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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 頭 落 枕 五 秒鐘 便 睡去 。 你 輾轉反側 , 他 打鼾 , 你 發瘋 般 踢 他 : 「 睡成 這樣 ! 」 老兄 迷迷糊糊 翻身 掉進 更深 的 睡眠層 。 第二 天 好 奇怪 的 說起 : 「 我 的 腿 突然 有 塊 瘀青 。 」 知道 你 踢 的 後 , 搖頭 笑 : 「 滿 腦門 官司 , 睡 不 著 怪 別人 ! 」 你 下咒 : 「 每 個 人 睡 多少 都 有數 的 。 」 現在 , 定數論 , 懲罰 他 也 懲罰 你 。 你 輕 得 像 一 張 紙 , 卻 飄 不 起來 , 但 也 不再 要 什麼 睡 得 著 睡 不 著 , 你 不再 因 失眠 而 怨怒 。 ) 醫師 問 你 : 「 知不知道 , 哪 種 死法 痛苦 指數 最 高 ? 」 補充 題 : 「 這 是 有 臨床 根據 的 。 」 好 離譜 的 題目 , 為什麼 問 ? 你 能 回答 更 離譜 : 「 窒息 。 」 是 的 , 他 的 肺炎 , 使 他 的 肺 浸潤 範圍 越來越 大 , 缺氧 。 他 的 醫學 常識 使 他 清醒 地 意識到 這些 過程 , 雙重 痛苦 。 他 是 連 心理 醫師 都 不 要 。 是 的 , 因為 你 , 他 失去 了 最 「 好 」 的 時機 。 倒數 計時 十六 天 , 二〇〇四年 二月 十日 , 下午 四點 十分 , 他 平靜 清醒 地 盯 著 電視 Discovery __UNDEF__ 節目 , 你 坐 電視機 同 方向 埋首 電腦 , 感應到 什麼 , 你 抬頭 , 發現 他 正 注視 你 , 他 扮 了 個 鬼臉 , 逗 你 笑 , 你 問 : 「 把拔 , 要 什麼 ? 有沒有 不 舒服 ? 」 他 照例 搖頭 , 言簡意賅 : 「 很 好 。 」 你 感覺 外表 無 異樣 的 他 , 疲乏 的 軀體 卻 傳輸出 一 股 強大 的 脈動 磁場 。 停頓 五 秒 , 你 推 門 衝到 護理站 請 人 速 去 量 脈搏 。 ( 撳鈴 等 他們 回答 太 慢 了 。 ) 一百九 、 二百 、 二百零二 、 一九六 、 二百二十 ‧ ‧ ‧ ‧ ‧ ‧ 。 小型 急救車 緊急 推進 病房 , 主治 醫生 、 實習 醫生 、 住院 醫生 、 護理長 、 護士 , 擠滿 整 間 病房 。 心房 急速 搏動 。 注射 2.5 g __UNDEF__ 心律 調整 劑 , 心跳 逐漸 由 二百 往 下降 。 張德模 淡漠 地 俯瞰 人間 急救 工程 在 他 身體 進行 著 。 注視 自己 瀕死 。 敏銳 清靈 像 隻 小 獸 。 ( 電影 畫面 , 醫生 護士 儀器 擠爆 病房 , 家屬 失控 大 鬧 , 抓住 醫生 哭號 : 「 求求 醫生 一定 要 救 他 啊 ! 求求 醫生 ! 」 病人 亦 陷入 瘋狂 ; 「 我 不 想 死 啊 ! 一定 要 救 我 ! 」 停 , 他 總 在 此 處 告訴 你 , 如果 你 這 德性 , 「 絕對 爬起來 毒打 一 頓 。 」 ) 你 抬頭 見到 病房 長廊 透光處 , 從小 一起 長大 , 摔 過 兩 次 飛機 體無完膚 活 了 下來 的 老 戰友 王應彬 。 失去 了 語言 機制 , 你 望 向 他 , 碎碎 猛 搖頭 , 徹頭徹尾 , 窒息 。 你 體會 那 滋味 了 。 難道 想 偷偷 走掉 , 心臟 從 身體 快 跳出來 , 還 沒事人 一樣 。 心臟 科華 醫師 步出 病房 , 解釋 心跳 二百二十 , 意味 兩 個 意義 , 一 是 腫瘤 已經 影響 心臟 , 一 是 他 心臟 隨時 衰竭 走人 : 「 如果 不 是 你 剛才 發現 , 再 幾 秒鐘 , 他 就 走 了 。 就算 沒 走 , 也 可能 腦子 缺氧 成為 植物人 。 」 植物人 ? 誰 救 扁 誰 ! 他 說 過 。 你 陪 王應彬 進 病房 , 才 一會兒 多 了 許多 儀器 。 人影 晃動 ? 他 要 你 拿 眼鏡 , 果然 人堆 裡 , 發現 了 親人 , 木條 。 「 大疤 、 木條 還 有 哦 ! 」 他們 的 見面口 呼 。 打電話 的 口 呼 是 : 「 哪 箇 找 哪 箇 ? 大疤 、 木條 還 有 哦 ! 」 大疤 張德模 , 小學 五年級 被 使喚 拿 空 瓶子 去 打 零賣 花生油 , 爐 上 等 著 用 。 此 人 快步 跳過 小溪 一 跟頭 倒 栽蔥 掉落 河溝 , 來日 見面 大夥 一定 取 樂 : 「 都 跌成 那樣 還 死命 抱 著 油瓶 不 放 。 」 這 跤 下巴 劃出 一 道 長條 傷口 , 永遠 處於 結痂 狀態 , 皮肉 組織 錯過 癒合 最佳 時期 , 長成 一 道 「 大 疤 」 。 王應彬 小時 瘦 竹竿 木條 , 進 了 空軍 幼校 當上 飛行員 , 摔 飛機 沒 送掉 命光 換來 燒 得 遍體 傷疤 , 中年 帶 著 疤印 逐漸 發福 , 不復 木條 體型 ; 倒是 張德模 疤痕 變淡 , 從 沒 胖 過 一 根 木條狀 。 來到 第五 盤 二 局 山普拉斯 穿刺 韌帶 手術 , 好 小 好 小 間距 , 破 了 拉夫特 的 球 。 球賽 結束 , 你 所 在 的 城市 此時 即將 破曉 。 風格 者 山普拉斯 拿得 冠軍 。 別人 的 勝利 是 狂喜 , 山普拉斯 是 委屈 , 跪 在 草地 低頭 久久 , 聖血 嘩啦 嘩啦 流遍 全 身 , 終於 打通 人生 經脈 。 為什麼 你 祈禱 他 贏 ? 這 就 是 理由 。 拉夫特 沒有 創造 悲劇 的 元素 , 他 說 , 我 已經 有 兩 個 亞軍 盤子 , 不 需要 再 多 一 個 。 球賽 結束 他 又 多 了 一 個 。 最 重要 , 他 贏 , 寫 一 屆 紀錄 , 山普拉斯 則 是 寫 歷史 。 之後 兩 年 , 一 代 球王 一 冠 難 求 , 十 拿 十 穩 會 進 的 球 , 不偏不倚 貼 著 線 外 , 出界 ; 拿手 絕活 running for hound __UNDEF__ 、 跳起 高壓 、 Aces 、 發球 上網 , 神力 全 失 , 降為 凡人 。 到 這時 , 你 懷疑 只有 阿格西 那樣 的 對手 能 激發出 他 最 深層 的 驕傲 , 勾引出 他 最 美 的 潛在 回應 與 熱情 。 對手 愈 弱 他 愈 消沉 。 你 疊 聲 抱怨 : 「 一流 球員 都 到 哪裡 去 了 ? 」 終於 等到 二〇〇一年 美國 公開賽 , 四 大滿貫賽 一 年 最後 賽事 , 山普拉斯 和 阿格西 分 屬 不同 組 。 一 掛 種子 非 種子 球員 捉對 廝殺 , 清理 十面埋伏 為 他倆 開路 , 刺點 出現 , 兩 人 真的 過關斬將 雙雙 來到 決賽 。 操練 再 精準 的 演習 也 不過如此 , 神恩 。 球迷 紛紛 急速 冷凍 這 個 夢 , 生怕 入夢 者 臨陣 抽腳 , 人人 揣 著 祕密 一路 似 醒 似 睡 來到 決賽 之 破曉時分 , 醒 了 : 「 不再 有 了 , 這 個 對打 不會 再 有 了 。 」 一 場 當下 就 成 經典 的 比賽 , 山普拉斯 打敗 了 阿格西 。 一直 要 到 山普拉斯 一生 最 好 的 時機 來到 , 你 才 知道 張德模 講 的 「 沒有 人 被 打敗 」 的 意思 。 你 之前 居然 大剌剌 斷言 , 山普拉斯 在 等 一 個 冠軍 , 退出 。 真的 沒有 人 被 打敗 。 告別式 啟動 , 輕視 交際 者 , 沒 發 訃聞 不 收 奠儀 花籃 花圈 , 孩子們 的 同事 同學 朋友 一概 未 邀 , 是 張德模 這 一 代 的 事 。 拂曉 , 兩 兄弟 平常 穿著 , 老母 怕 不 讓 她 去 急 的 半夜 就 起床 盯 動靜 : 「 張模 沒 了 , 我 總 要 送送 他 。 」 馬戲團 無聲無息 出發 前往 殯儀館 為 張德模 穿 衣 , 你 不 讓 工作 人員 為 他 化妝 , 臉相 平靜 , 眼瞼 低垂 若無其事 , 此 人 一生 的 記憶 已 先 離開 , 這樣 的 表情 也 將 在 不久 後 離開 。 百多 位 朋友 全部 不請自來 , 告別 場 , 張浥塵 , 小 雨 輕輕 覆蓋 絕早 揚起 的 旅途 沙塵 , 為 孩子 取 名字 那 刻 , 人生 已 定 , 孩子 的 到來 印證 這 位 父親 對 遙遠 的 嚮往 , 他 說 : 「 經歷 陪 我 爸 的 過程 , 現在 我 很 確定 , 我 爸 沒有 被 打敗 , 死亡 只是 奪取 了 他 的 身體 。 」 一一 送上 他 喜歡 的 桂花 枝葉 、 高粱酒 , 桂花 你 和 老友 姜捷 半夜 在 社區 收採 的 , 每 枝 她 仔細 修剪 了 浸水 , 過 一 宵 還 好 鮮活 。 每 人 一 酒 一 花 , 樹枝 置 棺 上 , 酒 對飲 , 大清早 便 喝開 了 , 都 是 善 飲 者 , 「 見 一 次 少 一 次 」 , 朋友們 紛紛 訴說 張式 話語 , 老 台詞 老 地位 , 如今 都 有 了 意義 。 全 員 全 程 陪 到 火葬場 , 無 人 中途 離席 。 送行 隊伍 即 追悼 隊伍 , 張德模 與 朋友 們 見 一 次 少 一 次 地 並肩 起程 。 活 著 的 你們 是 一 群 偽 參賽 者 。 你 絮絮叨叨 的 記錄 , 絕不 會 是 他 的 , 是 你 的 。 你 好 想 重看 二〇〇一年 那 場 經典 賽事 , 這 次 , 將 不 為 輸贏 , 你 有 更 大 的 要求 , 浮士德 由衷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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