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得 它 在 考試 時 的 聲音 。 感謝 老天 ， 她 通過 考試 之後 就 把 環 拿下來 了 。 顯然 ， 病人 不 喜歡 看到 外科 醫生 臉 上 穿孔 。 「 我 要 走 了 。 保重 ， 蕭 。 如果 他們 臨時 要 妳 出院 ， 就 打給 我 ， 好 嗎 ？ 」 「 我 會 的 。 」 她 走 了 之後 ， 我 躺 在 那裡 ， 思索 她 的 話 ， 想 著 她 可能 是 對 的 。 我 的 頭 又 熱 又 癢 ， 「 彈丸 」 、 「 飛濺 」 、 「 散彈 」 在 我 腦 中 上下 翻騰 。 過 一會兒 之後 ， 我 受不了 了 。 我 起床 ， 像 老太太 一樣 蹣跚 走到 另 一 頭 的 浴室 ， 打開 電燈 。 浴室 裡 迎接 我 的 倒影 ── 如果 還 稱得上 是 倒影 的話 ── 比 昨天 更 糟 。 臉 感覺 比較 好 ， 好 多 了 ， 但是 瘀青 閃 著 紫 、 黃 、 棕 、 綠 的 顏色 ， 色調 豐富 ， 夠 畫家 畫 一 幅 諾桑伯蘭 的 北方 景色 了 。 我 想 著 ， 咧開 扭曲 的 笑容 。 但 我 要 看 的 不 是 瘀青 。 我 要 看 的 是 敷料 。 我 從 膠帶 的 角落 開始 解開 包紮 ， 然後 ── 噢 ， 輕鬆 多 了 ── 把 它 剝掉 。 撕除 膠帶 引發 甜美 的 疼痛 ， 因為 太陽穴 和 髮際線 的 碎髮 都 被 一起 拔掉 了 ， 敷料 也 扯痛 我 的 傷口 。 我 本 以為 會 看到 縫線 ， 但 完全 沒有 ， 反而 有 一 道 長長 、 醜陋 的 切口 ， 用 一 小 段 一 小 段 的 膠帶 固定 ， 還 有 看起來 是 …… 強力膠 嗎 ？ 真的 嗎 ？ 他們 把 我 的 頭皮 邊緣 剃掉 一 小 塊 半圓形 的 頭髮 ， 切口 就 從 髮際線 下 蜿蜒 而 過 ， 已經 開始 癒合 。 我 伸出 手指 摸 它 ， 刺刺 的 ， 軟軟 的 ， 像 寶寶 的 髮梳 。 我 鬆 了 一 口 氣 。 不再 有 敷料 的 刺癢 與 拉扯 ， 冰涼 的 空氣 接觸 我 的 前額 ， 讓 我 如釋重負 。 我 把 沾 血 的 墊子 扔進 桶 裡 ， 然後 慢慢 走回 床 邊 ， 仍然 想 著 妮娜 、 拉瑪爾 、 詹姆斯 。 我 跟 詹姆斯 之間 發生 的 事情 ， 和 這 一切 毫無 瓜葛 。 但 或許 妮娜 是 對 的 ， 或許 我 該 和盤托出 。 在 多 年 緘默 不 語 之後 吐實 ， 甚至 可能 是 一 種 解脫 。 沒有 人 知道 。 除了 我 和 詹姆斯 ， 沒有 人 知道 真相 。 這麼 長 的 時間 以來 ， 我 懷抱 著 對 他 的 憤怒 。 現在 怒氣 消逝 了 ， 他 也 消逝 了 。 也許 拉瑪爾 明天 過來 的 時候 ， 我 會 告訴 她 真相 ── 不僅 是 真相 ， 我 目前 為止 告訴 她 的 都 是 真相 ── 全部 的 真相 。 真相 是 這樣 的 。 詹姆斯 甩 了 我 。 沒 錯 ， 他 傳 簡訊 跟 我 分手 。 但 我 多 年 來 一直 沒 說 的 ， 是 他 為什麼 跟 我 分手 ── 因為 我 懷孕 了 。 我 不 知道 是 什麼 時候 發生 的 ， 不 知道 是 那 十幾 次 、 甚至 上百 次 ， 哪 一 次 中獎 的 。 我們 很 小心 ， 至少 我們 自以為 很 小心 。 克萊兒 等到 妮娜 確實 已經 離開 後 ， 開車 上路 駛進 黑暗 中 ── 去 哪裡 呢 ？ 安靜 地 停 在 路 邊 ， 等到 詹姆斯 鮮血 流盡 而 死 嗎 ？ 克萊兒 的 臉色 在 月光 下 是 白 的 ， 因為 驚嚇 而 僵硬 ， 因為 我 突然 從 樹林 中 衝出來 、 跑到 車子 前 ， 尖叫 著 要 她 停車 、 讓 我 進去 。 她 反射性 地 踩 了 煞車 ， 我 爬到 副駕駛座 那邊 。 當 我 甩上門 時 ， 她 看 了 我 一 眼 ， 又 看 了 詹姆斯 一 眼 ； 我們 兩 個 都 沒 繫 安全帶 。 然後 她 也 不 想 解釋 ， 再度 發動 引擎 ， 踩下 油門 。 有 一瞬間 我 不 明白 她 在 做 什麼 ： 她 正 衝向 從 黑暗 中 幽幽 現身 的 樹 。 然後 我 明白 了 。 我 抓住 方向盤 ， 指甲 陷進 她 的 皮膚 裡 ， 搶 著 要 控制 車子 ── 然後 就 一 片 空白 。 噢 天哪 ， 我 必須 比 她 早 到 主要 幹道 上 。 如果 她 橫 停 在 小徑 盡頭 ， 把 我 擋住 ， 我 就 輸 了 。 我 全 身 都 痛 。 老天 ， 全 身 都 痛徹心扉 。 但 克萊兒 給 我 吃 的 藥 有 個 好處 ── 它 舒緩 了 一定 程度 的 疼痛 ， 加上 我 自己 的 恐懼 和 腎上腺素 ， 我 得以 繼續 跑下去 。 我 想 活 下去 。 直到 這 一 刻 ， 我 才 知道 自己 這麼 想 活 下去 。 噢 ， 天哪 ， 我 想 活 下去 。 然後 突然 ， 我 幾乎 都 沒 發現 時 ， 我 已經 在 主要 幹道 上 了 。 林 間 小徑 把 我 吐到 瀝青 上 ， 快 得 讓 我 煞不住腳 。 我 用力 降低 速度 ， 免得 衝出去 可能 會 被 車 撞到 。 我 站 在 那裡 ， 手 放 在 膝蓋 上 ， 氣喘如牛 ， 試 著 找出 要 接下來 該 往 哪 個 方向 跑 。 克萊兒 在 哪 ？ 我 可以 聽見 聲音 ， 聽見 引擎 正在 咆哮 ， 飛快 駛過 路面 的 坑洞 與 路彎 處 。 車子 離 我 不遠 ； 她 幾乎 已經 在 車道 盡頭 了 。 我 辦 不 到 ， 我 跑不動 了 ； 我 已經 把 身體 逼到 超出 自己 的 負荷 了 。 我 得 跑 ， 不然 我 會 死 。 但 我 沒辦法 ， 我 跑不動 。 我 連 站 都 快要 站不住 了 ， 更 不用說 一 步 一 步 往 前 跨 。 跑 ， 我 在 腦 內 尖叫 。 跑 啊 ， 妳 這 沒用 的 廢物 。 妳 想 死 嗎 ？ 克萊兒 的 車 開到 主要 幹道 上 了 。 我 看到 車頭燈 的 亮光 正 轉 過 路彎 ， 照亮 黑夜 。 然後 是 一 陣 恐怖 的 輪胎 尖叫聲 ， 接著 是 我 從 沒 聽 過 的 「 碰 」 一 聲 。 有 橡皮 尖銳 的 拉扯聲 、 車子 與 車子 間 金屬 刮擦 的 聲音 ， 好像 在 林 間 小道 上 迴盪 不 去 ， 直 衝 我 的 耳鼓 。 我 站 著 ， 眼睛 因為 恐懼 而 大 睜 ， 盯 著 汽車 相撞 的 聲音 來源處 。 然後 是 寂靜 。 只 剩 散熱器 的 嘶嘶聲 搧動 在 夜風 中 。 我 再 也 跑不動 了 ， 但 我 勉強 自己 用 發抖 的 雙腿 走過去 。 夾腳拖 已經 掉 了 ， 瀝青 一定 冷 得 跟 冰 一樣 ， 但 我 什麼 都 感覺 不 到 。 在 寂靜 中 ， 我 聽到 抽噎 的 喘息 ， 和 無線電 的 劈啪聲 。 然後 ， 樹木 被 鬼氣森森 、 閃爍 的 藍色 火光 照亮 ， 突如其來 到 讓 我 嚇 得 跳 了 起來 ， 幾乎 跌倒 。 再一步 。 再一步 。 我 強迫 自己 繼續 走 ， 走過 路彎 ， 走向 事發 現場 。 但 在 我 到達 之前 ， 我 聽到 一 個 聲音 ， 顫抖 的 女性 聲音 。 她 正 對著 某 樣 東西 說話 ── 電話 嗎 ？ 我 再 靠近 一點 之後 ， 發現 那 是 警用 無線電 。 是 拉瑪爾 。 她 站 在 打開 的 警車 門口 。 血 從 她 臉 上 流下來 ， 在 警示燈 閃爍 的 藍 光 下 呈 黑色 。 她 正 對 著 無線電 講話 。 「 中控 ， 緊急 狀況 ， 」 她 的 聲音 在 發抖 ， 還 帶 著 哽咽 。 「 要求 立即 支援 ， 和 救護車 ， 前往 B4146 ， 就 在 史坦橋 外圍 ， 完畢 。 」 她 站 著 聽 劈啪 作響 的 回覆 。 「 瞭解 。 」 她 說 。 然後 她 又 說 ： 「 沒有 ， 我 沒有 受傷 ， 但 另 一 個 駕駛 ── 快點 派 救護車 來 就 對了 。 還 有 緊急 救難 小組 ， 帶 著 …… 帶 著 切剪 工具 ， 完畢 。 」 她 小心 地 放下 無線電 ， 然後 往 另 一 輛 車 走去 。 「 拉瑪爾 ， 」 我 沙啞 地 說 ， 但 她 沒有 聽到 。 我 的 四肢 無比 沉重 ， 覺得 無法 再 走 一 步 。 我 撐 在 路 邊 一 棵 樹 旁 。 「 拉瑪爾 …… 」 我 勉強 又 說 了 一 次 ， 聲音 因為 引擎 的 嘶嘶聲 和 無線電 的 劈啪聲 而 破碎 。 「 拉瑪爾 ！ 」 她 轉頭 看 。 然後 ， 我 的 膝蓋 終於 支撐 不 住 了 。 我 跪 在 冰冷 、 被 雪 打溼 的 瀝青 上 。 我 不用 再 跑 了 。 「 諾拉 ！ 」 聲音 從 迷霧 中 傳來 ， 「 諾拉 ！ 老天 ， 妳 受傷 了 嗎 ？ 有 受傷 嗎 ， 諾拉 ？ 」 但 我 找 不 到 話 來 回應 。 拉瑪爾 跑 向 我 。 當 我 滑落 到 路 上 時 ， 我 感到 她 強壯 的 手 撐 在 我 的 腋 下 ， 抱住 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