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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 個 黃毛 外國佬 拉 著 那 個 穿 三點裝 的 女孩 往 樓上 雅座 跑 , 樓梯口 上 寫 著 : ﹁ 一 個 座位 二十 元 ﹂ 。 我 抬頭 望望 那 雅座 , 那 幾 個 日本人 和 黃髮 女孩 正 坐 在 那裡 喝 著 啤酒 。 我 的 四周 擠滿 了 避雨 的 人群 , 又 濕 又 熱 又 嘈雜 。 一 個 低低 的 聲音 又 從 身旁 冒出 : ﹁ 少年 的 , 茶葉蛋 , 花生 , 熱 的 。 ﹂ 嘩啦 嘩啦 。 轟隆 轟隆 。 雨勢 絲毫 不 減弱 。 忽然 收音機 播出 了 男 播音員 的 聲音 : ﹁ 各位 先生 , 各位 女士 , 中華民國 棒球隊 連戰皆捷 , 已經 在 此間 衛冕 成功 , 再度 蟬連 世界 冠軍 , 這 是 值得 全 國 人民 驕傲 的 一 刻 。 各位 先生 , 各位 ││﹂ 或許 太 興奮 的 緣故 , 播音員 的 聲音 顫抖 著 。 整 個 服務台 掀起 了 歡呼聲 和 掌聲 , 震耳欲聾 , 久久 不 衰 。 ﹁ 這 場 暴雨 怎麼 下 個 沒完 ? ﹂ 青敏 把 皮筏 的 氣 放掉 , 然後 折疊 了 起來 。 ﹁ 總是 會 停 的 。 ﹂ 我 說 。 ﹁ 走 , 去 沖洗 一下 身子 , 咱們 早些 回去 。 ﹂ 青敏 拉 著 我 , 排開 人群 , 走向 沖洗室 。 雨勢 漸漸 緩和 下來 。 大義滅親記 每 回 走進 了 這 座 金碧輝煌 的 寺廟 , 氤氤 氳氳 的 青 煙 繚繞 , 低低沉沉 的 鐘聲 迴盪 , 一 襲 一 襲 袈裟 穿梭 , 面對 著 一 列 一 列 盛 著 骨灰 的 罈子 , 總 覺得 死亡 已 和 自己 如此 接近 和 貼切 。 我 從 架子 上 取出 用 紅 布 包裹 的 骨灰 匣子 , 裡面 裝 的 就 是 從小 疼 我 的 老 祖母 。 每當 我 將 匣子 放 在 香案 上 , 擦拭 著 布包 上 的 灰塵 , 凝視 著 骨灰 匣子 上 老祖母 的 笑容 , 就 依稀 覺得 她 還 在 我 身旁 。 有時 我 順便 瀏覽 架 上 其他 的 骨灰罈子 , 上面 的 照片 總 令 我 唏噓 不已 ! 有的 是 年輕 英俊 、 神采飛揚 的 軍官 , 有的 是 綺年 玉貌 、 顧盼神飛 的 少女 , 有的 竟是 滿 臉 稚氣 、 活潑 跳蹦 的 小孩子 。 不 曉得 閻王 的 ﹁ 生死簿 ﹂ 上 是否 常 有 錯誤 , 在 有 些 人 生命 達到 巔峰 璀璨 的 一剎那 , 卻 又 無情 的 將 他們 召喚 回去 。 人 的 生命 原 已 短暫 得 如 黑夜 裡 曇花一現 , 偏偏 在 正 待 開花 之 際 , 遭 了 辣手 採擷 。 擺 在 祖母 骨灰 匣子 旁邊 的 一 個 大理石 罈子 , 上面 的 那 張 照片 就 是 滿 臉 淘氣 的 一 個 大 男孩 , 大約 只有 二十 歲 左右 。 那 一 雙 炯炯有神 的 眼睛 , 給 人 一 種 灼灼 逼人 的 氣勢 , 似 笑 非 笑 的 嘴角 , 掛 著 一 種 玩世不恭 的 味道 。 我 每 次 來 這裡 , 總是 遇到 一 個 中年 婦人 , 戴 著 墨鏡 , 蒙 著 淺藍色 紗巾 , 站 在 這 個 大 男孩 的 骨灰 罈子 前面 , 一 遍 又 一 遍 的 撫摸 著 , 摸 著 摸 著 , 總是 忍不住 從 黑色 的 皮包 裡 掏出 一 條 小 手絹 擦 眼淚 。 久而久之 , 我們 也 有些 熟 了 , 見 了 面 總會 打 個 招呼 。 由於 好奇心 使然 , 我 特別 注意到 那 個 大理石 罈子 上面 的 幾 個 字 : ﹁ 亡弟 雲彬 之 骨灰 罈 ﹂ 。 終於 有 一 次 我 忍不住 和 那 個 婦人 聊 了 起來 。 ﹁ 他 是 你 的 弟弟 ? ﹂ 我 指 了 指 那 個 罈子 。 ﹁……﹂ 她 點點頭 。 ﹁ 真 可惜 , 那麼 年輕 。 看得出來 他 很 聰明 。 ﹂﹁ 唉 , 或許 是 太 聰明 了 。 ﹂ 她 深深 的 嘆 了 口 氣 。 ﹁ 是 不 是 車禍 ? ﹂﹁……﹂ 她 苦笑 了 一下 , 搖搖頭 。 ﹁ 生 重病 ? ﹂﹁……﹂ 她 抬起 頭 來 , 隔 著 墨鏡 我 無法 知道 她 的 眼神 , 不過 她 緊抿 的 雙唇 告訴 我 : 不要 再 多 問 了 。 ﹁ 對不起 。 ﹂ 我 搔 著 頭 , 有些 窘 。 ﹁ 他 是 我 唯一 的 弟弟 , 最 心愛 的 弟弟 。 ﹂ 她 用 喑啞 的 聲音 低低 的 吐 了 這 句 話 就 走 了 , 把 我 獨自 一 個 人 拋 在 五里霧 中 。 後來 我 終於 知道 這 個 叫做 ﹁ 荷玉 ﹂ 的 婦人 一輩子 最 悲傷 的 往事 了 。 她 也 同意 我 用 第一 人稱 把 她 的 秘密 寫出來 , 於是 我 便 試 著 寫 了 。 大義滅親 記健華 正在 書房 低 著 頭 猛 趕 他 的 工作 報告 , 我 替 他 換 了 一 杯 熱 茶 , 他 頭 也 沒 抬 的 打 著 格子 。 他 就 是 這 種 蠻牛型 的 人物 , 工作 起來 什麼 也 忘 了 。 我 把 他 書房 的 門 輕輕 帶上 , 順便 把 門窗 再 檢視 了 一 遍 。 窗 外 漆黑 一 片 , 滂沱 的 大雨 早已 浸濕 了 窗櫺 。 在 連續 的 閃光 中 , 隱約 可 見 那 株 老 油加利樹 顯得 搖搖欲墜 的 樣子 , 那 一 盞 檯燈 在 樹影 搖曳 下 , 使 藍色 的 燈罩 變 得 鬼氣森森 。 我 到處 都 下 了 鎖 , 才 回到 臥室 裡 。 牆 上 的 大 掛鐘 噹噹 的 敲 了 十一 下 , 也 該 睡 了 , 明天 一大早 還 得 洗 健華 、 小玲 、 小華 的 一些 衣服 , 就 怕 天氣 一時 好 轉 不 來 , 衣服 就 不得 乾 了 。 隨手 撿起 小華 丟 在 地 上 的 玩具 手槍 擺回 桌 上 , 小玲 一手 摟 著 印度 黑 娃娃 ︵ 厚 唇 金髮 的 那 一 個 , 小玲 最 疼愛 的 洋娃娃 ︶ , 另 一 隻 手 放 在 胸口 上 , 嘴角 還 有 一 抹 笑意 , 大概 又 夢到 她 和 黑 娃娃 去 仙境 遊歷 了 。 看 著 他們 姊弟 安詳 的 睡姿 , 從 心 底 升起 一 種 難以名狀 的 滿足 : 一 個 年輕 有為 的 丈夫 , 兩 個 可愛 的 小 寶貝 , 上帝 已 待 我 不 薄 , 還 能 再 要 什麼 呢 ? 一時 還 無 睡意 , 順手 便 拿 了 一 本 小說 翻翻 。 電鈴 突然 在 這 時候 夾 著 風雨 的 呼嘯 很 淒厲 的 尖叫 了 起來 , 我 下意識 的 拋開 手 中 的 書 , 披上 一 件 大衣 , 走出 房間 。 這麼 晚 了 , 還 會 有 誰 來 ? 我 正 嘀咕 著 , 健華 也 大步 的 跨出 了 書房 說 : ﹁ 讓 我 來 開門 。 ﹂ 健華 把 自己 投入 風雨 中 , 穿過 小 院子 , 大聲 的 問 : ﹁ 那 一 位 ? ﹂ 我 沒 聽到 門 外 的 回答 , 不過 健華 還是 把 門 打開 了 。 是 一 個 穿 雨衣 、 戴 著 鴨舌帽 的 男人 , 他 和 健華 一起 跑過 院子 闖 了 進來 。 ﹁ 荷玉 , 你 猜 是 誰 來 了 ? ﹂ 健華 的 大 嗓門 似乎 很 興奮 。 我 分辨 不 出 那 個 男人 的 外形 , 可是 他 卻 脫去 鴨舌帽 , 對 我 喊 著 : ﹁ 大姊 , 是 我 。 難道 死亡 就 是 這 副 猙獰 的 面孔 ? 第二 天 早上 , 我 揉 著 紅腫 的 眼皮 走上 陽台 , 看到 停 在 街 對面 的 送葬 人群 , 哭聲 震天 有增無減 , 這時 一 個 歪 戴 帽子 的 喇叭手 , 脖子 上 圍 了 一 條 毛巾 , 穿著 已 泛 著 黃色 的 白色 制服 , 胸 前 垂掛 的 金 釦子 沒 扣好 , 就 這樣 敞開 著 。 他 走到 了 芭樂樹 下 , 抬頭 看到 了 滿 樹 的 芭樂 , 於是 他 叫 住 一 位 路 邊 的 小孩 說 : ﹁ 囝仔 ! 你 在 門縫 裡 替 我 把風 , 等下 我 摘到 芭樂 分 你 一半 。 ﹂ 那 個 小孩 欣然 的 接受 了 這 個 條件 , 於是 便 瞇 起 一 隻 眼睛 , 倚 著 紅 門 從 門縫 裡 向 內 窺看 。 喇叭手 舉起 手 上 的 破 喇叭 , 踮 起 腳跟 往 芭樂樹 上 亂 打 一陣 , 大 顆 小 顆 的 芭樂 紛紛 滾落 下來 , 還 有 一些 滾到 水溝 裡 。 看 著 滿 地 翠綠 的 芭樂 , 他 越 打 越 起勁 , 一直 打到 沒有 芭樂 再 落下來 為止 。 他 蹲下 身子 撿 這些 戰利品 , 塞入 左右 兩 個 褲袋 內 , 塞 得 鼓鼓 的 凸 了 出來 , 然後 再 塞入 褲 後面 的 口袋 , 塞滿 後 再 塞入 敞開 白 制服 的 兩 個 大 口袋 , 又 塞滿 了 , 這時 他 手 上 還 剩 最後 一 個 又 小 又 乾 的 芭樂 , 他 想 了 想 , 便 對 正在 全神貫注 把風 的 小孩 說 : ﹁ 諾 , 囝仔 , 這 個 給 你 。 ﹂ 小孩 用 雙手 接過 了 這 個 芭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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