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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 我們 這裡 , 錢 越 花 越 兇 。 看 著 媽 , 我 聳聳肩 , 勇敢 笑笑 , 對 她 說 : 「 我 早點 賺錢 , 大學 以後 給 弟弟 上 。 」 家 裡 目前 經濟 無法 支付 我 的 高工 學費 , 我 想 快快 念完 快快 工作 , 所以 「 建教合作 班 」 是 最 適合 我 的 一 條 路 。 17 寂寞 的 手 我 是 一 個 逐漸 老化 的 十五 歲 少年 , 變老 的 速度 , 比 花 開 快 , 比 太陽 運行 慢 。 導師 點完 名 , 教室 內 只 有 些許 窸窣 耳語 。 大家 雖然 彼此 不 認識 , 可是 同學 們 來自 各 方 , 也 已經 各自 標記好 了 各 種 友誼 的 開端 。 我 對 這 開端 , 不 帶 期盼 。 我 就讀 的 是 大安 高工 機械科 建教合作班 , 「 念 三 個 月 , 工作 三 個 月 。 」 老師 人 很 好 , 她 說 「 工作 」 , 而 非 做工 。 課本 一冊冊 發下來 , 比 國中 、 國小 都 厚 得多 。 書包 垂晃 的 方式 變 了 , 我 也 改變 過往 的 上學 路徑 。 現在 先 搭 火車 再 轉 公車 , 經過 忠孝東路 、 復興南路 交叉口 。 這裡 更 接近 城市 的 心臟 , 我 的 壓力 與 惆悵 也 就 更 說 不 出 口 。 校 內 樓宇 最 高 的 一 幢 , 有 四 樓 之 高 , 就 在 某 次 午餐 時間 , 我 爬上 頂樓 ︱ 生平 以來 所 去 過 最 高 的 地方 ︱ 朝 下 眺望 。 遠遠 望去 , 看到 側門 一 堆 學生 將 手 伸出 鐵欄 , 拿 錢 跟 自助餐店 老闆 換 便當 , 手 們 進進出出 , 不斷 添換 新 的 手部 動作 , 手臂 與 欄杆 的 摩擦 , 交疊 著 嘻笑怒罵 。 什麼 時候 , 我 才 能 參與 其中 , 找到 那 個 像 印清 一樣 , 能 傾吐 、 能 託付 的 聲音 。 回到 家 , 「 新 學校 怎麼樣 ? 」 媽 問 。 我 簡單 點頭 , 看到 老頭 無所事事 翹 腳 嗑 瓜子 , 我 又 搖搖頭 一面 走入 房間 。 媽 不再 多 問 , 顯然 她 看到 我 點頭 後 就 低下 頭 繼續 縫 衣服 , 沒 看到 我 後來 搖 的 頭 。 渾渾噩噩 的 , 不 知道 為什麼 。 三 個 月 過去 , 跟 同班 同學 相敬如冰 , 交 不 到 一 個 新 朋友 。 寧可 一 個 月 是 一 年 , 三 個 月 就 畢業 走人 。 奈何 老天爺 不 允許 , 學費 得 自己 賺 。 § 建教合作 的 地點 , 被 分配到 位於 泰山 的 一 間 製罐 工廠 。 第一 天 , 我 和 一 群 同學 跟 著 領班 拜見 過 一 台 又 一 台 的 機具 , 以後 , 它們 是 我 的 繼父 繼母 。 它們 會 對 我 , 像 外婆 對 媽媽 一樣 。 「 明天 開始 上工 。 」 領班 說完 轉身 離去 。 這 也 是 生平 第一 次 外宿 。 有 些 同學 因 想 家 而 紅 了 眼眶 , 我 看見 了 卻 一笑置之 。 呵 , 住 在 外面 算 幸運 吧 , 有 老頭 在 家 , 我 就是 可以 不 那麼 想念 樹林 的 那 幢 矮屋 。 也 因為 不 夠 想 家 、 不 願 為 家 流淚 , 我 深深 感受到 , 自己 是 一 個 哀傷 的 人 。 每 天 從 早上 九點 工作 到 下午 五點 , 加班 通常 要 到 晚上 九點 , 下班 後 疲憊 得 再 也 沒有 哀傷 的 力氣 , 但 想起 一 個 月 有 三千 塊 , 又 稍稍 安慰 。 肩 上 的 痠痛 , 是 從 遙遠 的 媽媽 肩 上 分過來 的 , 這麼 一 想 , 一切 又 值得 隱忍 了 。 只是 一 個 禮拜 過去 , 體力 越來越 難 負荷 。 累 , 又 吃 不 好 , 連 拉 兩 天 肚子 , 跑 廁所 跑 著 跑 著 , 藏 在 床 下 的 兩百 塊 就 被 上 鋪 的 小建 學長 偷 了 。 沒有 人 承認 , 但 我 就是 知道 是 他 偷 的 。 我 避開 寢室 內 一雙雙 遺棄 我 的 眼神 , 跑去 跟 舍長 借 了 枚 銅板 , 走到 宿舍 樓下 。 天色 好 黑 , 我 心 底 空空 的 。 撥 了 電話 給 媽 , 她 應該 下班 了 。 「 喂 ? 」 果然 。 「 怎麼 了 ? 」 媽 聲音 聽起來 疲倦 中 難掩 不耐 , 好像 我 只有 惹 麻煩 才 會 打電話 回家 。 「 沒 事 , 胃 不 舒服 。 」 「 吼 , 你 怎麼 那麼 不 注意 自己 身體 啦 ! 」 她 氣急敗壞 。 我 怕 她 又 哭 , 趕緊 說 : 「 媽 , 我 沒 事 啦 , 妳 別 擔心 。 」 彼端 一 陣 喘息 。 「 我 說真的 啦 ! 我 很 好 , 不然 怎麼 打電話 給 妳 ? 」 很 奇怪 , 樹林 和 泰山 之間 , 明明 一 趟 車 就 到 了 。 可是 母子 也 才 這麼 幾 天 沒 見到 面 , 彷彿 各自 搭上 了 逆向 列車 , 越 離 越 遠 似的 。 媽 老 了 , 每 天 上班 , 累 得 很 快 , 白髮 一 天 比 一 天 多 , 再 也 不能 回去 做 搽 口紅 的 工作 了 。 「 媽 , 妳 身體 好 嗎 ? 」 「 硬朗 得很 , 在 那邊 亂 問 什麼 ? 啐 。 」 掛上 電話 , 我 腦 裡 是 小建 學長 眼 裡 作 賊 心虛 的 眼神 。 唉 , 沒 了 那 兩百 塊 , 接下來 要 怎麼 過 下去 呢 … … 隔天 起床 , 渾身 痠痛 中 勉強 上工 , 渾身 虛弱 得 連 瞪 小建 學長 的 力氣 都 沒有 。 我 知道 他 心虛 。 隱隱 感覺 得 到 , 他 偷 了 錢 , 成天 心神不寧 。 我 無暇 多 想 那 兩百 塊 , 在 燥熱 與 油垢 中 , 規律 地 和 機具 角力 。 手腕 、 手臂 上 , 慢慢 積累 難以言喻 的 痠痛 , 有時 像 蕁麻疹 , 抓 不 到 的 癢 , 有時 又 像 體 內 被 白蟻 慢慢 蛀空 , 動作 也 越來越 僵直 , 越來越 像 機器 的 一 部分 。 毫不 懷疑 , 我 是 一 個 逐漸 老化 的 十五 歲 少年 , 變老 的 速度 , 比 花 開 快 , 比 太陽 運行 慢 。 無論如何 , 我 必須 牢牢 記住 領班 說 的 : 「 千萬 別 分神 。 」 因為 巨大 無情 的 切刀 , 像 老虎 大 口 一 開 一 合 , 一 個 不 留神 , 都 可能 跟 雙手 說 再見 。 一成不變 的 勞力 動作 裡 , 我 不禁 想 : 如果 我 一輩子 只 能 做 這樣 的 事 , 那 以前 國中 那麼 用功 念書 、 考好 成績 , 是 為 了 什麼 呢 ? 兜 了 一 大 圈 , 還不是 只 能 做工 ? 我 想起 Lucky __UNDEF__ , 此刻 終於 了解到 , 牠 是 故意 跑掉 的 , 牠 知道 自己 快要 死 了 , 不 想 給 我們 傷心 難過 , 就 偷偷 跑去 躲 起來 , 偷偷 等 死 。 那些 消失 的 蝴蝶 、 蜻蜓 , 是 飛去 找 牠 的 , 我 知道 , 一定 是 這樣 的 ! 「 啊 ! 」 身後 傳來 一 陣 慘叫 , 大夥 往 聲音 望去 , 看到 一 個 沒有 手 的 人 。 小建 學者 兀自 呆 在 他 的 工作站 , 不知所措 , 連 找 個 人 靠 扶 的 能力 都 沒有 。 他 , 他 的 手 沒 了 … … 就 是 沒 了 。 往 下 看 , 一 雙 手 , 掉落 他 腳 邊 , 彷彿 要 抓住 他 的 腳踝 。 我 仰 高頭 , 天旋地轉 … …§ 日 與 夜 的 交闔處 , 擠壓出 一 抹 熟悉 的 靛藍 , 像 複寫紙 。 這 種 藍色 認識 我 , 以前 當 媽媽 清晨 稀哩呼嚕 喝光 稀飯 趕著 出門 上工 之 際 , 它 就 就 對 我 打 過 招呼 。 現在 , 我 卻 找 不 到 一 個 姿勢 來 回應 它 , 好像 即將 亮開 的 每 一 天 , 都 蓄勢 要 把 我 面對 的 每 個 難關 照 得 更 亮 , 一 天 亮 過 一 天 。 熬過 工廠 前 三 個 月 的 那 個 寒假 , 天氣 突然 溫暖 起來 。 媽 燉 了 一 鍋 苦瓜湯 。 我 一直 沒 告訴 她 , 其實 我 不 喜歡 苦瓜湯 。 這 一 吃 , 不得了 , 味道 好 甘甜 哪 ! 「 媽 , 妳 加 了 什麼 ? 」 「 沒有 哇 ! 不 都 一樣 ? 」 她 愣 在 一 旁 , 看 我 吃 , 「 不 好吃 嗎 ? 」 我 搖搖頭 , 趁機 問 一 個 過去 數 月 心 中 醞釀 已 久 的 問題 : 「 媽 , 妳 要不要 找 個 人 嫁 了 ? 」 她 被 我 這麼 一 問 , 整 個 傻 了 。 我 豎 耳 追蹤 客廳 裡 的 動靜 , 每 天 跟 媽 睡 在一起 的 老頭 正 沉迷 在 歌唱 節目 裡 , 應該 無暇 偷聽 我們 的 對話 。 彷彿 無力 招架 這 問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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