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話 裏 並 無 半點 幸災樂禍 只 有 許多 惋惜 。 「 所以 說 兒孫 自有 兒孫 福 , 誰 也 留 不 住 誰 。 」 致潛 一向 對 冷清 分外 敏感 。 她 單獨 成 了 習慣 , 看 一切 都 是 單獨 。 風聲 裏 , 還 有 別的 聲音 , 不 明顯 , 卻 很 動人 , 敬莊 邊 走 邊 仔細 傾聽 , 聽 清楚 了 , 原來 是 浪聲 穿過 樹林 之後 變成 了 襯底 音樂 似的 耳 邊 輕 哼 , 勾起 了 人 的 記憶 和 感情 , 大海 有 什麼 話 說 嗎 ? 敬莊 更加 傾 耳 , 彷彿 那 一聲聲 正 是 : 「 媽 ! 我 在 這裏 。 媽 ! 妳 聽到 沒有 ? 」 全 是 高重 的 聲音 , 敬莊 不禁 掩 面 , 那 份 痛 又 傳遍 全 身 , 集中到 心 底 , 致 人 昏厥 , 她 掩 著 臉 , 句句 呢喃 : 「 高重 ! 高重 ! 」 「 高 媽媽 ! 」 敬莊 放下 手 , 眼前 站 的 是 高浩 , 許久 不見 , 他 更 高大 了 , 也 更 深沉 了 , 似乎 受 了 不少 罪 。 「 管浩 , 是 你 , 跑到 哪裏 去 了 ? 」 敬莊 擦乾 眼淚 , 拉住 管浩 雙手 , 仔細 打量 他 。 「 我 去 臺北 找 媽媽 。 」 「 找到 沒有 ? 」 「 找到 了 , 她 要 出國 , 不能 帶 我 去 , 她 嫁 了 個 外國人 , 好 醜陋 , 沒有 爸爸 一半 瀟灑 。 」 「 還 迷信 這 個 ? 吃 過 飯 沒有 ? 先 到 高 媽媽 家 吃 點 好不好 ? 」 管浩 搖頭 , 兩 手 緊握 , 骨節 的 響聲 不停 突兀 地 傳出 , 她 勇敢 地 看 著 敬莊 , 很 誠懇 地 說 : 「 告 重 的 事 我 聽說 了 , 我 替 震海 向 您 賠罪 。 誰 說 的 ? 」 「 不管 誰 說 , 村子 就 那麼 大 , 大家 眼睛 能 看 不 到 嗎 ? 你 哥哥 還 要 帶 人 , 別人 能 不 說 嗎 ? 」 致 潛 恨 聲 道 : 「 關 他們 什麼 事 ? ! 」 當下 也 明白 是 誰 了 , 無論 是 不 是 程力微 都 會 傳出去 , 其實 她 也 不 太 在乎 , 問題 就 在 家人 太 難堪 。 雅博 又 問 : 「 妳 有 什麼 打算 ? 」 她 一向 不 太 侵犯 別人 私事 , 自己 妹妹 另當別論 。 「 嫂子 , 娘 會 同意 嗎 ? 」 致 潛 迫切 十 分 。 「 妳 連 提 都 沒 提 過 , 驟然 給 她 一 個 意外 , 妳 希望 她 有 何 反應 ? 年紀 不 小 了 , 辦 事情 得 有 個 步驟 , 妳 這樣 不 吭氣 , 倒 像 準備 私奔 一樣 。 」 「 如果 他們 家 裏 不 同意 , 我 縱然 有 這 意思 , 紹唐 也 不會 肯 的 。 」 雅博 這 才 大吃一驚 , 原 以為 致潛 怕 家 裏 反對 , 現在 看來 倒是 致潛 吃 悶虧 了 , 她 稍微 沉吟 , 穩住 了 腳步 問 : 「 林家 那邊 是 不 是 需要 引介 ? 你們 倆 個 小輩 , 沒有 橋樑 怎麼 過 河 呢 ? 」 「 他 回去 安排 了 。 」 「 避亂 到 這兒 , 禮數 雖 無法 太 講究 , 娘 那裏 該 說 的 還是 要 透 點 口風 , 總是 她 當家 , 妳 要 顧慮 點 。 」 「 我 怕 沒 著落 , 白白 教 娘 費神 , 娘 比較 通達 , 不會 計較 自己 兒女 的 。 」 「 計較 起來 , 還是 受不了 , 她 不止 問 我 一 次 妳 的 情形 了 , 又 叫 妳 哥哥 務必 留念 , 而且 以後 萬一 把 敬莊 牽累 進來 , 就 不好意思 了 。 」 朱雅博 不愧 學 法律 , 分析 事物 合情合理 。 「 嫂子 沒 去 問 柴姐 吧 ? 」 致 潛 清醒 了 。 「 那 算 什麼 ? 」 雅博 搖頭 嘆氣 道 : 「 妳 以前 那 份 傲氣 都 到 哪兒 去 了 ? 」 致潛 一 顆 心 提上 又 落低 , 不 想 自己 也 有 今天 , 掩面 之下 , 流出 許多 心事 , 也 還 不肯 放聲 大哭 ; 是 個 沒有 月照 的 夜 , 好像 合 該 沒有 故事 , 也 還是 有 這些 人生 ; 她 站起身 說 : 「 娘 那裏 , 嫂子 幫 我 先 提提 。 」 便 轉回 臥室 , 雅博光 看到 她 的 背影 , 知道 她 哭 了 , 也 覺 殘忍 , 致 潛 瘦 多 了 , 寬大 的 睡袍 罩 在 身 上 , 沒 風 也 流連 , 留下 許多 味道 。 躺 在 床 上 , 致潛 向 窗 外 望去 , 不 知道 這 屋子 還 可 睡 多久 , 原本 來 時 並 沒 打算 長 住 , 可是 還 能 住 多久 呢 ? 她 凝望 出去 , 倒 像 窗 外 真 有 個 月 , 正好 又 同 照 著 另 一 個 人 。 「 他 的 情況 不 知 如何 了 ? 」 致潛 又 同時 想到 程力微 散佈 出來 的 流言 , 孤男寡女 , 那些 話 她 連 問 都 不 敢 問 。 她 可以 不理 程立微 , 並且 徹底 從 心 裏 革除 , 可是 林紹唐 呢 ? 從 致遠 新村 回到 臺南 , 林紹唐 足足 傻 了 好 久 , 像 給 風乾 了 , 人 僵直 而 亡 。 那 天 清晨 被 雞 啼 吵醒 了 才 發現 致潛 不 在 了 , 他 坐 在 原 椅 內 半晌 , 腦 中 一 片 空白 , 致潛 留下 許多 現實 都 須 面對 , 和 著 室 內 空寂 , 他 都 陌生 。 對 致潛 他 是 有意 , 不 想 必須 花 那麼 大 精神 , 如果 她 是 別人 也 就 算 了 , 偏偏 是 她 , 他 花 了 眾多 心力 追上 , 要 放棄 似乎 必須 有 更 大 的 理由 , 要 花費 更 大 心力 , 也 只好 盡 全 力 一 搏 了 , 成功 、 失敗 都 有 個 結論 。 雖然 失敗 的 成份 大 得多 。 林家 到 了 紹唐 這 一 代 , 幾乎 全 送去 日本 學 文 或 醫 , 獨獨 紹唐 回 大陸 修 經濟 , 回來 以後 吃驚 家族 風氣 的 糜爛 與 保守 並存 , 保守 處 又 比 一般 人家 保守 而 成 了 閉塞 , 乍然 回家 後 先 還 不能 適應 , 一直 力圖 有 番 作為 , 但 他 到底 是 林家 子弟 , 一輩子 離 不 開 財富 、 吃 喝 , 林家 子弟 從不 在外 謀職 , 家 裏 的 糧行 、 醫院 、 商行 、 田地 足夠 揮霍 , 他們 這 幾 房 堂兄弟 , 鎮日 不是 赴 日本 遊樂 就是 上酒家 、 闢 小 公館 。 紹唐 父親 早逝 , 母親 少 了 婚姻 上 的 憂煩 , 便 把 全 副 心力 放 在 紹唐 身 上 , 紹唐 的 姊姊 早 幾 年 出閣 後 , 家 中 剩 他 一 人 , 林 老太太 的 心神 更 集中 。 紹唐 隨時 覺得 手腳 被 捆綁住 , 困在 一 間 黑 房子 中 。 記憶 中 , 他 父親 過世 後 , 母親 便 搬到 後 廂房 , 屋 裏 長年 陰幽 , 他 母親 房 裏 供 著 廟 裏 求來 的 媽祖 , 終日 香煙 裊繞 , 已經 不全 是 檀香味 ; 每 次 去 請安 , 總是 老人家 端坐 在 椅 , 坐 了 幾 年 幾 月 似的 , 老太太 的 東西 只 她 一 人 專用 , 紹唐 長大 後 意味到 母親 有 她 的 生存 方式 , 否則 孤兒寡母 , 哪 有 這 等 好 日子 過 ? 紹唐 連 往 高雄 那 方向 跑 了 幾 次 , 老太太 以為 他 看上 了 那邊 誰 家 女兒 , 又 擔心 高雄 那 地方 門楣 不 齊 , 恐怕 有 個 差錯 , 便 把 紹唐 的 小 嬸嬸 寶蓮 找 了 來 , 打算 先下手為強 好 收 了 紹唐 的 心 , 老太太 早 看中 安平 陳家 小姐 , 陳玉如 剛 從 日本 回來 , 東洋味 十足 又 不失 本 地 色彩 , 放 在 身邊 還 可 控制 ; 陳家 幾 代 下來 不 乏 日本 媳婦 , 所以 他們 家 的 女子 單 血統 就 很 值得 懷疑 , 舉手投足 間 也 不 知 是 驕傲 還是 自卑 , 怎麼 看 怎麼 不 自然 , 陳玉如 也 不例外 , 一 顆 小 虎牙 老 露 在 外面 , 一 張 過份 稚氣 的 臉 , 悲忿 時 也 不 覺得 多 嚴重 , 永遠 長 不 大 的 木偶 娃娃 , 想 愛 她 也 無法 長久 , 因為 用不上 喜怒哀樂 。 林 老太太 就 看上 她 那 份 單純 、 無知 。 寶蓮 並 不 比 紹唐 大 幾 歲 , 和 紹唐 一向 較 接近 , 聽 老太太 說起 提親 的 事 後 , 略微 表示 了 點 意見 : 「 他們 在外 讀書 , 眼光 不同 , 恐怕 要 問問 他們 的 意見 , 否則 吃力 不 討好 。 」 「 我 問 過 神 , 伊 就 是 這 款 指示 。 」 老太太 長年 被 香火 薰染 , 性情 如 煙 一般 難 捉摸 , 面相 又 十分 沉重 。 這 天 , 紹唐 回來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