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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 我 談起 《 紅樓夢 》 父 與 子 ( 賈政 與 賈寶玉 ) 衝突 的 多重 內涵 , 但 我 沒有 記錄 。 這 個 題目 是 小說 的 主旨 之 一 , 我 想 再 深入 一些 和 你 討論 。 復 : 父 與 子 的 衝突 , 是 文學 的 重大 母題 之 一 。 但是 , 往往 是 指 父輩 與 子輩 兩 代 人 由於 時代 的 推演 而 形成 的 矛盾 , 即 兩 代 人 的 代溝 , 例如 屠格涅夫 的 《 父 與 子 》 就 是 這樣 的 主題 。 但 《 紅樓夢 》 中 賈政 與 賈寶玉 的 衝突 , 其 意義 要 廣泛 與 深邃 得多 。 他們 不 是 兩 個 時代 的 代表 , 而是 時間 長 河 中 兩 種 人性 、 兩 種 價值觀 、 兩 種 立身 態度 、 兩 種 生存 狀態 的 衝突 。 正 是 涉及到 如此 普遍性 的 課題 , 才 值得 我們 認真 思索 。 梅 : 兩 種 人生觀 、 世界觀 , 兩 種 人性 與 兩 種 立身 態度 , 不 是 時代性 問題 , 而是 時間性 、 永恆性 問題 。 復 : 不錯 , 有些 父 與 子 的 衝突 , 其 內涵 是 非常 膚淺 的 , 例如 賈赦 與 賈璉 、 賈珍 與 賈蓉 之間 也 有 衝突 , 但 只是 皮毛 的 、 情緒性 的 、 面子性 的 小 利益 的 衝突 , 其 矛盾 沒有 靈魂 的 內涵 , 不 值得 我們 去 多 費 心思 , 但 賈政 與 賈寶玉 的 衝突 不同 , 其 矛盾 涉及到 社會學 、 文化學 、 倫理學 、 美學 、 哲學 等 多重 內涵 。 梅 : 賈政 與 寶玉 的 衝突 , 有 靈魂 的 層面 , 人生觀 的 層面 , 但 又 有 利益 的 層面 。 賈政 恨 寶玉 , 恐怕 也 是 從 家族 的 利益 出發 , 恨 鐵 不 成 鋼 。 復 : 首先 當然 是 利益 的 衝突 。 這 對 父子 的 衝突 非常 激烈 , 從 寶玉 滿 一 周歲 時 , 賈政 要 試 他 的 將來 志向 , 便 把 世上 所有 之 物 擺 了 無數 , 讓 他 來 抓取 , 寶玉 偏偏 一概 不 取 , 伸手 只 把 些 脂粉 釵環 抓來 , 那 一 時刻 , 賈政 就 大怒 地 叫喊 : 「 將來 第三 輯 酒色 之 徒 耳 」 , 可見 衝突 是 從 寶玉 有 知覺 就 開始 了 。 後來 賈政 那樣 毒打 寶玉 , 實在 是 積恨 太 久 , 對 寶玉 太 失望 了 。 賈政 如此 失望 、 如此 憤怒 , 當然 是 家族 利益 問題 。 第二 回 冷子興 介紹 賈府 時 說 : 「 有 一 件 大事 : 誰 知 這樣 鐘鳴鼎食 的 人家兒 , 如今 養 的 兒孫 , 竟 一 代 不如 一 代 。 梅 : 你 曾 稱 大觀園 裡 的 詩國 為 詩意 生命 合眾國 , 是 一 個 完全 詩化 的 國度 , 沒有 任何 權力 角逐 、 任何 心機 心術 , 也 沒有 柏拉圖 那 種 金 、 銀 、 鐵 之 分 的 等級 。 國家 主體 少女 少婦 所 作 的 詩 , 都 是 金子 。 復 : 我們 一 開始 就 說 兩 種 棲居 狀態 , 一 種 是 詩意 棲居 , 一 種 是 世俗 棲居 。 大觀園 的 詩國 , 是 詩意 棲居 狀態 。 基督教 的 第一 輯 理想國 是 天國 。 但 天國 在 彼岸 , 而 《 紅樓夢 》 的 天國 既 在 天 上 , 也 在 現實 的 地 上 。 大觀園 裡 的 詩社 詩國 便是 地 上 的 天堂 , 是 泥濁 世界 中 的 淨土 , 黑暗 中 的 一 線 光明 。 梅 : 柏拉圖 的 理想國 , 也 是 此岸 的 理想國 , 但 它 是 哲學家 的 理性 理想國 , 所以 要 排斥 非理性 的 詩人 與 戲劇家 。 而 曹雪芹 的 理想國 則 是 詩人 的 感性 情性 理想國 。 也 可以 說 , 柏拉圖 的 理想國 還 是 現實 功利性 的 國度 , 而 曹雪芹 的 理想國 則 完全 是 心靈性 的 國度 。 要 說 夢 , 這 才 是 真正 的 夢 。 復 : 曹雪芹 的 理想國 也 可以 說 是 審美 國度 , 完全 超功利 的 審美 國度 。 它 除了 排除 功利 , 也 排除 神 和 任何 偶像 。 要 說 信仰 , 唯有 「 美 」 是 詩人 們 的 信仰 。 因此 , 又 可以 說 , 這 是 一 個 以 審美 代替 宗教 的 國度 。 如果 要 稱 它 為 另 一 類 宗教 , 那 它 就 是 美 的 宗教 , 崇尚 美感 、 美德 、 美 才華 的 宗教 。 人類 社會 的 終極 理想 和 終極 快樂 , 也許 就 是 這 個 樣子 。 梅 : 你 是 說 , 大觀園 的 女兒國 、 詩國 包含 ?
人類 未來 的 訊息 ? 終極 理想 訊息 ? 復 : 對 。 《 紅樓夢 》 有 兩 種 預示 , 一 種 是 末日 的 預示 , 這 就 是 「 盛宴 必 散 」 的 預示 , 「 骷髏 」 與 「 土饅頭 」 死亡 必然 的 預示 , 還 有 第五 回 的 收尾 「 飛鳥 各 投 林 」 的 總 離散 總 消失 的 命運 預示 ( 「 為 官 的 , 家業 凋零 ; 富貴 的 , 金銀 散盡 ; 有 恩 的 , 死裡逃生 ; 無情 的 , 分明 報應 。 欠 命 的 , 命 已 還 ; 欠 淚 的 , 淚 已 盡 。 冤冤相報 實 非 輕 , 分離 聚合 皆 前 定 。 欲 知 命短 問 前生 , 老來 富貴 也 真 僥倖 。 看破 的 , 遁入 空門 ; 癡情 的 , 枉 送 了 生命 。 好 一 似 食 盡 鳥 投 林 , 落 了 片 白茫茫 大地 真 乾淨 ! 」 ) , 還 有 一 種 便是 未來 的 預示 。 黛玉 的 「 人 向 廣寒 奔 」 , 飛 向 天宇 深處 , 是 未來 預示 ; 巧姐兒 的 返回 鄉村 淨土 , 也 是 未來 的 預示 。 《 周易 . 系辭 上 》 說 : 「 安 土 敦 乎 仁 , 故 能 愛 」 , 巧姐兒 的 復歸 於 土 , 也 是 一 種 出路 。 如果說 , 賈寶玉 是 佛式 的 出路 , 那麼 , 巧姐兒 可以 說 是 儒式 的 出路 。 俄國 貴族 的 民粹 主義 理想 , 不 是 寶玉 的 方式 , 而是 巧姐兒 的 方式 。 這 一 點 , 以往 的 《 紅樓夢 》 評論 未曾 論及 , 其實 非常 重要 。 作為 人物 形象 , 巧姐 太 單薄 , 但 作為 一 種 共悟 紅樓 理念 載體 , 一 種 未來 象徵 , 她 很 重要 。 總之 , 《 紅樓夢 》 有 警鐘 , 也 有 曙光 ; 有 絕望 , 也 有 希望 。 梅 : 讀 《 紅樓夢 》 不會 消沉 , 原因 大約 也 在 此 。 還是 有 出路 , 有 未來 。 儘管 泥濁 世界 讓 人 窒息 , 但 淨水 世界 和 人間 詩國 又 讓 人 感受到 黎明 新鮮 的 氣息 。 復 : 人 無論 處於 何等 艱難 困苦 的 環境 , 無論 命運 給予 多 大 的 打擊 , 都 得 有 點 夢 , 有點 審美 理想 , 這 是 支撐 生命 、 支撐 靈魂 的 火把 , 這 是 誰 也 剝奪不了 的 內心 火把 , 除了 我們 自己 把 它 撲滅 。 梅 : 可惜 人間 的 詩國 只 是 夢 , 它 最終 瓦解 了 , 消失 了 。 復 : 《 紅樓夢 》 的 悲劇 也 正 是 詩意 生命 的 毀滅 , 詩國 的 毀滅 , 夢 的 破滅 , 儘管 毀滅 , 但 它 留下 永恆 的 夢痕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荒誕 意旨 則 是 詩國 難以 生存 , 泥濁 世界 則 依然 存在 。 梅 : 第五 回 的 題目 叫做 「 遊 幻境 指 迷 十二 釵 , 飲 仙醪 曲 演 紅樓夢 」 。 「 石頭記 」 是 大 標題 , 「 紅樓夢 」 也 是 大 標題 。 曹雪芹 真是 暢飲 了 仙酒 的 天才 , 才 「 曲演 」 、 「 筆 寫 」 出 《 紅樓夢 》 , 它 的 立名 除了 「 記 」 之外 , 還 有 特別 重要 的 「 夢 」 。 復 : 《 紅樓夢 》 的 夢 , 是 一 個 系統 , 有 大 夢 , 有 中 夢 , 有 小 夢 , 有 夢 中 之 夢 。 我們 剛才 所 說 的 是 「 詩意 棲居 」 的 總 夢 , 展望 「 理想 世界 圖式 」 的 總夢 , 也 是 詩國 長 在 、 女兒 長 在 、 詩意 生命 長 在 的 大 夢 、 根本 夢 。 大 夢 、 總 夢 之外 , 還 有 許多 具體 的 夢 。 第四十八 回 香菱 學 詩 , 苦心 琢磨 一 天 之後 , 夜裡 夢 得 八 句 , 之後 還 請教 林黛玉 , 在 沁芳亭 裡 , 寶釵 告訴 姐妹 們 , 說 香菱 「 夢 中 說夢話 」 。 脂硯齋 在 此 句 下 便 說 「 夢 」 乃是 小說 的 大 題旨 ( 見 庚辰本 ) : 「 一 部 大書 起 是 夢 , 寶玉 情 是 夢 , 賈瑞 淫 是 夢 , 秦 之 家計 長策 又 是 夢 , 今 作詩 也 是 夢 , 一 併 風月鑒 亦 從 夢 中 所有 , 故 曰 《 紅樓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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