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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國維 語 ) 共悟 紅樓梅 : 你 在 「 紅樓 悟語 」 和 「 哲學 論綱 」 中 說 色空 也 未 能 概括 《 紅樓夢 》 的 全部 哲學 內涵 , 空 之後 還 有 空空 , 無 之後 還 有 無無 。 無無 乃是 「 妙有 」 , 潛在 之 有 , 是 看破 之後 、 幻滅 之後 的 有 , 經過 「 空 」 洗禮 後 的 「 大有 」 , 所以 賈寶玉 對 晴雯 、 林黛玉 、 鴛鴦 等 的 死亡 才 有 大 悲傷 。 既然 有 悲傷 , 就 說明 還 有 對 生 的 依戀 , 就 不能 說 生 是 個 錯誤 。 賈寶玉 到 地球 上 來 走 一 回 , 當然 非常 失望 , 看透 了 那些 榮華富貴 背後 的 大 黑暗 、 大 荒誕 , 但 也 看到 了 天地 精華 凝聚成 美好 生命 , 對 她們 的 消失 總 有 大 哭泣 , 這 說明 他 是 矛盾 的 。 復 : 所以 我 在 講 《 紅樓夢 》 哲學 時 說 不能 簡單 地 把 《 紅樓夢 》 哲學 等同於 佛家 哲學 。 應當 說 , 佛家 的 「 色空 」 是 這 部 小說 的 哲學 基調 , 但 它 還 容納 中國 各 家 哲學 而 鑄成 獨一無二 的 哲學 大自在 。 例如 對 「 儒 」 哲學 , 《 紅樓夢 》 就 有 雙重 態度 , 一方面 完全 拒絕 儒 的 治國 平天下 的 仕途 經濟 之 路 , 拒絕 「 文 死 諫 」 、 「 武 死 戰 」 的 忠 君 道統 , 但是 , 在 重 親情 這 一 點 上 又 與 儒 相通 。 從 哲學 上 說 , 儒 與 釋 不同 , 儒 認為 否定 生 是 不 對 的 , 明明 生 了 , 只 能 正視 生 , 擁抱 生 , 它 的 主要 哲學 問題 是 如何 生 。 《 紅樓夢 》 把 情 看 得 那麼 重 , 把 死 看 得 那麼 重 , 說明 曹雪芹 不 是 百分百 的 「 釋 」 , 也 不 是 百分百 的 莊禪 , 它 明明 還 有 儒 的 那 種 對 生 的 依戀 。 我 說 《 紅樓夢 》 的 內涵 包括 四 個 維度 , 第四 維度 的 「 空 」 , 便是 指 小說 的 把握 「 有 」 與 「 無 」 、 叩 向 終極 真實 的 哲學 內涵 。 對於 讀者 來 說 , 閱讀 時 不僅 要 關注 欲 、 情 、 靈 , 還要 從 整體 上 對 《 紅樓夢 》 進行 哲學 把握 。 梅 : 世界 的 本源 是 「 有 」 還是 「 無 」 , 人生 是 虛幻 的 還是 實在 的 , 這些 大 哲學 問題 在 《 紅樓夢 》 中 縱橫 交錯 , 夠 我們 思索 一 輩子 。 我 很 想 借助 對 《 紅樓夢 》 哲學 的 思索 , 把 中西 文化 的 基本 區別 弄得 更 清楚 一些 , 相通點 也 能 有所 把握 。 就是說 我們 剛剛 討論 的 世界 與 人生 的 虛幻感 , 中國 的 老 、 莊 還 有 從 印度 傳入 的 釋 都 有 。 這 世界 就 像 大 虛幻境 , 我們 到 地球 上 走 一 回 , 就 像 「 寶玉 神遊 太虛境 」 , 所 見 的 金陵 十二釵 正冊 、 副冊 、 又 副冊 , 好像 是 真 又 好像 是 假 。 生下來 的 第一 輯 錯誤感 、 虛幻感 , 屬於 東方 哲學 。 猶太教 、 基督教 就 不 是 這樣 。 你 說 是 嗎 ? 復 : 不錯 。 猶太教 、 基督教 是 「 有 」 的 宗教 。 在 它們 的 教義 裡 , 世界 並非 虛幻 , 而是 上帝 創造 的 實在 。 不能 說 人 生下來 是 錯誤 的 。 不 是 錯誤 , 而是 先天 帶有 罪 ( 在 伊甸園 裡 背離 父親 的 意旨 偷吃 智慧果 ) 。 是 罪感 , 是 恐懼感 , 不 是 錯誤感 、 虛幻感 。 罪 是 先天 的 , 即使 最 優秀 的 人 , 生下來 也 帶有 原罪 。 因此 , 為 了 贖罪 , 必須 受苦 , 必須 背上 十字架 。 《 舊約 》 特別 強調 原罪 , 認定 肉身 帶 ?
罪 , 情欲 是 最 大 的 罪 。 你 讀讀 ?
古斯丁 的 《 懺悔錄 》 , 就 知道 他 把 肉欲 視為 最 大 的 罪 。 他 把 靈 與 肉 嚴格 分開 , 認定 為了 靈 的 得救 , 就 要 忍受 肉 的 痛苦 。 受苦 受難 的 過程 , 就 是 救贖 的 過程 。 這 種 思想 發展到 極致 , 便是 把 苦難 本身 當作 拯救 本身 , 於是 , 受難 者 便 在 受難 中 得到 崇高 的 體驗 , 純潔 的 體驗 , 甚至 得到 高亢 的 快樂 。 理解 這 一 基本 教義 , 我們 才 能 理解 陀思妥耶夫斯基 , 才 能 理解 他 的 忍從 的 哲學 。 他 的 肉 是 實實在在 的 「 有 」 , 他 腦 中 的 天堂 也 是 實實在在 的 有 。 魯迅 所以 無法 走入 陀思妥耶夫斯基 的 世界 , 就是 他 無法 接受 這 種 把 苦難 作為 通向 天堂 階梯 的 哲學 。 他 無法 忍受 肉 的 折磨 、 地獄 的 折磨 , 無法 忍受 在 天堂 名義 下 的 壓迫 。 如果 以 陀思妥耶夫斯基 為 參照系 , 我們 就 能 更深 地 瞭解 曹雪芹 的 思想 。 通過 《 紅樓夢 》 , 我們 便會 明白 , 曹雪芹 顯然 認為 情欲 無罪 , 肉 的 歡樂 無罪 , 至少 是 無 是 無非 , 無 善 無 惡 。 也 可 明白 , 他 不能 忍受 地獄 般 的 苦難 , 不能 忍受 對 生命 的 摧殘 。 曹雪芹 的 解脫 之 路 是 遁入 空門 的 路 , 而 不 是 忍受 折磨 的 路 。 他 對 任何 詩意 生命 的 毀滅 都 不能 忍受 , 都 為 她們 傷感 和 痛哭 。 梅 : 「 解脫 」 是 不 是 也 是 一 種 救贖 , 或者 說 是 一 種 自我 救贖 ? 復 : 佛教 既然 認定 「 空 」 是 萬物 萬有 的 本體 , 那麼 , 其他 的 一切 「 色 」 都 是 「 空 」 , 都 是 瞬息 生滅 的 幻象 。 情欲 、 情感 , 也 是 幻象 。 既然 一切 皆 空 , 得救 不 得救 , 就 沒有 意義 。 所以 佛教 只 講 看破 , 破 一切 執 、 一切 妄 , 破 了 就 解脫 。 我 認為 這 包含 ?
自救 的 意思 。 《 紅樓夢 》 受 佛家 思想 影響 很 深 , 「 色空 」 觀念 很 重 。 小說 一 開始 就 講 十六 字 訣 「 因 空 見 共 悟 紅樓色 , 由 色 生 情 , 傳 情 入 色 , 自 色 悟 空 」 。 這 是 作者 的 主題 宣言 , 也 是 哲學 宣言 , 我們 不能 迴避 。 但是 , 我們 要 問 , 既然 你 認為 「 情 」 也 是 「 空 」 , 那麼 , 你 為什麼 對 情 還 那麼 執著 ? 那些 可愛 的 少女 死 了 , 你 並非 無所謂 , 並 不 「 鼓 盆 而 歌 」 , 而是 大 哭泣 、 大 傷心 、 大 流淚 , 這 是 為什麼 ? 從 這 種 矛盾 現象 中 我們 可以 知道 《 紅樓夢 》 的 哲學 基調 雖 是 色空 , 但 又 有 中國 儒家 的 情 深 情 重 夾 在 其中 , 全 書 的 哲學 並非 單一 的 佛家 哲學 。 梅 : 清楚 地 意識到 人 必 有 一 死 , 進入 墳墓 變成 骷髏 是 任何 力量 無法 改變 的 必然 , 相應 地 , 人生 的 盛宴 終 有 一 散 , 再 多 的 榮華富貴 也 終 會 煙消雲散 , 《 紅樓夢 》 這些 哲學 意蘊 , 這些 喻世 明言 , 是 不 是 說 , 活 ?
沒有 意義 ? 如果 有 意義 , 這 意義 又 是 什麼 ? 復 : 這 是 一 個 真 哲學 問題 。 讀 《 紅樓夢 》 很 可能 會 讀出 人生 的 無意義 。 「 浮生 ?
甚 苦 奔忙 ? 盛席 華宴 終 散場 。 」 我們 日日夜夜 這麼 辛苦 , 這麼 繁忙 , 到底 為 了 什麼 ? 為 了 誰 ? 意義 何在 ? 曹雪芹 這 一 詩句 是 對 人生 意義 的 終極 叩問 ? 值得 我們 思索 一 輩子 , 但 曹雪芹 並 沒有 作出 理性 的 、 邏輯性 的 回答 , 只是 叩問 。 對於 這 一 真 問題 , 曹雪芹 以 著作 作 了 回答 , 這 答案 說 , 意義 便是 意識 , 便是 清醒 意識 、 清明 意識 , 便是 清楚 地 意識到 權力 、 財富 、 功名 色欲 等 乃是 幻象 , 並非 人生 的 根本 。 這裡 的 關鍵 是 學 之後 走向 迷 , 還是 走向 悟 。 就 「 學 」 而言 , 慧能 恐怕 比不上 神秀 , 但 禪 的 南北 兩 宗 , 最後 還是 南 宗 高於 北 宗 , 贏得 了 整 個 時代 , 也 贏得 了 我們 這些 後人 。 慧能 不 識字 , 但 有 天才 的 悟性 。 我 相信 他 從 根本 上 啟發 了 曹雪芹 。 《 紅樓夢 》 整 個 文本 佛光 普照 , 是 一 部 偉大 的 悟 書 。 梅 : 你 剛才 說 , 佛教 創始人 釋迦牟尼 本身 就 是 個 大 禪師 , 以前 倒 未 聽說 過 , 你 能 說明 一下 嗎 ? 復 : 不錯 , 他 是 個 大 禪師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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