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才 不 是 想 管 , 是 羨慕 。 我 每 天 早上 不是 喝 粥 就是 啃 孫 好手 的 隔夜 饅頭 , 」 說 著 , 我 狠狠 咬 一 口 油餅 , 「 再不然 就是 賣 剩 的 油餅 。 」 也 不 知 哪來 的 一 股 委屈 , 我 忍不住 站起來 對著 山谷 大喊 : 「 我 也 想 一早 起來 吃 兩 碗 豬肉 啊 ! 」 山谷 裡 傳來 「 肉 ── 肉 ── 啊 ── 啊 」 的 回聲 , 我 自己 聽 了 都 好笑 , 站 在 石頭 下 的 老先生 更 是 哇哈哈 笑 得 可 開心 了 。 「 小哥 , 你 的 油餅 好像 很 好吃 , 分 爺爺 嚐嚐 。 」 「 好 啊 。 」 我 抓起 一 塊 , 準備 往 下 跳 。 「 不 忙 , 我 上來 。 」 老先生 說完 , 將 如意 往 後 衣領 一 插 , 撩起 長袍 , 三兩下 就 爬上 石面 。 我 簡直 傻眼 。 脫口 就 問 : 「 老爺爺 多 大 年紀 ? 」 他 拔出 如意 猛 搔 後腦勺 , 「 七十九 。 」 我 吞 了 吞 口水 , 張老兒 才 六十 歲 , 看起來 倒 像 他 爹 。 我 突然 有點 害怕 。 娘 常 要 我 別 老 往 山 上 跑 , 她 說 山 裡 精怪 多 , 招惹 上 了 可 不 是 鬧著玩 。 但是 , 我 是 真心 的 啊 。 怎麼 可以 這樣 ? 我 才 不管 其他 人 怎麼說 吳 老爺 「 癲 了 」 、 「 癡 了 」 。 他 深深 愛 著 〈 富春 山居圖 〉 , 時時刻刻 想 瞅 著 、 揣 著 、 把玩 著 ; 礙 著 誰 啦 ? 夫人 身邊 的 芳華 姊姊 , 跟 米鋪 的 小春哥 要好 , 小春哥 天天 晚上 到 宅子 外頭 學 狗叫 , 芳華 姊姊 一 聽 就 衝出去 , 不一會兒 紅著臉 進來 , 手 裡 不 是 多 了 一 枝 野花 , 就 是 一 塊 甜糕 , 整 晚 喜孜孜 的 , 哪 天 小春哥 沒 來 , 芳華 姊姊 就 沒精打采 ; 要是 倆人 拌嘴 了 , 芳華 姊姊 肯定 哭腫 雙眼 , 成天 不 說話 。 夫人 總 說 , 芳華 留 不 住 啦 , 明年 等 著 當 小春嫂 吧 。 我 總 想 吳 老爺 真 像 芳華 姊姊 , 〈 富春 山居 〉 就 是 小春哥 。 礙 著 誰 啦 ? 但是 , 他 怎麼 可以 表現 得 這麼 癡情 , 腦子 裡 卻 想 著 長生富貴 的 狗屁 ? 太 過分 。 就 好像 , 如果 芳華 姊姊 圖 的 只 是 小春哥 祖傳 那 爿米鋪 , 豈不是 太 讓 人 傷心 。 那麼 , 那些 小 狗 汪汪 叫 , 野花 甜糕 , 紅著臉 , 喜孜孜 全 是 騙人 的 ? 誰 受得了 。 老爺 也 太 令 人 失望 了 。 我 越 想 越 生氣 。 了不起 叫 我 捲鋪蓋 走人 。 算了 , 算 我 看走眼 。 我 憤憤 地 站起來 , 順手 把 落花 塞進 衣袖 , 準備 回 房 整理 包袱 。 總 不至於 叫 我 今天 就 滾 吧 ? 沒 走 兩 步 我 就 站住 了 。 是 吳 老爺 。 他 披 著 斗篷 站 在 菊花圃 前面 。 聽見 腳步聲 他 緩緩 側 回頭 , 「 你 瞧 , 這 株 黃 裡 透著 微 紅 , 有 個 名字 怪 好聽 , 叫 鴛鴦錦 ; 白肉 鑲 著 淡綠 的 , 叫 煙環點翠 ; 哪 , 這 是 十 丈 珠簾 , 花瓣 特別 細長 , 噴瀉 似的 爆開 , 我 倒 覺得 像 火花 。 我 其實 不 特別 喜歡 菊花 , 我 喜歡 木槿 , 白 得 像 雪 , 花心 一點 胭脂 , 又 冷 又 豔 。 」 我 悄悄 走向 前 , 「 哪 有 白色 的 火花 ? 」 吳 老爺 淡淡 一 笑 。 「 我 瞧 你 蹲 在 樹 下 , 一會兒 皺眉 , 一會兒 咬牙 , 幹什麼 ? 」 「 想到 小春哥 學 狗 叫 …… 」 我 見 老爺 挑起 眉毛 , 不 知 怎麼 , 就 把 剛才 心 裡 想 的 那些 , 一五一十 全 說 了 。 吳 老爺 兩 手 背 在 身後 , 靜靜 聽 著 , 不時 仰頭 望 著 天空 。 「 我 像 芳華 姊姊 … … 〈 富春 山居 〉 是 小春哥 … … 」 老爺 喃喃 說 著 。 我 忍不住 笑出來 , 「 芳華姐 、 小春哥 都 是 我 叫 的 , 老爺 這樣 說 好 奇怪 。 」 吳 老爺 淡淡 一 笑 , 「 到 亭子 裡 坐 , 雨 下 大 了 。 」 我 見 他 突然 皺起 眉 , 一手 撫 著 胸 , 好像 不大 舒服 , 趕緊 上前 攙扶 , 「 要不要 進 屋 裡 啊 ? 外頭 挺 涼 的 。 」 「 還 進去 ? 你 不 是 說 我 一輩子 關 在 樓 裡 , 活 著 跟 死 了 有 什麼 不 一樣 。 」 老爺 冷不防 來 這麼 一下 , 我 的 臉 刷 地 紅 到 耳根 。 「 丫頭 , 你 記得 我 那 幅 畫 一 開卷 有 什麼 人 題 了 字 ? 」 「 記得 啊 , 明朝 大 畫家 董其昌 。 老爺 說 他 也 曾 收藏 〈 富春 山居 〉 , 愛 得 要 死 ; 說 他 看 了 畫 就 能 享受 一 日 清福 , 心 脾 皆 暢快 。 跟 你 一樣 , 是 個 …… 」 話 到 嘴 邊 , 我 硬生生 吞回去 。 老爺 反手 拍 了 我 後腦勺 一 記 。 「 我 見 他 寫下 對 〈 富春 山居 〉 的 評語 , 心 裡 又 佩服 又 忍不住 冒火 。 」 「 為什麼 ? 」 「 他 把 我 心裡話 早 四 、 五十 年 說絕 了 , 我 再 怎麼 換 著 方式 琢磨 , 都 只是 拾人牙慧 , 真 沒意思 。 」 董其昌 說 了 些 啥 讓 老爺 這麼 火大 ? 我 左思右想 , 記 不 起來 。 「 天真爛漫 復 極 精能 , 展 之 得 三 丈 許 , 應接不暇 … … 是 子久生平 最 得意 筆 。 」 好像 是 有 這麼 一 段 。 「 子久 」 是 黃大癡 的 字 , 他 本名 黃公望 , 自號 「 大癡 」 , 真是 夠 絕 的 。 「 我 第一 次 在 我 爹 書房 裡 看見 這 幅 畫 就 傻 了 。 我 爹 說 黃大癡 從 七十九 歲 畫 起 , 寫寫 停停 三 、 四 年 , 完成 的 時候 都 是 八十 好幾 的 老先生 啦 。 」 老爺 停 了 一會兒 , 摸摸 自己 的 臉 , 「 八十 好幾 … … 他 的 畫 卻 不 見 絲毫 老態 , 元氣狼藉 ! 乾 筆 溼 墨 , 好像 隨心所欲 , 畫 到 哪 算 哪 , 山林 亭屋 , 幾 筆 勾寫 , 連 扇 窗 也 省 了 , 卻 沒 半 分 粗野氣 , 一 江 橫空 , 沒 半點 筆墨 …… 任性 得 不得了 , 完全 是 自己 玩 得 開心 ; 像 小孩子 。 遠山 近 坡 , 山石 樹林 , 乍看 沒有 章法 , 其實 往來 順逆 , 山陰 山陽 交錯 , 布局 簡直 找 不 到 破綻 ; 分明 又 是 老辣 的 手法 … … 」 吳 老爺 越 說 越 激動 , 胸口 不住 起伏 。 我 想 衝回 屋 裡 倒 杯 茶 , 卻 捨不得 打斷 老爺 說話 。 老爺 好像 看出 我 的 心思 , 跟 我 遞 個 「 不 礙事 」 的 眼色 , 繼續 往 下 說 : 「 我 給 搞胡塗 了 。 我 跟著 我 爹 也 看 過 不少 珍品 , 筆法 不論 精緻 粗放 , 多半 能 看出 畫家 的 歷練 , 多 了 分 成熟 , 便 少 一 分 天然 ; 有 人 刻意 天然 , 卻 顯得 做作 … … 」 我 點點頭 , 「 就 像 翠喜 姊姊 。 」 老爺 已經 不 喘 了 , 笑 著 揚起 眉毛 。 「 翠喜 姊姊 比 我 大 了 十五 歲 不止 , 不 知 怎麼 卻 老 愛 學 我 梳頭 , 」 我 摸摸 額 前 劉海 , 朝 雙手 吐 了 點 口水 , 抹抹 往 兩 側 撥 , 再 攏攏 耳 上 兩 個 包髻 , 「 廚房 沈大娘 跟 她 說 了 幾 次 不 好看 , 她 才 改梳 單髻 , 斜斜 掛 在 頭 上 。 我 不好意思 說 , 翠喜 姊姊 其實 不 難看 , 但 硬 要 裝小 , 噘 著 嘴 翻 著 眼 , 看 了 挺 難受 的 。 」 老爺 嘆 口 氣 , 「 怎麼 你 老 有 這些 故事 , 小 狗 小 貓 包包頭 , 明明 跟 書畫 八竿子 扯不上 , 卻 有 幾 分 歪理 。 」 我 嘻嘻 一 笑 , 「 歪 理 也 是 理 嘛 。 」 「 可 不 是 , 長大 了 , 世故 了 , 懂得 看 人 臉色 了 , 這 跟 肚子 餓 會 咕嚕嚕 響 一樣 , 怎麼 也 瞞 不 住 。 但是 〈 富春 山居 〉 … … 」 老爺 搖搖頭 又 點點頭 , 「 既 世故 又 天然 , 看似 樸拙 卻 處處 透著 機鋒 ; 我 從來 沒 見 過 。 天真爛漫 復 極 精能 。 董其昌 說進 我 心坎 裡 ; 我 只 恨 這 八 個 字 不 是 出自 我 的 手筆 。 」 雨勢 小 了 , 兩 隻 燕子 從 松樹 頂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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