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救贖 稱為 逍遙 。 他們 不管 神聖 形態 , 只 管 事實 形態 。 兩 者 都 冷漠 , 差別 只 在於 前者 以 超脫 來 淡化 冷漠 , 自我 欺騙 , 後者 則 以 超脫 擔當 冷漠 , 拒絕 任何 類似 的 欺騙 。 你 覺得 曹雪芹 的 現代 意識 是 更 近於 莊子 , 還是 更 近於 現代人 。 復 : 曹雪芹 雖然 借用 莊子 「 畸人 」 、 「 檻外人 」 的 概念 , 也 建構 逍遙 之 境 。 大觀園 與 妙玉 的 櫳翠庵 都 是 逍遙 之 境 。 但 他 並 不 冷漠 。 如 剛才 所 說 , 賈寶玉 的 眼睛 一直 溫情 地 看 ?
青春 生命 及 其 毀滅 , 並 為 她們 的 死亡 而 大 哭泣 、 大 悲傷 。 每 共 悟 紅樓 一 個 青春 生命 的 毀滅 都 是 對 他 的 沉重 打擊 , 他 不僅 為 他們 啼泣 、 發呆 , 還 為 她們 寫出 感天動地 的 輓歌 。 如果 冷漠 , 能 寫出 激情 滿懷 的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嗎 ? 這 倒是 和 西方 現代 作家 關於 荒誕 處境 的 認識 相通 , 甚至 可以 說 , 曹雪芹 是 人類 荒漠 處境 與 荒誕 處境 的 先覺 者 。 他 的 著名 詩句 : 「 落 了 片 白 茫茫 大地 真 乾淨 」 ( 第五 回 ) , 描畫 的 正 是 荒漠 景象 。 還 有 , 甄士隱 對 「 好了歌 」 的 注釋 詩 , 也 正 是 荒漠 景象 : 「 陋室 空 堂 , 當年 笏 滿 床 ; 衰 草 枯 楊 , 曾 為 歌舞場 。 蛛絲兒 結滿 雕樑 , 綠 紗 今 又 糊 在 蓬窗 上 。 說 什麼 脂 正 濃 、 粉 正 香 , 如何 兩 鬢 又 成 霜 ? 昨日 黃土 隴頭 送 白骨 , 今 宵 紅燈 帳 底 臥 鴛鴦 。 …… 」 每 一 句 都 在 寫 荒漠 , 不僅 是 外在 荒漠 , 而且 是 內心 荒漠 。 書寫 荒漠 景象 , 是 為了 說明 世界 人生 的 荒誕 , 「 甚 荒唐 , 到頭來 都 是 為 他人 作 嫁衣裳 ! 」 這 是 曹雪芹 「 睜 ?
眼睛 看 」 , 正視 「 慘澹 的 人生 , 淋漓 的 鮮血 」 和 隴頭 的 白骨 。 伊凡 說 : 「 世界 就 建立 在 荒誕 之上 」 , 甄士隱 的 描畫 , 其 思想 完全 和 伊凡 相通 。 這 種 描畫 , 不 是 冷漠 , 而是 熱烈 地 擁抱 荒漠 的 世界 , 不留情面 地 揭開 現實 世界 虛假 的 面紗 。 曹雪芹 的 「 無 」 , 不 是 沒有 情感 、 沒有 關懷 , 而是 以 甄士隱 這 種 「 無 」 的 眼光 , 穿透 現實 , 揭示 現存 之 「 有 」 ( 被 世人 追逐 的 「 有 」 ) 的 虛幻性 、 欺騙性 、 荒誕性 。 因此 , 絕不 能 把 曹雪芹 列入 虛無 主義 的 範圍 之中 。 梅 : 以 卡夫卡 為 開端 , 西方 二十世紀 的 荒誕 文學 , 如果 從 哲學 上 去 把握 其 精神 內涵 , 乃是 「 無 」 的 本體論 。 呈現 世界 人生 的 無意義 、 無 ?
落 , 正 是 荒誕派 小說 、 荒誕派 戲劇 的 根本 主題 。 這些 作品 的 總背景 , 是 尼采 對 上帝 放逐 之後 喪失 精神 家園 。 沒有 精神 支撐點 , 無 「 家 」 可 歸 , 人 便 陷入 荒誕 。 但是 荒誕派 作家 們 並 不 是 去 重新 建立 精神 家園 , 呼喚 上帝 , 而是 確認 上帝 死亡 已 成 事實 , 人類 只 能 接受 薛弗西斯 推 大石 上山 的 荒誕 命運 。 唯一 的 出路 , 便是 投入 城市 大 牆 之外 的 自然性 故鄉 , 外 有 大海 , 內 有 愛情 。 曹雪芹 的 文化 背景 與 加繆 完全 不同 。 充斥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無意義感 , 只是 功利 世界 、 色相 世界 的 無意義感 。 賈寶玉 最後 是 自我 放逐 ( 不 是 上帝 放逐 ) , 其 行為 語言 是 告別 無意義 的 泥濁 世界 , 並 第五 輯 不 是 否定 那些 和 自己 「 廝混 」 過 的 青春 生命 和 詩意 生命 。 這些 生命 在 他 的 記憶 中 , 永遠 地 閃 射 ?
意義 之 光 。 復 : 呈現 青春 生命 的 毀滅 是 悲劇 ; 呈現 泥濁 世界 的 顛倒 夢想 是 荒誕劇 。 這 就 是 我 說 的 《 紅樓夢 》 的 雙重 意蘊 。 共 悟 紅樓 第十二 章 ?
東西方 兩 大 文化 景觀 — — 曹雪芹 與 陀思妥耶夫斯基 (一) 寶玉 與 基督 梅 : 你 把 賈寶玉 比成 成道 中 的 基督 和 釋迦牟尼 。 比成 釋迦 , 較 好 理解 。 釋迦牟尼 出家 前 是 個 快樂 王子 , 但 有 佛性 , 最後 終於 告別 宮廷 。 但 基督 的 教義 與 佛教 不同 , 也 與 曹雪芹 的 世界觀 人生觀 不同 , 這 該 怎麼 解釋 ? 復 : 把 賈寶玉 看作 未 成道 的 基督 , 只 是 個 比喻 , 是 為了 更 形象 地 說明 寶玉 具有 基督 心腸 , 即 愛 一切 人 寬恕 一切 人 的 基督 似的 大 慈悲 精神 。 並 不 是 說 , 寶玉 就 是 基督 , 所以 我 是 留有 餘地 說 他 還是 「 未 成道 」 , 離 基督 還 遠 。 但 我 至今 仍然 覺得 , 寶玉 的 情懷 與 基督 的 情懷 相似 得 令 人 驚訝 , 這 在 中國 真是 難以 想像 。 例如 基督 的 大 愛 覆蓋 一切 , 也 覆蓋 敵人 。 基督 沒有 敵人 , 連 把 他 送上 十字架 的 人 也 寬恕 , 你 想 , 把 鐵釘 釘進 自己 的 手掌 , 把 自己 釘上 十字架 , 這 是 何等 的 殘暴 , 可是 基督 寬恕 他 , 連 這 種 人 都 能 寬恕 , 還 有 什麼 不能 原諒 ? 不能 寬恕 ? 賈寶玉 也 正 是 這樣 的 人 , 他 沒有 敵人 。 賈環 誣告 他 , 讓 他 差點 被 父親 打死 , 但 他 不 怪 賈環 。 賈環 刻意 用 滾燙 的 油火 弄瞎 他 的 眼睛 , 雖 未 得逞 , 但 燒傷 他 的 臉 , 對 此 , 寶玉 也 寬恕 , 不 讓 王 夫人 去 祖母 那裡 告狀 , 連 想 燒傷 自己 眼睛 的 人 都 能 原諒 , 還 有 什麼 不能 原諒 ? 這 不 是 基督 精神 是 什麼 ? 基督 的 大 愛 不僅 覆蓋 敵人 , 而且 覆蓋 社會 底層 最 沒有 地位 的 妓女 , 所以 他 制止 人們 對 妓女 扔 石頭 。 寶玉 也 是 如此 , 他 不 像 薛蟠 那樣 嫖妓 宿 柳 , 但 他 把 妓女 也 當 人 看 , 《 紅樓夢 》 中 唯一 的 妓女 形象 是 雲兒 。 在 馮紫英 家 的 聚會 上 , 寶玉 也 與 她 平等 唱和 , 一點 也 無 歧視 。 這 都 是 不可思議 的 平等 態度 。 本來 , 這 是 基督 才 能 抵達 的 精神 水準 , 但 寶玉 抵達 了 。 因此 , 把 寶玉 比作 未 成道 的 基督 , 並 不 牽強 。 但 比喻 總是 有 缺憾 的 。 寶玉 與 基督 又 有 很 大 差別 。 最 重要 的 差別 有 三 點 。 第一 , 基督 講 拯救 , 寶玉 則 「 閒散 」 ( 逍遙 ) 。 第二 , 基督 是 上帝 之 子 , 靈魂 在 此岸 世界 也 在 彼岸 世 第五 輯界 , 寶玉 原是 一 塊 多餘 的 石頭 , 通靈 入世 後 只 認 此岸 世界 。 基督 是 神 , 寶玉 是 人 。 第三 , 基督 的 十二 弟子 全 是 男性 , 自己 也 不近 女色 , 寶玉 則 與 金陵 十二釵 正冊 、 副冊 的 女子 全 都 相好 , 而且 是 少女 的 崇拜 者 。 梅 : 《 紅樓夢 》 一 開始 就 講 「 色空 」 , 受 釋迦 思想 影響 最 深 。 寶玉 的 骨子裡 是 「 佛 」 , 所以 他 自稱 「 丈六 金身 」 。 因此 , 寶玉 與 基督 的 區別 便是 佛教 精神 與 基督 精神 的 區別 。 但 佛教 也 講 救苦救難 , 為什麼 你 說 寶玉 不 講 拯救 , 只是 逍遙 呢 ? 復 : 佛教 有 許多 宗派 , 大乘 的 重心 是 普渡眾生 , 小乘 的 重心 則 是 自我 修煉 。 《 紅樓夢 》 所 呈現 的 佛教 精神 主要 是 禪宗 的 精神 , 尤其 是 慧能 的 精神 。 慧能 很 了不起 , 他 實現 了 無須 邏輯 、 無須 實證 、 無須 概念 範疇 仍 有 思想 的 可能 。 他 的 思想 基本點 不 是 救世 , 而是 自救 。 《 六祖壇經 》 講 了 那麼多 佛理 , 關鍵 的 一 點 是 佛性 就 在 自性 中 , 不 靠 救世主 , 只 靠 自己 對 心 中 佛性 的 開掘 。 說 得 徹底 一點 , 是 說 「 我 即 佛 」 , 「 佛 即 我 」 。 我 悟 了 , 便是 佛 , 我 悟 了 , 便是 眾 , 一切 取決 於 自己 , 全部 問題 在於 能否 自看 、 自明 、 自救 。 寶玉 也 是 如此 , 他 不 喜歡 讀 聖賢 之 書 , 正 是 不 指望 聖賢 的 拯救 , 而是 自己 努力 去 守持 赤子之心 。 他 喜歡 黛玉 , 正 是 因為 黛玉 從 根本 上 幫助 他 守持 這 種 生命 的 本真 。 賈寶玉 的 生活 狀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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