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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孫 鬥嘴 」 已經 成 了 咱們 江蘇 常熟 虞山腳 下 , 小 甜水村 的 招牌 雜耍 啦 。 我們 蔡家 油餅鋪 在 北市 已經 開 了 三 代 , 每 天 早晚 各 出 二十 爐 , 幾乎 天天 都 能 賣光 。 我 爹 天 還 沒 亮 就 起身 擀 麵 做 餅 , 忙 得 連 頭 都 抬 不 起來 ; 我 娘 做買賣 少 個 心眼 , 三 張 餅 四 文 錢 , 十五 張 餅 她 能 算成 十 文 錢 ! 如果 我 不 在 一 旁 盯 著 … … 誰 說 賠本 生意 沒 人 做 ? 近 中午 , 第一 輪 油餅 賣 得 差不多 , 爹 才 得 空 喘 口 氣 。 他 總是 要 我 舀 桶 水 讓 他 擦 手 抹 臉 , 然後 抽出 插 在 褲腰 後頭 的 破爛 冊子 , 坐 在 店口 的 竹 凳子 上 , 就 著 天光 讀 將 起來 。 那 破爛 冊子 是 我 爹 的 「 手抄本 」 。 他 每 天 做 餅 再 累 再 忙 , 回到 家 總 要 讀 一會兒 書 , 在 冊子 上 又 抄 又 騰 , 有時候 抓頭 皺眉 嘆氣 , 有時候 露出 傻兮兮 的 微笑 , 一 本 抄滿 了 換 一 本 。 我 爹 最 愛 《 蘇東坡 全集 》 、 《 樂府歌集 》 、 《 宋提刑 洗冤 集錄 》 。 翻來覆去 也 就 這 三 本 , 天天 在 冊子 上 東 抄 一 句 , 西 抄 一 句 。 別 家 小孩 念 三字經 、 千字文 , 我 是 跟 著 爹 的 「 手抄本 」 識字 。 七 歲 那 年 , 村 裡 一 位 教塾 先生 在 私家 祠堂 舉辦 童子 背誦 比賽 , 場面 挺 熱鬧 , 有些 連 話 都 講 不 清楚 的 小毛頭 也 上臺 , 「 顛 地 鹹 黃 , 日月 肝昏 」 一 番 , 惹得 大家 笑 彎 了 腰 。 總之 , 人人 上去 都 是 忠孝 節義 , 之乎 也者 , 我 漸漸 不耐煩 , 想起 爹 教 過 的 北朝 樂府詩 , 乾脆 舉手 上臺 , 大聲 念出 : 「 青青 黃黃 , 雀 石 頹唐 , 槌 殺 野牛 , 押 殺 野 羊 。 」 原本 熱鬧 的 場子 突然 安靜下來 , 我 心 裡 好 得意 , 心想 大家 肯定 還 想 再 多 聽 一些 , 於是 又 念 : 「 驅 羊 入 谷 , 白 羊 在 前 , 老女 不 嫁 , 蹋 地 呼 天 。 」 臺 下 有 人 掩 著 嘴 笑 , 有 人 瞪大 眼睛 , 教塾 先生 衝上來 , 一把 將 我 拖下 臺 , 鐵青 著 臉 將 我 推到 爹娘 面前 。 娘 脹紅 了 臉 , 好像 快 哭出來 。 我 摸 不 著 頭腦 , 怎麼 回 事 , 沒 背錯 呀 ? 抬頭 看看 爹 , 他 在 笑 , 眼睛 在 笑 , 眉毛 在 笑 , 連 鼻孔 也 一 掀 一 掀 地 在 笑 。 那 一 刻 我 好像 明白 了 什麼 , 卻 又 說 不 出 所以然 。 我 只 知道 自己 打 心 裡 喜歡 爹 的 破爛 冊子 , 那 裡頭 肯定 有 什麼 神祕 玩意兒 , 能 讓 人 臉 發紅 , 發青 , 能 讓 人 發笑 , 還 能 讓 人 生氣 ; 太 妙 了 。 從 那 之後 , 我 常常 過 了 中午 就 抓 幾 塊 油餅 揣 在 懷裡 , 隨便 挑 一 本 爹 的 破爛 冊子 , 穿過 市場 後頭 那 片 松林 , 沿 著 山路 走到 臥牛坡 。 坡 上 有 一 座 巨石 , 約 一 個 人 高 , 寬度 嘛 , 我 可以 躺 在 上頭 翻 兩 圈 還 不 怕 滾落 地 ; 據說 是 女媧 娘娘 補天 遺留下來 的 天石 。 我 三兩下 爬上去 , 掏出 油餅 , 攤開 冊子 , 倒 勾 著 腿 趴 在 石面 , 悠閒 地 邊 吃 邊 讀 起來 。 第一 頁 是 〈 東坡 羹頌 〉 。 是 菜譜 嗎 ? 難道 我 拿錯 了 ? 娘 平時 煮飯 都 是 大鍋 混 炒 , 哪 有 這麼 講究 ? 我 按下 心 中 疑問 , 先 往 下 讀 , 越 讀 越 覺得 稀奇 , 蘇東坡 不但 會 做 詩 , 還 能 下廚 呢 。 顯然 , 這 道 羹 是 他 的 拿手 菜 , 「 不用 魚肉 五 味 , 有 自然 之 甘 」 , 幾乎 任何 蔬菜 都 適用 ; 白菜 、 大頭菜 、 蘿蔔 、 荸薺 , 還 有 茄子 … … 茄子 ! 噁 不 噁心 ! 蘿蔔 還 不錯 , 我 想起 茄子 軟 爛 的 口感 , 渾身 不 舒服 , 皺起 眉 往 下 看 。 菜 要 先 洗 過 , 而且 得 「 揉洗 數 過 , 去 辛苦 汁 」 , 鍋緣 要 塗 「 生油 少許 」 , 一 碗 水 煮沸 了 再 丟入 菜實 , 加 點 生薑片 。 就 這樣 ? 一 堆 菜葉 能 有 魚肉 香甜 ? 我 還 真 不 信 。 最後 他 還 說 這 道 菜 羹 有 「 天真味 」 。 看來 寫 文章 的 人 都 愛 騙人 , 「 天真味 」 是 啥 ? 爛 茄子 糊 白菜 ? 油嫩嫩 雞腿 才 是 真 美味 。 我 狠狠 咬 了 一 口 油餅 。 下 一 頁 是 〈 豬肉頌 〉 。 哈 ! 是 不 是 ? 沒有 肉 誰 受得了 。 看來 寫 文章 的 人 也 不 是 老 愛 騙人 。 蘇東坡 這 道 菜 連 我 也 能 做 。 「 淨 洗 鍋 , 少 著 水 」 , 小火 燜煮 , 「 待 他 自 熟 莫 催 他 , 火候 足 時 他 最 美 。 」 我 看 著 都 想 流 口水 , 他 老兄 還 「 早晨 起來 打 兩 碗 」 。 讀到 這裡 , 我 又 狠狠 咬 了 一 口 油餅 , 滿 口 酥皮 , 咿咿唔唔 自言自語 說 著 : 「 這 個 蘇東坡 , 一早 起來 大吃 豬肉 , 肥滋滋 的 , 也 太 補 了 吧 。 」 「 關 你 什麼 事 ? 所以 才 接著 說 『 飽 得 自家 君 莫 管 』 啊 。 」 一 個 渾厚 的 聲音 從 石頭 底下 傳出來 。 我 忽地 坐起 身子 , 爬到 石 邊 探頭 往 下 看 , 只 見 一 顆 腦袋 , 白花花 的 頭髮 梳成 一 個 道士髻 , 露出 靛藍 髮帶 。 那 個 人 緩緩 轉過 身子 , 抬起 頭 望 著 我 , 似 笑 非 笑 。 他 又 瘦 又 高 , 鬍鬚 長到 前 胸口 , 不 像 頭髮 全 白 了 , 而是 灰黑 夾雜 , 蓬亂 張揚 。 山 上 挺 涼 的 , 他 卻 只 穿 一 件 交領 寬袖 青布 長棉袍 , 鬆垮垮 掛 在 身 上 , 手 上 握 著 一 柄 乳白色 的 如意 , 不時 朝 後頸 搔癢 。 老人家 總 有 七十 了 吧 , 木瓜 似的 長 臉 上 卻 不見 太多 皺紋 , 氣色 挺 紅潤 , 細細 的 瞇縫眼 透著 精神 , 薄薄 的 嘴脣 微微 往 上翹 。 「 才 不 是 想 管 , 是 羨慕 。 我 每 天 早上 不是 喝 粥 就是 啃 孫 好手 的 隔夜 饅頭 , 」 說 著 , 我 狠狠 咬 一 口 油餅 , 「 再不然 就是 賣 剩 的 油餅 。 」 也 不 知 哪來 的 一 股 委屈 , 我 忍不住 站起來 對著 山谷 大喊 : 「 我 也 想 一早 起來 吃 兩 碗 豬肉 啊 ! 」 山谷 裡 傳來 「 肉 ── 肉 ── 啊 ── 啊 」 的 回聲 , 我 自己 聽 了 都 好笑 , 站 在 石頭 下 的 老先生 更 是 哇哈哈 笑 得 可 開心 了 。 「 小哥 , 你 的 油餅 好像 很 好吃 , 分 爺爺 嚐嚐 。 」 「 好 啊 。 」 我 抓起 一 塊 , 準備 往 下 跳 。 「 不 忙 , 我 上來 。 」 老先生 說完 , 將 如意 往 後 衣領 一 插 , 撩起 長袍 , 三兩下 就 爬上 石面 。 我 簡直 傻眼 。 脫口 就 問 : 「 老爺爺 多 大 年紀 ? 」 他 拔出 如意 猛 搔 後腦勺 , 「 七十九 。 」 我 吞 了 吞 口水 , 張老兒 才 六十 歲 , 看起來 倒 像 他 爹 。 我 突然 有點 害怕 。 娘 常 要 我 別 老 往 山 上 跑 , 她 說 山 裡 精怪 多 , 招惹 上 了 可 不 是 鬧著玩 。 但是 , 我 是 真心 的 啊 。 怎麼 可以 這樣 ? 我 才 不管 其他 人 怎麼說 吳 老爺 「 癲 了 」 、 「 癡 了 」 。 他 深深 愛 著 〈 富春 山居圖 〉 , 時時刻刻 想 瞅 著 、 揣 著 、 把玩 著 ; 礙 著 誰 啦 ? 夫人 身邊 的 芳華 姊姊 , 跟 米鋪 的 小春哥 要好 , 小春哥 天天 晚上 到 宅子 外頭 學 狗叫 , 芳華 姊姊 一 聽 就 衝出去 , 不一會兒 紅著臉 進來 , 手 裡 不 是 多 了 一 枝 野花 , 就 是 一 塊 甜糕 , 整 晚 喜孜孜 的 , 哪 天 小春哥 沒 來 , 芳華 姊姊 就 沒精打采 ; 要是 倆人 拌嘴 了 , 芳華 姊姊 肯定 哭腫 雙眼 , 成天 不 說話 。 夫人 總 說 , 芳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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