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 ， 他 每 晚 只 睡 一 、 兩 個 小時 。 在 漫漫長夜 裡 ， 他 沒有 選擇 睡眠 ， 而是 到 淺野 家祠 裡 祈禱 ， 祈求 神明 指引 他 的 道路 ， 賜 他 至今 尚未 出現 的 靈感 。 他 仍然 不 知道 自己 該 怎麼辦 ── 而 現在 瞭望塔 上 的 衛兵 隨時 可能 大喊 ， 宣布 將軍 和 他 新 徵調 的 軍隊 已 進入 視線 範圍 內 。 所以 他 仍然 聽 著 屬下 爭執 是否 該 拉上 城門 ， 準備 應付 圍攻 ， 或是 放下 城門 ， 面對 不可 免 的 命運 。 答應 我 ， 你 會 把 赤穗 的 利益 放 在 最前面 。 這 是 淺野 大人 最後 的 請求 。 大石 還 來不及 認清 這些 話 的 意義 ， 就 已 向 主公 立下 承諾 。 他 有 來自 淺野 大人 的 命令 。 如果 他 真的 依 「 義理 」 行事 ， 毫不 猶豫 遵循 主公 命令 ， 這 個 決定 原本 不 該 這麼 困難 才 對 。 只是 還 有 一 個 難題 。 在 過去 那 個 月 裡 ， 他 的 靈魂 一直 飽受 折磨 ， 因為 他 確知 在 將軍 的 寵臣 中 ， 誰 會 因 淺野 大人 的 不幸 得利 。 那 就 是 吉良 。 雖然 他 想 不 出 吉良 為何 能 操縱 將軍 的 心智 ， 扭曲 命運 的 軌道 ， 但 他 不 知 為何 就是 知道 ， 一切 都 是 吉良 所為 。 直到 淺野 大人 去世 後 他 才 想起 ， 在 將軍 抵達 那 天 晚上 ， 阿海 到 過 他 的 住處 ， 想 警告 他 小心 吉良 。 吉良 的 領地 在 深山 裡 ， 現在 想 起來 ， 他 會 和 狐妖 結黨 ， 這 事 實在 太 自然 不過 了 。 但 現在 已經 太 遲 了 ， 他 沒辦法 回到 過去 ， 重新 聽進 那 個 雜種 的 警告 … … 雖然 他 早 就 知道 ， 許多 人 聲稱 混血 雜種 與 妖怪 是 同樣 的 東西 。 難道 阿海 真的 跟 妖怪 一樣 ， 擁有 察覺 其他 妖怪 的 能力 ？ 難道 他 真的 在 殺死 麒麟 的 森林 裡 見到 狐妖 ， 然後 又 在 吉良 的 隨員 中 看到 同 一 個 妖怪 …… ？ 後悔 雖然 已經 太 遲 ， 但 大石 不 容許 自己 告訴 自己 「 別 管 不可能 的 事 」 ， 從而 忽略 其他 應 負 的 責任 … … 現在 危機 就 像 箭雨 般 襲來 ， 而且 已經 近 得 躲 不 過 了 。 「 … … 還 有 什麼 好 考慮 的 ？ 」 安野 拉高 了 聲音 ， 想 壓過 跟 他 意見 不同 的 人 ， 也 讓 大石 的 思緒 不 情願 地 回到 身邊 的 爭執 上 。 在 壓力 之下 ， 在場 眾人 的 神經 都 像 已 近 朽壞 的 弓弦 ， 隨時 可能 崩斷 ， 而 安野 因為 比武 那 天 的 事 憤恨 未 消 ， 所以 脾氣 特別 暴躁 。 大石 的 副手 間喜兵衛 再次 開口 ， 提出 重覆 多 次 的 論點 ： 「 主公 接受 了 裁罰 ， 所以 我們 也 該 ── 」 __UNDEF__ 「 主公 是 被 騙 了 ！ 」 安野 憤怒 地 說道 。 「 他 不會 沒有 理由 就 對 吉良 出手 ！ 」 「 將軍 的 法度 要求 我們 獻 城 ── 」 堀部彌兵衛 粗 嘎 憤怒 的 聲音 加入 安野 。 在 他 這 個 年紀 ， 大部份 人 只 能 整 天 坐 在 火爐 邊 ， 靠 孫子輩 替 他們 嚼飯 ， 但 堀部 依舊 壯 得 像 頭 野豬 ── 脾氣 也 硬 得 跟 野豬 不相上下 。 對 他 來說 ， 能 死 在 戰場 上 是 人生 最佳 結局 ， 但 對 赤穗 大多數 人 而言 可就 大不相同 了 。 「 我們 不能 違抗 將軍 ， 」 芭蕉 搖 著 頭 說道 ： 「 我們 要 替 淺野 大人 的 後代 著想 ── 」 芭蕉 常常 開 不敬 的 玩笑 ， 又 和 暴躁 的 安野 是 摯友 ， 所以 大石 有時候 會 懷疑 ， 也許 芭蕉 是 被 年輕 時 待 的 寺院 給 趕出來 了 。 但 在 現在 這樣 的 時刻 裡 ， 他 又 忍不住 會 想 ， 也許 芭蕉 魁梧 的 軀體 下 藏 著 菩薩 般 慈悲 的 心腸 。 每當 芭蕉 的 良心 與 完全 服從 主公 命令 相 衝突 時 ， 芭蕉 總是 毫不 猶豫 地 選擇 「 人情 」 ── 來自 良心 的 呼喚 ， 而 拋棄 武士 的 義理 。 其他 的 主公 會 將 這 種 抗命 的 部下 驅逐 或 處死 ， 但 淺野 大人 從來 都 不 是 這 種 人 。 大石 也 從未 忘記 ， 是 芭蕉 的 智慧 將 年幼 的 美嘉 從 喪母 之 痛 的 深淵 中 救出 ， 然後 美嘉 才 帶 淺野 大人 走出 傷痛 。 現在 所有 上級 武士 中 ， 似乎 也 只有 芭蕉 才 真正 意識到 ， 違抗 將軍 的 命令 會 帶來 多麼 嚴重 的 後果 。 不光 是 赤穗 所有人 都 會 遭難 ， 連 淺野家名 也 會 永遠 消失 。 「 要是 我們 什麼 也 不 做 ， 主公 的 後代 一定 會 詛咒 我們 ！ 」 礒貝正久 說道 ， 但 他 似乎 沒有 想到 ， 如果 在 這裡 敗下陣來 ， 美嘉 小姐 也 會 喪命 ， 淺野 大人 就 不會 有 後代 了 。 礒貝 外貌 俊秀 ， 舉止 文雅 ， 讓 他 贏得 不少 女人 歡心 。 他 在 給 別人 戀愛 建議 時 說話 頭頭是道 ， 不過 遇到 眼前 這 種 事 關 重大 的 場面 ， 他 還是 太 年輕 ， 沒辦法 思考 得 比 提 劍 上陣 更 遠 。 大石 逐一 看過 眼前 一張張 憂慮 、 焦灼 的 臉龐 ， 在 義理 與 人情 間 徘徊 不定 。 在 這 個 他 最 需要 指引 的 時刻 ， 不管 是 武士道 的 義旨 ， 甚或 是 他 對 神明 的 信仰 ， 都 無法 對 他 帶來 啟示 … … 也 無法 幫助 他 做出 最 好 、 最 明智 的 抉擇 ， 好 保護 美嘉 小姐 的 未來 ， 保護 赤穗 的 人民 … … 他 甚至 無法 相信 幕府 的 承諾 ， 因為 吉良 似乎 已 把 將軍 玩弄 於 股掌 中 。 而 到頭來 ── 到頭來 ── 最 讓 他 徬徨 的 還是 他 對 淺野 大人 做出 的 承諾 ── __UNDEF__ 他 仍然 不 發 一 語 ， 安野 氣急敗壞 地 看 著 他 ： 「 我們 的 家族 歷代 都 侍奉 淺野家 ， 從 先人 那裡 傳承 著 身為 武士 的 責任 。 維護 主公 的 榮譽 乃是 第一 要務 ， 我們 一定 要 報仇 ！ 」 大石 沉下 臉 ， 他 該 選擇 的 ── 或者 說 他 別 無 選擇 的 道路 ── 終於 變 得 明確 了 。 「 先人 也 教 過 我們 ， 虛擲 生命 是 跟 畜生 一樣 的 死法 。 」 他 直視 安野 ， 然後 才 逐一 看 向 圍 在 桌 邊 的 每 張 臉龐 。 突然間 他 已 完全 確定 自己 該 採取 什麼 行動 ， 而且 還 不禁 疑惑 ， 他 怎麼 會 花上 這麼 久 ， 才 看到 這麼 明顯 的 事 。 「 違抗 將軍 會 讓 主公 的 靈魂 不得 安寧 。 只有 殺 了 吉良 ， 才 能 為 主公 報仇 。 」 全 場 一 陣 靜默 ， 所有人 都 瞪 著 他 ， 表情 一樣 驚訝 。 淺野 大人 死 於 吉良 之 手 ， 這 是 大家 都 知道 的 事 。 如果 不 報 主公 之 仇 ， 不管 在 天 上 地 下 ， 主公 受苦 的 靈魂 都 會 無法 安息 。 「 如果 我們 現在 抵抗 ， 統統 會 死 ， 」 大石 說道 ： 「 不光 是 武士 ， 赤穗 的 農人 、 所有 村民 都 會 被 殺 。 」 他 繼續 迎 向 眾人 視線 ， 看看 他們 是否 真的 了解 自己 的 行動 會 帶來 什麼 後果 。 「 到時 誰 來 為 主公 復仇 呢 ── ？ 」 沒有 人 答話 。 的確 ， 自從 德川家 開始 軍事 獨裁 以來 ， 日本 便 不 曾 再 發生 真正 的 戰爭 ， 但 這裡 每 個 人 都 知道 ， 偶爾 還是 會 有 叛亂 、 暴力 騷動 發生 ── 就 像 他們 正在 考慮 要不要 反抗 一樣 。 歷任 將軍 都 是 以 雷霆霹靂 的 手段 加以 鎮壓 ， 遭 生擒 的 主犯 與 支持 者 被 迅速 處決 示眾 … … 遭殃 的 還 有 被 幕府 壓倒性 兵力 牽連 的 人 。 在 取得 如此 絕對 的 優勢 時 ， 將軍 根本 不 在乎 己方 會 死 多少 人 ， 因為 幕府 掌權 後 ， 多 的 是 流浪 在外 ， 衣食不繼 的 浪人 可以 遞補 入 軍隊 。 我 答應 過 淺野 大人 。 他們 有 主公 的 命令 要 遵從 ── 這 道 命令 從來 沒 變 過 。 「 先 把 榮譽 放到 一 邊 去 。 淺野 大人 犧牲 了 自己 來 拯救 赤穗 。 他 最後 的 命令 是 要 我們 把 赤穗 放 在 最前面 … … 我們 只 能 照 做 。 我們 先 投降 ， 忍受 一切 恥辱 ， 好 讓 敵人 以為 危機 已經 過去 。 」 他 遲疑 了 一下 ， 感覺到 眾人 的 目光 集中 在 身 上 。 他 回視 他們 ， 眼神 突然 變 得 像 鷹隼 般 冷酷 無情 。 「 然後 我們 再 動手 。 」 簡單 的 幾 個 字 ， 內 中 蘊藏 的 殺氣 卻 讓 所有人 僵 在 原地 ， 動彈不得 。 眾人 一 動 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