與 我 最 愛 的 一 種 植物 產生 了 特殊 情感 , 也 就 是 羽毛楓 。 羽毛楓 比 其他 種類 的 楓樹 更為 嬌小 , 在 舊金山 灣區 的 庭園 裡 , 常常 最 高 只 長 到 一 公尺 多 , 不過 , 在 良好 的 狀況 環境 下 , 可以 長 到 四 公尺 高 。 羽毛楓 往 上 長高 , 頂端 樹葉 堆疊成 圓頂狀 , 有如 球形 瀑布 一 瀉 而 下 。 羽毛楓 在 春天 初次 急速 生長 的 時候 , 要 小心翼翼 打薄 這 種 樹 的 枝葉 並非 簡單 之 事 。 有 些 修剪 師傅 不 小心 就 把 這 種 樹 剪成 了 冰棒 。 我 喜歡 稍稍 打開 它們 , 讓 人們 從 樹冠 看見 裡面 如 謎語 般 的 樹枝 。 冬天 時 , 樹葉 枯萎 , 灌木 換上 沒有 樹葉 、 赤裸 和 冷酷 的 模樣 , 與 夏季 的 茂盛 之 姿 完全 相反 。 我 徒手 輕輕 拔掉 萎縮 發黃 的 葉子 , 將 交纏 在一起 的 樹枝 內在 之 美 顯露出來 。 在 羽毛楓 自然 生長 的 區域 , 只要 氣溫 一 下降 , 葉子 就 掉落 。 但 在 灣區 的 溫暖 氣候 , 葉子 會 緊 抓 著 樹 不 放 。 唯一 弄掉 葉子 的 方法 , 就是 輕輕 抓住 枯葉 往 下 扯 , 猶如 在 梳 小孩 敏感 的 頭 。 修剪師 的 技巧 在 冬天 受到 考驗 , 任何 粗短 、 看起來 不 自然 的 切痕 , 夏天 時 都 藏 在 樹葉 底下 , 但 在 冬天 這樣 的 難堪 樣貌 一覽無遺 。 精湛 的 修剪 技術 能 幫助 羽毛楓 以 精緻 的 冬季 雕像 姿態 展現 , 尤其 是 在 樹 底下 放置 一點 小小 的 燈光 , 便 能 創造出 有 生命力 的 影子 。 在 波特蘭 日本 庭園 , 遊客 拍照 次數 最多 的 就 是 這 棵 年長 的 羽毛楓 , 枝幹 交纏 錯繞 的 開放 結構 , 使得 庭園 內 的 風景 如 畫 。 來到 日本 前 , 我 總是 把 羽毛楓 想成 表達 柔軟 和 女性 特質 的 植物 。 我 依然 覺得 這 種 樹 很 美 , 但 現在 看到 這 種 樹 的 時候 , 也 覺得 悲傷 。 看 著 赤裸 的 冬季 枝幹 , 就 想到 這些 枝幹 或許 自覺 脆弱 , 就 像 我 在 京都 冬天 的 感受 。 當 我 在 十一月 輕輕 拔掉 它們 的 葉子 , 我 祝福 它們 一切 安好 , 深知 等到 冬季 尾聲 , 被 遮蔽 最多 的 幾 隻 枝幹 , 將 會 枯萎 。 當 我 在 春季 打薄 的 過程 中 , 我 會 把 這些 枯萎 的 小 樹枝 清掉 。 北 加州 的 夏 末 炎熱 又 晴朗 , 我 從未 在 此時 打 薄 羽毛楓 , 尤其 是 不會 動到 上面 的 部分 。 因為 楓樹 樹幹 在 突然間 曝露 接觸到 熾烈 的 陽光 , 很 容易 灼傷 。 這 種 悲傷 並 未 讓 我 覺得 羽毛楓 醜陋 , 恰恰 相反 。 那 是 好一陣子 前 的 事 了 , 我 在 一 本 設計書 《 日本 庭園 設計 》 讀到 一 個 日文 詞彙 「 物 の 哀れ 」 。 這 本 書 是 由 日本 庭園 景觀 設計師 暨 作者 馬克 . 彼得 . 基恩 所 著 。 他 說明 「 物 の 哀れ 」 的 意思 是 「 美麗 , 尤其 是 具有 微妙 短暫 的 本質 , 或是 一 種 情感 回應 對於 生命 本身 的 固有 的 悲傷 。 」 我 覺得 「 物 の 哀れ 」 正好 完美 描述 在 冬季 的 羽毛 楓 : 甜美 、 垂枝 、 充滿 情感 。 中島 的 私人 客戶 , 年紀 看起來 大概 與 我 母親 相仿 , 早上 她 來 找 我 閒聊 , 問 我 來自 哪裡 , 結果 我們 兩 人 很 興奮 地 發現 她 女兒 就讀 聖瑪莉 大學 , 那 間 學校 就位 在 柏克萊 山丘 上 ! 我們 在 聊 她 女兒 的 時候 , 我 感覺 心 裡 有 種 熟悉 的 揪心感 , 我 的 思鄉 情緒 又 發作 了 。 我 繼續 平靜 地 耙 地 , 試 著 避免 拔起 任何 青苔 , 此時 響起 俗麗 的 冰淇淋 卡車 歌曲 , 透過 擴音器 大聲 播放 , 傳遍 整 座 庭園 。 西澤 跑到 街 上 招呼 卡車 停下 。 京都 冰淇淋 ? 現在 很 冷 , 但 我 願意 大膽 一 試 ! 可是 , 我 跑到 前門 的 時候 , 看到 的 卻 是 一 輛 小卡車 , 有 煙囪 正在 冒煙 。 西澤 拿出 一點 現金 , 替 我們 每 個 人 買 了 一 個 用 錫箔紙 包起來 的 東西 。 這 份 溫熱 禮物 放 在 我 的 掌心 剛剛 好 , 我 打開來 , 發現 裡頭 是 一 條 熱騰騰 、 還 冒 著 煙 的 地瓜 。 「 你們 美國 有 這樣 的 東西 嗎 ? 」 男人 問 我 。 「 只 有 類似 的 東西 。 」 我 回答 , 不 想 把 美國 小孩 吃 糖 的 習慣 、 以及 對 柳橙 口味 的 冰棒 的 熱愛 洩漏 太多 。 休息 時間 結束 後 , 西澤 帶 我 去到 房屋 的 另 一 邊 , 一 條 石子 小徑 通往 一 座 特殊 的 庭園 , 那裡 只有 維持 終年 常青 的 幾 棵 落葉樹 。 長青 橡樹 和 檜木 的 樹冠 懸 在 頭頂 上 , 由 細長 的 樹幹 支撐 。 幾 束 狹長 的 光線 穿透 樹冠 , 在 地 上 一 閃 一 閃 發亮 。 這裡 就 是 通往 木造 茶室 的 茶庭 , 客戶 打造 此 處 , 大概 花 了 不少 錢 。 這 座 茶亭 是 個 親密 封閉 的 空間 , 樹 與 樹 之間 種 得 近 , 創造出 一 種 濃密 的 森林感 , 離開 忙碌 工作 生活 的 訪客 , 在 往 茶室 的 路 上 , 準備 進入 審視 內在 的 茶道 世界 之前 , 這裡 能 幫助 他們 放鬆 。 茶庭 的 正式 名稱 為 「 露地 」 , 而 設計 這 座 特別 茶庭 的 景觀 設計師 , 採用 日本 的 原生 植物 , 或許 都 是 取自 京都 鄰近 的 森林 。 景觀 設計師 使用 訪客 覺得 熟悉 的 原生 植物 , 希望 能 創造出 一 種 輕鬆 熟悉 的 場景 , 而 不 是 令 人 驚豔 、 覺得 陌生 的 地方 。 我 的確 很 喜歡 夏天 的 玫瑰園 , 茱莉雅.柴爾德 所 種植 的 奶油 黃 玫瑰花 令 我 目眩神迷 , 但 低調 的 傳統 「 露地 」 帶 我 回到 過去 , 回到 孩提 時代 住家 後面 的 小 森林 , 我 和 朋友 在 那裡 探索 植物 、 昆蟲 、 小鳥 與 我們 的 私密 想法 。 西澤 耐心 地 向 我 解釋 , 擺在 茶室 入口處 的 主石 稱 之為 「 飛石 」 。 西澤 是 我 心目中 植藤造園 裡 的 謙虛 員工 第一 名 。 他 的 技藝 精湛 , 但 個性 善良 。 他 的 友好 性格 很 吸引人 , 我 從來 沒 看過 他 生氣 , 他 大笑 的 時候 , 感覺 很 真誠 , 也 很 照顧 其他 員工 。 在 那 天 之後 , 每 次 我 看到 「 飛石 」 , 我 都 會 想到 西澤 。 雖然 西澤 很 好心 , 我 還是 不耐煩 地 期待 休息 時間 到來 。 畢竟 我 可是 在 難得 的 休息日 工作 , 希望 今天 能 來 些 甜點 。 最後 , 當 中島 的 客戶 , 這 位 母親 默默 端來 茶盤 。 茶盤 上 擺 著 我 所 見 過 最 昂貴 的 點心 , 三 公分 厚 、 亮晶晶 、 外型 像 大 獎章 的 東西 放 在 一 堆 , 每 一 塊 都 以 銀色 錫箔紙 包裝 。 我 疲憊不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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