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 聲音 都 消失 了 ， 只有 東來西往 的 行人 ， 一張張 臉孔 在 眼前 飄過 ， 有的 陌生 ， 有的 似曾相識 ， 他們 在 無 聲息 的 移動 。 湘芷 像是 回到 夢 裡 ， 這 景象 像 極 她 夜裡 常 作 的 夢境 ； 夢 裡 方 知 身 是 客 。 「 湘芷 呀 ， 妳 站 在 街 上 發 嗎 個 呆 啊 ？ 還 不 快點 進 屋 來 。 」 是 嬸子 的 聲音 ， 湘芷 驀然 驚醒 ， 就 如 每 次 從 夢境 中 驀然 驚醒 ， 所有 的 聲音 一下子 都 回來 了 ， 有 人 在 打招呼 寒暄 ， 有 人 在 講價 還價 ， 有 兩 個 小販 不 知 為 啥 事 在 吵架 ， 還 夾 著 一 兩 聲 清 喉嚨 吐 痰 的 異聲 ； 全 是 熟悉 的 衡陽 鄉音 。 湘芷 連 奔 帶 跑 進 了 魚粉舖 ， 嬸子 笑咪咪 地 對 她 抱怨 ： 「 湘芷 呀 ， 妳 又 在 街 上 失魂落魄 了 ， 那 天 總 要 被 車子 撞 著 。 」 湘芷 親熱 地 摟 著 嬸子 的 膀子 道 ： 「 才 不會 呢 ， 嬸子 妳 坐 在 門口 ， 方才 一 道 陽光 照 在 妳 臉 上 ， 嫩膚 少年 好 漂亮 ， 我 就 看呆 了 。 」 嬸子 確 是 個 注重 打扮 的 婦人 ， 雖然 當 了 魚粉舖 的 老闆娘 ， 終日 在 店 裡 招呼 顧客 ， 但 任何 時辰 見著 她 都 是 整整齊齊 一絲不苟 ， 一 頭 烏髮 總是 用 篦子 篦 得 泛亮 ， 過身 時 散發出 些許 桂花 香氣 ； 一 身 衣裝 ， 無論 是 短衣 長褲 還是 短襖 長裙 ， 都 剪裁 得 俐落 合身 ， 顏色 雖 多 素淨 ， 搭配 得 倒 也 看 得 舒服 。 聽 湘芷 這般 親熱 的 嬌愛 ， 膝 下 猶 虛 的 嬸子 真 像 個 親娘 般 在 湘芷 的 雙頰 上 輕拍 了 一下 道 ： 「 就 妳 口 最 甜 ， 嬸子 講不過 妳 ， 快 到 後面 去 看 妳 娘 ， 洗 把 臉 好好 休息 一下 ， 便 來 吃 碗 魚粉 。 吃 晚飯 還 早 ， 今天 妳 塘叔 從 長沙 回來 ， 帶 了 幾 包 道地 的 長沙 臭豆腐干 ， 晚上 客人 走 了 ， 我們 起 油鍋 炸 它 兩 包 來過 過癮 。 」 湖南人 幾乎 都 愛 吃 長沙 的 臭干子 ， 湘芷 對 臭豆腐干 卻 沒有 特別 喜好 ， 她 輕輕 皺 了 皺眉 道 ： 「 好 啊 ， 要 多 備 些 辣椒 。 」 嬸子 的 魚粉舖 比 一般 的 大 了 不止 一 倍 ， 後面 有 三 間 屋 ， 塘叔 和 嬸子 把 最 後面 、 格局 最 好 的 一 間 給 湘芷 母女 住 。 這 間 房 兩 面 有 窗 ， 後面 還 有 一 個 院子 ， 本來 堆放 雜物 ， 角 上 有 個 茅房 ， 湘芷 母女 搬來 住 後 ， 塘叔 找 工人 把 雜物 清 了 ， 種 了 一些 花草 ， 又 在 茅房 外 種 了 一 排 桂花樹 。 也許 是 靠近 肥水 ， 桂花樹 長 得 特別 快 ， 幾 年 工夫 已經 長 起來 將 茅房 遮掩 得 若隱若現 ， 更 兼 桂花 飄香 ， 竟 將 一 方 邋遢 的 茅廁 土坪 變成 了 幽雅 的 院子 。 湘芷 特 愛 茉莉花 ， 便 在 窗 邊 的 草地 上 種 了 十幾 棵 ， 又 在 草地 中央 種 了 兩 棵 山茶 ， 春 來 倚 窗 展 書 讀 ， 窗 前 的 小 桌 及 舊 藤椅 ， 竟 成 了 她 最 鍾愛 的 所在 。 湘芷 進 房 時 ， 她 娘 正在 窗 前 落日 餘光 下 納 布 鞋底 。 湘芷 叫聲 娘 ， 說道 ： 「 娘 ， 妳 莫 趕著 做 鞋底 ， 我 腳 上 的 鞋 還 好 得很 。 」 她 看到 娘 用力 頂釘 穿過 鞋底 的 辛苦 模樣 ， 想到 母女倆 因為 省錢 買不起 皮鞋 ， 六 年 來 上學 也 不 知 穿破 了 幾 雙 布鞋 ， 全 是 娘 一 針 一 針 納出來 的 ， 不禁 暗自 心酸 。 湘芷 的 娘 看到 女兒 回來 ， 臉 上 全 是 欣喜 之 色 ， 她 放下 手 中 的 鞋樣 和 針線 ， 湘芷 刻意 直挺挺 站 在 她 面前 ， 讓 娘 看 個 仔細 ， 果然 不出所料 ， 娘 看過 便 帶 些 憂慮 地 道 ： 「 湘芷 ， 妳 怎麼 一 個 禮拜 就 瘦 了 一 圈 ？ 有 啥 不 舒服 麼 ？ 」 湘芷 噗嗤 笑 道 ： 「 娘 ， 妳 每 個 禮拜 都 覺 我 瘦 了 。 照娘 的 說法 ， 從 寒假 講到 現在 ， 我 該 瘦成 一 隻 毛燕子 了 。 」 娘 被 她 逗笑 了 ， 便 道 ： 「 快 去 洗 把 臉 ， 先 吃 碗 魚粉 再 來 陪 娘 說話 。 」 湘芷 在 省立 六中 讀書 這 幾 年 都 有 公費 獎學金 ， 不但 學費 全 免 ， 還 供 書本 文具 ， 連 橡皮擦 都 不用 自己 買 ， 她 對 學校 十分 感激 ， 能 回報 的 只有 年年 考 第一 。 在 她 內心 深處 ， 這 也 是 她 唯一 能 為 爹娘 爭 一 口 氣 ， 讓 塘叔 和 嬸子 看得起 的 辦法 。 湘芷 做 得 完美 無缺 ， 日子 卻 過 得 辛苦 。 衡陽 的 魚粉 是 有名 的 大眾 美食 ， 手搖 機器 現 壓成 細 條 的 米粉 ， 又 新鮮 又 有勁 ， 加上 濃郁 的 鮮魚湯 和 嫩 魚塊 ， 雖 是 極 簡單 的 小吃 ， 卻 最 能 牢牢 抓住 衡陽人 的 胃口 。 嬸子 的 米粉 和 鮮魚 從 食材 到 製作 工夫 都 是 一流 的 ， 加以 她 來自 洪羅廟 ， 用 死 辣 的 朝天椒 炒 一 碟 切 得 分 薄 的 臘牛肉 ， 風味 絕佳 。 只 這 兩 樣 ， 已經 讓 司前街 嬸子 魚粉舖 全 城 知名 了 。 客人 上 了 桌 ， 很少 吃 一 碗 便 夠 的 ， 一般人 一 吃 就 兩三 碗 ， 曾 有 大肚漢 可以 一口氣 吃 五 碗 以上 的 。 吃完 了 就 將 空 碗 放 一 旁 疊起來 ， 吃飽 起身 時 ， 空 碗 堆 了 老高 ， 按 空 碗 數目 算賬 ， 一 碗 十 個 銅板 ， 價廉物美 。 湘芷 有些 餓 了 ， 一口氣 吃完 一 碗 。 隔壁 桌 上 坐 了 一 個 衣冠不整 的 黑漢子 ， 對面 卻 坐 著 一 個 穿 中山裝 油頭 粉面 的 中年人 ， 兩 個 人 各 吃 了 三 碗 ， 站起來 就 走人 ， 經過 舖 門口 時 ， 那 中年人 對 嬸子 道 ： 「 嬸子 ， 掛 筆數 ， 月底 再 算 。 」 揮揮手 就 揚長而去 。 湘芷 心 知 這廝 月底 絕不 會 來 結賬 。 嬸子 說 開 小舖 最 怕 兩 種 客人 ： 城 裡 城 外 的 痞子 和 衙門 的 小官 ， 這 兩 種 人 專門 佔便宜 ， 欺壓 做 小生意 的 老百姓 。 但 嬸子 不但 不會 發作 ， 還 一再 告誡 湘芷 不准 告訴 塘叔 ， 湘芷 忍不住 問 ： 「 為啥 不能 告訴 塘叔 ？ 」 嬸子 搖頭 嘆道 ： 「 要是 妳 塘叔 知道 了 ， 會 出事 的 ， 會 出事 的 。 」 她 一連 講 了 兩 遍 「 會 出事 的 」 ， 臉 上 流露出 極為 嚴肅 的 神情 ， 湘芷 不 知 會 出 什麼 事 ， 只 想到 讓 塘叔 教訓 一下 這些 白吃 白 喝 的 傢伙 ， 有 什麼 不 好 ？ 八點鐘 後 魚粉舖 客人 便 漸漸 離去 了 ， 衡陽 舊 城 其實 沒有 什麼 夜生活 ， 市民 到 了 晚上 頂多 去 銀花 戲院 看 場 電影 ， 或是 到 國興 戲院 聽 場 京劇 ， 勝利 大 戲院 看 祁劇 ， 再 不 就 窩在 家 中 三 朋 五 友 打 個 小麻將 ， 婦女 們 則 喜歡 鬥 「 紙頁子 」 牌 消遣 。 客人 走 了 才 開 晚飯 ， 飯菜 上 了 桌 ， 塘叔 還 在 隔壁 茶館 和 一 個 投宿 客人 說話 。 嬸子 正 要 去 催促 ， 卻 聽得 塘叔 爽朗 的 笑聲 響起 ， 他 帶 著 一 位 穿 了 一 身 灰色 舊 西裝 的 客人 進來 ， 那 客人 年 約 三十幾 ， 長 得 很 體面 ， 嘴角 帶 著 和藹可親 的 笑容 ， 讓 人 一 見面 便 有 好感 。 塘叔 拉 著 那 人 的 膀子 介紹 道 ： 「 這 是 武昌 來 的 蔡 專員 ， 和 我 有舊 ， 這 回 公辦 來 衡陽 ， 正好 投宿 在 隔壁 客棧 ， 真是 巧 極了 。 一 奇 兄 ， 這 是 賤 內 ， 那邊 是 我 嫂子 和 姪女 ， 難得 你我 衡陽 重逢 ， 便 請 過來 加入 咱們 吃 餐 晚飯 。 」 嬸子 忙 添 了 一 張 凳子 ， 張羅桌 上 碗筷 ， 那 蔡 專員 十分 有 禮貌 地 和 每 個 人 打招呼 ， 便 坐 了 下來 。 湘芷 觀察 仔細 ， 注意到 他 右手 提 著 一 只 白 提柄 的 黑色 皮包 ， 十分 謹慎 地 放 在 地 上 ， 然後 又 將 它 移到 兩 腳 後面 ， 就 夾 在 雙腿 之間 。 湘芷 暗想 ： 「 這 黑色 提包 中 一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