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受 夠 了 , 他 要 回家 。 「 等一下 , 」 我 叫 著 , 追 著 他 , 「 您 的 小 箱子 裡 是 什麼 ? 我 想 跟 您 買 一些 。 」 沒 停下 腳步 , 那 個 男人 機械式 地 從 小 箱子 裡 抽出 一 本 小冊子 遞給 我 , 我 趕快 接過 書 收進 大衣 裡 。 我 正 扣上 大衣 然後 要 把 錢 找出來 , 那 個 男人 卻 轉進 旁邊 一 條 門 前 走道 , 在 身後 關上 門 而後 消失 不見 , 他 沉重 的 腳步聲 在 庭院 裡 響起 , 起初 是 在 石板路 上 , 然後 踏上 木頭 階梯 , 之後 我 再 也 聽 不 到 其他 聲響 。 我 一時之間 也 覺得 很 累 , 覺得 時間 似乎 已經 很 晚 了 , 現在 就 回家 才 好 。 我 快速 跑 著 , 一下子 就 穿越 沉睡 的 郊區 巷弄 , 到達 圍牆 間 我 那 一 區 , 在 一些 草地 和 常春藤 後面 , 小 而 乾淨 的 出租 房屋 裡 住 著 公務員 和 領取 微薄 退休金 的 人 。 走過 常春藤 、 草地 和 矮小 的 松樹 , 我 走到 門 前 , 找著 鑰匙孔 , 找到 電燈 開關 , 掠過 玻璃門 , 經過 上蠟 的 櫥櫃 和 盆栽 植物 , 然後 打開 我 的 房門 , 我 那 小小 的 表象 故鄉 , 扶手椅 和 火爐 , 墨水瓶 和 繪畫盒 , 諾瓦歷斯 和 杜斯妥也夫斯基 等 著 我 , 就 像 其他 真的 人類 , 當 他們 回到 家 , 母親 或是 妻子 、 孩子 、 女僕 、 狗貓 正 等 著 他們 一樣 。 當 我 脫下 溼 大衣 , 不經意 又 看到 那 本 小 書 , 我 把 書 抽出來 , 那 是 一 本 薄薄 的 , 用 劣質 紙 粗糙 印刷 的 年度 市集 小冊子 , 就 像 《 一月 誕生 者 》 或是 《 如何 在 八 天 內 年輕 二十 歲 》 這 類 的 小冊子 。 但是 當 我 窩進 扶手椅 , 戴上 閱讀用 的 眼鏡 , 卻 以 驚訝 和 突然 勃發 的 宿命感 看 著 這 本 年集小冊 封面 上 的 標題 : 「 論 荒野 之 狼 , 非 大眾 讀物 」 。 接下來 就 是 這 本 冊子 的 內容 , 我 越來越 聚精會神 地 一口氣 讀完 它 : 論 荒野 之 狼 只 獻給 瘋子 從前 有 個 名叫 哈利 的 人 , 人稱 荒野 之 狼 , 用 兩 隻 腳 走路 , 穿著 衣裳 而且 是 個人 , 然而 他 根本 就 是 匹 郊狼 。 人類 以 良好 智力 能 學習 的 , 他 也 從中 學 了 不少 , 是 個 相當 聰明 的 男人 。 雖 不 是 常 有 機會 , 但 和 他 交談 時 他 會 跨越 習以為常 的 界限 , 跨出 他 的 疏離感 而 以 個人 的 、 自己 的 話語 述說 著 , 這時 我們 就 只 能 甘拜下風 ; 他 思考 的 比 其他 人 多 , 在 精神 事物 上 有 著 那 種 近乎 冷淡 的 實事求是 , 那 種 無可 動搖 的 澄澈 思慮 和 知識 , 正 如 那些 真正 充滿 性靈 的 人 所 擁有 的 ; 這 類 人 沒有 任何 虛榮心 , 不 曾 企求 自己 發光 或是 說服 他人 , 也 不 堅持 己見 。 我 記得 他 住在 這裡 的 最後 一 段 時間 , 他 曾 說出 一些 根本 不 算 格言 的 格言 , 只是 偶然 說出 的 話 。 其中 一 段 是 有關 當時 有 個 著名 的 歷史 哲學家 兼 文化 評論家 , 一 個 名 震 全 歐洲 的 人 , 要 在 城 裡 的 大禮堂 發表 演說 , 我 成功 地 說服 荒野 之 狼 去 聽 這 場 演講 , 他 原先 不 想 去 的 。 我們 一同 前往 , 在 演講廳 裡 並肩 而 坐 。 演講人 踏上 講台 , 演說 一 開始 就 讓 一些 聽眾 感到 失望 , 因為 他 的 外表 過度 修飾 而 虛華 , 有愧 於 這些 聽眾 原本 還 把 他 視為 先知 。 演講人 開始 侃侃而談 , 說 些 討好 聽眾 的 話 , 感謝 這 許多 人 出席 云云 , 這時 荒野 之 狼 飛快 地 看 了 我 一 眼 , 眼神 裡 帶 著 對 這些 話 和 演講 者 個人 的 批判 。 啊 ! 那 是 多麼 難忘 而 可怕 的 目光 , 這 一 眼 的 含意 足以 著述 成書 ! 他 的 目光 批判 的 不僅 是 那 個 演講人 , 以 他 雖然 溫和 卻 迫 人 的 嘲諷 完全 否定 台 上 那 個 名人 , 這 還是 最 微不足道 的 ; 他 一 瞥 之中 的 哀傷 多過 嘲諷 , 簡直 是 徹底 而 絕望 的 悲傷 ; 這 個 目光 蘊含 的 是 種 沉靜 的 , 相當 確切 的 , 幾乎 已經 變成 習慣 和 模式 的 絕望 。 這 目光 裡 絕望 的 澄澈 不僅 讓 這 個 做作 的 演講人 無所遁形 , 譏笑 並 凌駕 那 一 刻 以及 聽眾 的 期望 和 情緒 , 還 有 這 個 演講 有些 高傲 的 標題 — — 不 , 荒野 之 狼 的 目光 貫穿 的 是 我們 整 個 時代 , 庸庸碌碌 , 汲汲營營 , 完全 的 空洞 , 自以為是 而 膚淺 的 教養 所 玩 的 一切 浮面 把戲 — — 啊 , 可惜 這 一 眼 的 含意 還要 更 深遠 , 遠 不只 著眼於 我們 這 個 時代 、 我們 的 智識 、 我們 文化 的 缺憾 和 無望 , 這 一 眼 直直 望穿 所有 人類 文明 的 核心 , 轉眼間 意味深遠 地 說出 一 個 思想家 , 甚至 是 個 智者 的 所有 質疑 , 質疑 尊嚴 , 最終 質疑 的 是 人類 生命 的 意義 。 這 一 眼 說 了 : 「 看看 這些 猴子 就 是 我們 ! 看 , 這 就 是 人類 ! 」 而 所有 的 榮耀 , 所有 的 知識 , 心靈 的 所有 成就 , 人心 追求 崇高 、 偉大 和 永恆 的 努力 隨之 傾頹 , 一切 不過 是 猴子 把戲 ! 走筆 至 此 我 已經 透露 太多 , 說出 有關 哈勒爾 的 一些 根本 的 事 , 這 其實 非 我 本意 也 不 符合 計畫 , 我 原本 想 隨著 敘述 結識 他 的 過程 逐步 揭露 他 的 圖像 。 既然 現在 已經 敘述 太多 , 也 只 能 繼續 描述 哈勒爾謎 般 的 「 疏離 」 , 詳細 記載 我 是 如何 逐漸 推敲 並 認識到 他 這 種 疏離 , 他 極端 且 可怕 的 孤立 的 原因 和 意義 。 這樣 也好 , 因為 我 希望 盡量 讓 我 個人 維持 在 幕後 , 我 不 想 發表 自己 的 聲明 , 或是 寫 篇 新穎 敘事 , 也 不 作 心理 分析 , 我 只 想 當 個 目擊 者 , 協助 拼湊出 這 個 奇特 男子 的 圖像 , 這 個 留下 荒野 之 狼 手稿 的 男人 。 早 在 第一 次 看見 他 , 那時 他 穿過 姑媽 家 的 玻璃門 踏進來 , 把 頭 像 鳥 一般 昂揚 著 讚美 房子 的 好 氣味 , 當時 不 知 怎的 我 就是 注意到 這 個 男人 的 特出 之 處 , 而 我 的 第一 個 天真 反應 曾 是 反感 。 我 察覺到 ( 和 我 是 不 同 類 人 的 姑媽 , 完全 不 是 知識分子 的 一 個 人 , 也 察覺到 同 一 件 事 ) — — 我 發覺 他 病 了 , 是 某 種 心靈 、 情緒 或是 性格 上 的 病態 , 使得 我 以 健康 人 的 直覺 來 抗拒 他 。 這 種 防禦心 隨著 時間 被 好感 所 抵消 , 因為 對 這 個 長期 極度 受苦 的 人 深感 同情 , 在 一 旁 看 著 他 的 逐漸 孤立 和 內在 死亡 。 這 段 時間 裡 我 越來越 覺察到 , 這 個 苦難 者 的 病 不 是 因為 他 的 天性 有 任何 缺陷 , 相反 的 只是 因為 他 無法 調和 的 偉大 天賦 和 力量 。 我 認識到 , 哈勒爾 其實 是 受苦 的 天才 , 以 尼采 某些 格言 來 說 , 他 在 自己 身 上 培養出 一 種 獨特 的 、 無可 限制 的 、 可怕 的 忍受力 。 我 同時 也 瞭解到 , 不 是 棄絕 世間 而是 自我 鄙視 才 是 他 悲觀 的 根源 , 因為 他 能 一邊 毫不 容情 而 否定 地 評論 社會 機制 或是 一些 人 , 卻 也 從不 曾 將 自己 排除 在 這些 批評 之外 , 他 永遠 都 是 第一 個 被 自己 的 箭矢 瞄準 、 被 自己 憎恨 而 否定 的 人 … … 走筆 至 此 我 必須 加 個 心理學 註腳 : 雖然 我 對 荒野 之 狼 的 生平 所 知 有限 , 卻 有 充分 的 理由 推測 , 他 是 由 慈愛 卻 嚴格 並且 非常 虔誠 的 雙親 和 師長 , 那 種 以 「 摧毀 意志 」 當作 教育 根本 的 長 上 教養 成 人 的 。 這些 對 個人 的 否定 和 意志 的 摧毀 並 未 在 這 個 學生 身 上 生效 , 他 太 強 太 堅定 , 太 驕傲 也 太 有 靈性 。 沒 能 否定 他 的 個人 , 就 只 能 教 他 憎恨 自己 , 對抗 自己 , 他 於是 一生 都 把 自己 想像力 的 絕對 天賦 , 以及 思想力 的 整 個 強度 轉而 針對 自己 這 個 無辜 而 高貴 的 對象 。 因為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