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 有 佛性 ， 最後 終於 告別 宮廷 。 但 基督 的 教義 與 佛教 不同 ， 也 與 曹雪芹 的 世界觀 人生觀 不同 ， 這 該 怎麼 解釋 ？ 復 ： 把 賈寶玉 看作 未 成道 的 基督 ， 只 是 個 比喻 ， 是 為了 更 形象 地 說明 寶玉 具有 基督 心腸 ， 即 愛 一切 人 寬恕 一切 人 的 基督 似的 大 慈悲 精神 。 並 不 是 說 ， 寶玉 就 是 基督 ， 所以 我 是 留有 餘地 說 他 還是 「 未 成道 」 ， 離 基督 還 遠 。 但 我 至今 仍然 覺得 ， 寶玉 的 情懷 與 基督 的 情懷 相似 得 令 人 驚訝 ， 這 在 中國 真是 難以 想像 。 例如 基督 的 大 愛 覆蓋 一切 ， 也 覆蓋 敵人 。 基督 沒有 敵人 ， 連 把 他 送上 十字架 的 人 也 寬恕 ， 你 想 ， 把 鐵釘 釘進 自己 的 手掌 ， 把 自己 釘上 十字架 ， 這 是 何等 的 殘暴 ， 可是 基督 寬恕 他 ， 連 這 種 人 都 能 寬恕 ， 還 有 什麼 不能 原諒 ？ 不能 寬恕 ？ 賈寶玉 也 正 是 這樣 的 人 ， 他 沒有 敵人 。 賈環 誣告 他 ， 讓 他 差點 被 父親 打死 ， 但 他 不 怪 賈環 。 賈環 刻意 用 滾燙 的 油火 弄瞎 他 的 眼睛 ， 雖 未 得逞 ， 但 燒傷 他 的 臉 ， 對 此 ， 寶玉 也 寬恕 ， 不 讓 王 夫人 去 祖母 那裡 告狀 ， 連 想 燒傷 自己 眼睛 的 人 都 能 原諒 ， 還 有 什麼 不能 原諒 ？ 這 不 是 基督 精神 是 什麼 ？ 基督 的 大 愛 不僅 覆蓋 敵人 ， 而且 覆蓋 社會 底層 最 沒有 地位 的 妓女 ， 所以 他 制止 人們 對 妓女 扔 石頭 。 寶玉 也 是 如此 ， 他 不 像 薛蟠 那樣 嫖妓 宿 柳 ， 但 他 把 妓女 也 當 人 看 ， 《 紅樓夢 》 中 唯一 的 妓女 形象 是 雲兒 。 在 馮紫英 家 的 聚會 上 ， 寶玉 也 與 她 平等 唱和 ， 一點 也 無 歧視 。 這 都 是 不可思議 的 平等 態度 。 本來 ， 這 是 基督 才 能 抵達 的 精神 水準 ， 但 寶玉 抵達 了 。 因此 ， 把 寶玉 比作 未 成道 的 基督 ， 並 不 牽強 。 但 比喻 總是 有 缺憾 的 。 寶玉 與 基督 又 有 很 大 差別 。 最 重要 的 差別 有 三 點 。 第一 ， 基督 講 拯救 ， 寶玉 則 「 閒散 」 （ 逍遙 ） 。 第二 ， 基督 是 上帝 之 子 ， 靈魂 在 此岸 世界 也 在 彼岸 世 第五 輯界 ， 寶玉 原是 一 塊 多餘 的 石頭 ， 通靈 入世 後 只 認 此岸 世界 。 基督 是 神 ， 寶玉 是 人 。 第三 ， 基督 的 十二 弟子 全 是 男性 ， 自己 也 不近 女色 ， 寶玉 則 與 金陵 十二釵 正冊 、 副冊 的 女子 全 都 相好 ， 而且 是 少女 的 崇拜 者 。 梅 ： 《 紅樓夢 》 一 開始 就 講 「 色空 」 ， 受 釋迦 思想 影響 最 深 。 寶玉 的 骨子裡 是 「 佛 」 ， 所以 他 自稱 「 丈六 金身 」 。 因此 ， 寶玉 與 基督 的 區別 便是 佛教 精神 與 基督 精神 的 區別 。 但 佛教 也 講 救苦救難 ， 為什麼 你 說 寶玉 不 講 拯救 ， 只是 逍遙 呢 ？ 復 ： 佛教 有 許多 宗派 ， 大乘 的 重心 是 普渡眾生 ， 小乘 的 重心 則 是 自我 修煉 。 《 紅樓夢 》 所 呈現 的 佛教 精神 主要 是 禪宗 的 精神 ， 尤其 是 慧能 的 精神 。 慧能 很 了不起 ， 他 實現 了 無須 邏輯 、 無須 實證 、 無須 概念 範疇 仍 有 思想 的 可能 。 他 的 思想 基本點 不 是 救世 ， 而是 自救 。 《 六祖壇經 》 講 了 那麼多 佛理 ， 關鍵 的 一 點 是 佛性 就 在 自性 中 ， 不 靠 救世主 ， 只 靠 自己 對 心 中 佛性 的 開掘 。 說 得 徹底 一點 ， 是 說 「 我 即 佛 」 ， 「 佛 即 我 」 。 我 悟 了 ， 便是 佛 ， 我 悟 了 ， 便是 眾 ， 一切 取決 於 自己 ， 全部 問題 在於 能否 自看 、 自明 、 自救 。 寶玉 也 是 如此 ， 他 不 喜歡 讀 聖賢 之 書 ， 正 是 不 指望 聖賢 的 拯救 ， 而是 自己 努力 去 守持 赤子之心 。 他 喜歡 黛玉 ， 正 是 因為 黛玉 從 根本 上 幫助 他 守持 這 種 生命 的 本真 。 賈寶玉 的 生活 狀態 是 「 快樂 王子 」 的 逍遙 狀態 。 逍遙 不 是 放蕩 ， 不 是 輕浮 ， 不 是 什麼 都 不 思索 ， 不 關懷 。 特別 是 對於 禪宗 的 超脫 態度 和 大乘 佛教 破 一切 執 的 深層 啟迪 ， 他 比 任何 人 都 更深 地 心領神會 ， 因此 ， 他 才 能 破 一切 「 檻 」 的 限制 ， 包括 破 「 文死諫 」 、 「 武死戰 」 的 道統 之 檻 以及 八股 取士 的 科場 之 檻 ， 成為 一 個 徹裡徹外 的 檻 外人 。 賈政 與 賈寶玉 的 衝突 ， 不 是 籠統 意義 上 的 儒 與 釋 的 衝突 ， 而是 正統 的 檻內人 與 異端 的 檻外人 的 衝突 。 當然 ， 對於 賈政 來 說 ， 寶玉 最 不 該 的 是 打破 了 道統 、 學統 這 個 大檻 。 曹雪芹 筆下 這 個 主人公 ， 其 異端 內涵 非常 特別 ， 很 難 用 某 種 文化 衝突 、 哲學 衝突 去 概括 。 （三） 世俗 貴族 與 精神 貴族 梅 ： 寶玉 周歲 時 就 本能 地 抓住 胭脂 釵環 ， 這 不 是 意識 層面 的 行為 ， 而是 潛意識 層面 的 行為 ， 本能 的 行為 。 這 說明 日後 他 的 選擇 ， 包括 「 愚頑 怕 讀 文章 」 、 乖張 拒絕 科場 之 路 ， 都 是 天性 使然 。 復 ： 出自 天性 的 東西 更 難 變動 。 理念 可以 變 ， 但 天性 難 變 。 寶玉 的 自然 性情 ， 女兒 傾慕 ， 平等 情懷 都 不 是 觀念 ， 所以 第三 輯 父親 的 棍棒 打 不 掉 。 同樣 ， 一 個 基督教徒 ， 具有 天生 的 慈悲 心靈 與 入教 後 才 接受 慈悲 理念 是 有 區別 的 ， 後者 容易 變 。 能 修煉 到 不變 就 很 了不起 。 賈寶玉 具有 天生 的 善根 、 慧根 ， 他 的 選擇 是 他 的 根性 所 決定 的 ， 這 讓 他 的 父親 母親 特別 氣惱 。 梅 ： 寶玉 的 對 人 平等 態度 、 兼 愛 泛愛 精神 恐怕 也 是 善根 使然 。 他 那麼 自然 地 打破 貴賤 、 尊卑 、 內外 等級 森嚴 的 界線 ， 呈現 一 種 感天動地 的 平民 精神 ， 也 使 固守 貴族 等級觀 的 父母 大為 惱火 。 賈政 痛打 寶玉 ， 雖 是 兩 個 個體 生命 的 衝突 ， 雖 不能 說 是 兩 代 文化 代表 的 衝突 ， 但 也 包括 ?
 
很 深 的 文化 內涵 。 復 ： 賈政 痛打 寶玉 ， 把 父子 的 衝突 推向 高峰 ， 幾乎 接近 你死我活 。 這 一 事件 值得 剖析 一下 。 賈政 的 兇猛 出手 ， 固然 是 長期 積恨 的 結果 ， 但 導火線 的 兩 個 原因 值得 注意 ， 一 是 忠順 王府 的 長史官 來 討 親王 的 寵伶 琪官 ， 暴露 了 寶玉 私藏 蔣玉菡 的 秘密 。 二 是 賈環 進讒 誣陷 ， 說 金釧兒 跳 井 自殺 是 寶玉 「 強姦 不遂 」 造成 的 。 兩 件 事 在 賈政 看來 都 是 極為 嚴重 的 大事 ， 都 損害 賈家 面子 ， 大壞 門風 ， 尤其 是 第一 件 事 ， 還 涉及到 與 其他 王公權貴 的 關係 ， 更 是 生死 攸關 。 因此 ， 他 在 氣頭 上 罵 那些 勸阻 的 人 說 ： 「 你們 問問 他 幹 的 勾幹 可 饒 不可 饒 ？ 素日 皆 是 你們 這些 人 把 他 釀壞 了 ， 到 這步 田地 還 來 幫助 。 明日 釀成 他 弒 君 殺 父 ， 你們 才 不 勸 不成 。 」 （ 第三十三 回 ） 這裡 賈政 罵出 「 弒 君 殺 父 」 四 個 字 才 是 要害 。 換句話說 ， 賈政 已 認定 寶玉 犯 了 不 忠 不孝 的 違背 儒家 最 高 倫理 道德 的 罪 ， 絕對 不可 饒恕 。 這 種 判斷 ， 是 道統 法庭 的 判斷 。 在 我們 今天 看來 ， 寶玉 只是 做 了 兩 件 出自 自然 天性 的 性情 之 事 ， 任何 一 個 具有 自由 天性 的 人 都 可能 做出 的 事 。 至於 金釧兒 跳井 ， 那 倒 是 大事 ， 但 這 是 王 夫人 一手 造成 的 。 賈政 不 分 青紅皂白 ， 如此 給 賈寶玉 「 上綱 上線 」 ， 不 作 任何 「 調查 研究 」 ， 倒 真正 是 一 種 殘酷 的 父權 專制 。 只是 他 的 棍子 不能 簡單 地 意識 形態 化為 封建 專制 棍子 ， 倒是 一 種 以 忠孝 為本 的 儒 文化 棍子 。 賈寶玉 私匿 戲子 和 片刻 調情 ， 也 不 是 什麼 反 封建 。 共悟 紅樓梅 ： 寶玉 是 有 越軌 行為 ， 有悖於 儒家 「 非禮勿視 、 非禮 勿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