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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埋庵 ── 五十 之 年 只 欠 一 死 。 ( 於是 你 來 台 的 父親 到 了 他 孫子輩 外省人 第三 代 後 , 決定 在 台 自訂 家譜 : 立 天地 正氣 法 古今 完人 。 你 這 代 還 頂 著 廣東省 番禺縣 石井鄉 古料村 祖上 排上 偉字輩 , 兩 地 都 有 你 的 分 。 好 怪 的 是 , 祖地 升級 成 了 廣東省 番禺市 石井鎮 慶豐村 , 你 填 籍貫 , 還 寫 廣東省 番禺縣 , 是 廣東省 番禺市 石井鎮 慶豐村 正式 宣告 你們 正式 成為 不再 是 等待 回家 的 流浪族 , 你們 是 新 台灣人 , 移民 。 ) ( 二〇〇〇年 七月 你們 轉赴 邱詢民 丹東 老家 。 國境 小城 , 舊名 安東 , 隔 著 鴨綠江 和 朝鮮 相望 。 酷暑熱 不可 當 , 邱詢民 大爺 本家 二哥 靠 靉河 邊 住 。 收 河 蟹 季節 開始 , 一直 要 收到 秋 末 , 這 段 時間 固定 有 收 蟹 的 小盤 找來 , 黑龍江 下來 的 兩 人 收 蟹 組 , 不能 落單 , 正 農閒 時節 , 有 些 田 間 就 是 小 養殖場 , 老 不時 一 隻 小 蟹 溜上 馬路 橫行 , 農民 補貼 家計 全 員 出動 抓 蟹 , 有 了 貨 就 拿到 這兒 賣 , 房 裡 用 紅磚 砌 了 兩 個 水池子 , 儲 蟹 用 , 人 就 睡 池子 邊 , 整 天 光 著 黑亮 膚色 膀子 , 水性 極 佳 。 大暑 , 張德模 一頭 栽進 靉河 湍急 流域 , 載浮載沉 , 「 這 河 以前 只 在 課本 裡 , 還 真 給 你 游 過 了 ! 」 歷史 名城 啊 ! 中午 坐 十六 小時 火車 回 長春 , 途經 本溪市 、 鞍山 , 鐵 與 煤 之 都 。 整 山 污染 過後 的 綠色 、 褐色 、 黃色 、 黑色 。 片草 不生 。 回到 長春 已 是 凌晨 三時 , 吃 了 宵夜 , 洗 了 衣服 , 長春 緯度 低 , 這會兒 天色 已 轉白 , 長夜 將 盡 , 你 說 : 「 其實 他們 也 在 大移民 , 只不過 是 在 同 一 張 秋海棠 葉子 上 。 只不過 他們 還 不 知道 。 」 小學 課本 上 , 大陸 就 是 一 張 秋海棠 形狀 的 「 國家 」 , 現在 , 張德模 還是 那 句 老 話 : 「 真 想 把 你 地理 老師 打 一 頓 。 哪來 什麼 秋海棠 ! 早 變成 老母雞 了 。 不過 這 回 你 說對 了 , 他們 還 不 知道 。 也許 他們 根本 不 在乎 , 能 移動 對 他們 是 本事 ! 」 你 低聲 道 : 「 一 代 好動 國民 。 」 ) 好 嘛 , 以上 全 岔題 , 正宗 國寶 旅行 隊伍 路線 是 這樣 的 。 一九二四年 , 「 清室 善後 委員會 」 成立 , 接管 故宮 清點 文物 , 莊尚嚴 老師 馬衡 提攜 指派 參與 。 你 算是 見識到 了 , 要 死 要 活 , 他 嗤之以鼻 : 「 嚇 誰 ? 少來 , 老子 不 吃 這 套 。 」 ( 那些 動不動 痛哭流涕 的 人 , 是 怎麼 了 ? ) 你 的 札記 : 十一月 二十日 最後 一 次 化療 。 他 在 病 中 心態 性情 如常 , 真正 不忮不求 , 就 連 住院 期間 , 也 是 好 清醒 的 如同 過 家常日子 , 好 篤定 的 人格 特質 。 他 說 , 我 不要 講 等好 了 以後 怎麼樣 的話 , 能 治療 到 什麼 程度 , 我 就 過 那 種 程度 的 日子 。 病 有 病 的 生活 。 這 次 住院 弄 清楚 了 才 出院 。 十一月 二十八日 , 倒數 計時 七十八 天 , 暫時 出院 。 張德模 要 你 問 醫生 , 化療 最後 的 目的 。 外主 醫師 說 : 「 讓 他 好過 點 。 」 你 又 問 , 「 可以 動手術 嗎 ? 」 回答 : 「 沒道理 , 尤其 已經 蔓延 肋膜 。 」 就 在 他 面前 進行 對話 。 放療 及 藥物 副作用 加重 聽力 急遽 下降 , 你 不 願意 背 著 他 談 病情 , 其實 他 並 聽 不 見 , 是 態度 原則 。 他 從不 搞 神祕 , 你 要 注意 傳達 正確 的 訊息 是 , 他 是 病 了 不 是 瘋 了 , 在 他 背後 談 才 把 他 當 弱智 。 當 著 他 面 你 逼宮 : 「 病人 就 在 你 面前 , 他 願意 賭 。 他 是 強悍 的 病人 , 我們 需要 強悍 的 醫生 。 你 知道 他 的 潛力 。 」 「 是 啊 ! 但是 要 說服 外科 並 不 容易 。 」 這 具 身體 病 後 知覺 變 得 異常 敏銳 , 痛 熱 脹氣 等等 , 敘述 精準 。 「 請 轉告 外科 主醫師 , 我們 的 期望 。 別 讓 張德模 真的 說中 了 他 。 」 病情 愈來愈 複雜 , 進進出出 醫院 。 你 迅速 二十 分鐘 內 打好 包 。 三 大 包 隨身 行李 , 差別 在 比 旅行 複雜 。 ( 你 聯想到 , 十餘 年 來 , 你們 著魔 般 固定 往 大陸 東北 城市 去 , 莫非 在 演練 預言 ? ) 像是 清晨 五點 抽 血 留 尿液 大便 、 八時 早餐 送來 , 但 待會兒 有時 照 腹部 X光 或者 超音波 、 血管 顯影 不能 吃 , 要不 正在 瀉肚子 、 發燒 禁食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但是 你 不 敢 輕易 停 餐 , 怕 他 突然 可以 進食 ( 於是 丟掉 的 總是 比 灌進去 的 多 ) 。 至於 正常 的 流程 , 除了 每 兩 小時 查房 量 體溫 脈搏 血壓 , 八時 、 十六時 、 零時 三 班 交接 外 , 十時 二十分 放療 、 十一時 點心 時間 、 洗尿管 、 十二時 中餐 、 十五時 午點 , 十八時 晚餐 、 二十二時 消夜 ‧‧ ‧ ‧ ‧ ‧ 一 天 兩 班 打掃 , 之後 加上 不 定時 抽 痰 拍 痰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。 入院 之初 , 你們 總是 等待 , 這 項 檢查 是 什麼 那 項 檢查 在 哪裡 。 一切 瞭如指掌 時 , 已經 用 不 上 了 。 你 才 有點 明白 , 十一月 七日 花 三 小時 為 他 裝妥 人工 食道 後 , 外科 主醫師 說 : 「 好好 享受 。 」 是 什麼 意思 。 一 個 半 月 後 , 十二月 二十二日 , 重新 插回 鼻胃管 , 回到 灌食 階段 。 溫度 正在 從 物體 中 逐漸 消失 。 日常 使用 的 東西 本身 緩慢 卻 很 頑強 地 排斥 著 人 。 班雅明 的 話 。 倒數 計時 五十六 天 , 二〇〇三年 十二月 三十日 , 今年 進入 倒數 計時 , 你們 最後 一 次 共同 由 家 裡 出門 。 ( 一路 , 你 看 不 見 死亡 的 陰影 。 如果 死亡 有 法典 。 好 吧 , 請 把 張德模 的 合約 拿給 我們 看 ! ) 《 哈扎爾 辭典 》 第九 頁 , 「 詞句 已 成 血肉 」 , 如是 提示 : 倘若 你 已 甦醒 卻 未 覺 痛苦 , 須知 你 已 不 在 活人 世界 。 張德模 的 提示 是 , 二〇〇四年 一月 八日 , 午睡 夢 裡 發出 單句 : 「 會 越來越 苦 。 」 死亡 辭典 。 聽 不 懂 吧 ? 於是 一月 二十五日 , 他 又 說 了 句 : 「 你 找到 什麼 糖 就 吃 什麼 糖 。 」 所有 的 夢 都 早 被 夢 過 , 他 卻 像 被 一 個 新 夢 牽引 著 , 以至於 很 陌生 地 釋出 新 故事 , 如此 不 夠 , 他 還 突然 伸手 朝 空中 做 抓住 什物 及 取 床 邊 桌 上 衛生紙 , 握住 , 如 通行證 。 倒數 計時 零 天 十二 小時 , 人生 的 零頭 。 公車 靠 站 不停 , 僅 剩 的 銅板 都 不 要 , 走路 回去 。 ( 誰 愛 要 誰 要 ! ) 現在 , 他 下床 上路 , 孱弱 的 軀體 , 迅速 複製 之前 健康 的 身形 , 雙腳 站穩 地板 , 十 秒鐘 , 「 好了 , 可以 了 。 」 降神 成為 那 一直 是 的 嗜 走 者 。 再 躺 回 床 上 , 如 靈魂 反轉 , 好 大 一 張 地圖 。 東港 共和里 眷村 從小 一塊 長大 的 朋友 胡茂寧 凝視 他 , 快速 搜尋到 記憶 位置 : 「 七 歲 的 張德模 又 回來 了 , 我 第一 次 見到 他 的 樣子 。 」 七 歲 的 張模 回來 了 。 他 是 嚮往 遠方 的 , 十月 十日 , 凝望 病房 窗 外 , 一 個 現實 世界 , 他 說 , 北方 大概 下雪 了 。 ( 很 清楚 了 , 死亡 航道 , 往往 與 追尋 航道 重疊 著 , 只有 少數 人 才 可以 做到 。 如 旅 的 人生 與 無 目的 漫遊 流浪 路線 併軌 ! 張德模 算 一 個 。 ) 你 輕聲 回答 , 今天 北京 蒙古 冷氣團 氣溫 遽 降 六 度 , 但 冷氣團 不會 到 台灣 。 他 說 , 這 季節 沙塵暴 差不多 。 ( 印度 安達曼 叢林 裡 的 土著 , 從不 需要 日曆 。 安達曼人 根據 花草 樹木 散發出 的 氣息 濃郁 先後 次序 , 建構 複雜 的 年曆 。 安達曼人 想 知道 究竟 在 一 年 裡 何時 , 只要 到 門 外 嗅嗅 氣味 就 行 了 。 ) 張德模 走 後 , 你 常 站 在 整 片 玻璃窗 他 的 書桌 前 , 面 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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