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出來 的 水 還 是 溫熱 的 。 八月 總是 最 炎熱 的 一 個 月 ， 熱氣 可以 深 達 地 底 ， 把 井 裡 的 水 都 變熱 。 我 上床 的 時候 ， 小鬼 已經 睡著 了 ， 架 在 窗 上 的 電風扇 發出 低沉 的 嗡嗡聲 。 我 躺 在 床 上 ， 有點 頭暈 眼花 ， 感覺 有些 想 吐 。 我 今天 只 吃 了 一 餐 。 我 彷彿 看見 曼尼 趴 在 我 身 上 ， 親吻 著 我 的 臉 。 我 感覺到 他 汗水 的 溫度 ， 兩 人 交纏 成為 一體 。 我 想像 著 他 用 身體 看待 我 的 方式 ， 就 像 傑森 愛 著 米蒂亞 。 小鬼 發出 小 嬰兒 般 的 鼾聲 ， 我 的 腦 中 卻 響 著 曼尼 的 呼吸聲 ， 但 最後 還是 沉沉 地 睡去 。 1 ． 《 出殯 現形 記 》 是 一九四九年 諾貝爾 文學獎 得主 福克納 的 代表 作品 之 一 。 2 ． 米蒂亞 （ Medea ） 為 希臘 神話 中 的 人物 。 她 對 希臘 英雄 傑森 （ Jason ） 一見鍾情 ， 協助 他 與 阿爾戈 英雄 們 （ Argonauts ） 奪取 傳說 中 的 金羊毛 ， 並且 順利 與 傑森 完婚 ， 育有 二 子 。 不料 傑森 後來 為了 迎娶 柯林斯 公主 而 拋棄 米蒂亞 ， 米蒂亞 因此 展開 復仇 ， 先 毒殺 了 柯林斯 公主 ， 又 謀殺 自己 的 兩 個 兒子 ， 最後 駕駛 飛天 馬車 逃往 雅典 。 3 ． 伊娥 （ Io ） 為 希臘 神話 中 的 美貌 仙女 ， 讓 眾 神 之 王 宙斯 為 之 傾倒 ， 宙斯 為了 避開 妻子 赫拉 的 監視 ， 最終 將 伊娥 變成 一 頭 母 牛 。 4 ． 亞緹蜜絲 （ Artemis ） 為 希臘 神話 中 的 月亮 與 狩獵 女神 ， 宙斯 之 女 ， 她 會 對 侵犯 其 領地 或 安寧 的 人 採取 殘忍 的 處罰 。 5 ． 荻米特 （ Demeter ） 為 希臘 神話 中 的 豐收 女神 。 其 女 被 冥王 擄至 冥界 為 妻 ， 荻米特 悲痛 之餘 無心 工作 ， 以致 土地 荒蕪 ， 陷入 永久 的 冬日 。 最終 宙斯 出面 干涉 ， 才 讓 荻米特 母女 得以 重逢 ， 大地 也 重現 生機 。 6 ． 賽姬 （ Psyche ） 為 希臘 神話 中 的 絕世 美女 ， 遭到 美 神 維納斯 忌妒 ， 卻 又 為 維納斯 之 子 愛神 邱比特 所 愛 ， 因而 經歷 波瀾萬丈 的 一生 ， 最終 得以 與 邱比特 成婚 ， 獲得 永生 。 7 ． 尤麗狄絲 （ Eurydice ） 為 希臘 神話 中 的 仙女 ， 音樂家 奧菲斯 （ Orpheus ） 之 妻 。 尤麗狄絲 被 毒蛇 咬死 之後 ， 悲痛 的 奧菲斯 前往 冥間 ， 用 音樂 打動 冥神 ， 得以 帶回 尤麗狄絲 的 亡魂 。 然而 在 踏出 冥界 之前 ， 他 忍不住 違反 與 冥神 的 約定 ， 回頭 看 了 亡妻 一 眼 ， 尤麗狄絲 因而 重新 墜回 冥間 。 8 ． 達芙妮 （ Daphne ） 為 希臘 神話 中 的 仙女 。 太陽神 阿波羅 中 了 愛神 邱比特 的 箭 之後 ， 瘋狂 愛上 達芙妮 。 達芙妮 無法 擺脫 阿波羅 的 追求 ， 只好 向 河神 求救 ， 讓 她 變為 一 棵 月桂樹 。 第2 天 __UNDEF__ 被 藏起來 的 雞蛋 __UNDEF__ 小 瓷 生產 後 的 早晨 應該 非常 安靜 ， 空氣 會 讓 所有 的 聲音 變 得 朦朧 ， 然而 「 老窩 」 的 寂靜 總是 來 了 又 走 ， 就 像 之前 在 院子 裡 閒晃 的 流浪狗 。 史基塔 帶 小 瓷 回家 前 ， 爸爸 總會 不時 鳴槍 把 牠們 嚇跑 。 當 爸爸 養 豬 時 ， 母豬 每 天 早上 會 對著 黏呼呼 的 小 豬 發出 尖叫聲 ， 母雞 則 不僅 會 把 藏起來 的 雞蛋 孵成 小雞 ， 還 會 拍打 翅膀 ， 發出 咯咯 叫聲 ， 把 我們 全 都 吵醒 。 小 瓷 生下 狗寶寶 之後 的 第一 天 也 不例外 ， 我 一 醒來 就 聽到 鐵鎚 敲擊 東西 的 聲音 。 史基塔 站 在 屋 外 ， 模樣 看起來 很 乾淨 ， 起碼 他 換 了 一 件 上衣 。 他 的 臉龐 散發 著 光芒 ， 彷彿 才 剛剛 擦過 臉 。 他 用 鐵鎚 把 釘子 敲進 一 塊 二 英吋 乘 四 英吋 大小 的 木板 ， 接上 另 一 塊 木板 。 我 還 穿 著 睡衣 ， 因為 時間 實在 太早 ， 清晨 的 空氣 甚至 還 算 涼爽 。 「 你 在 幹什麼 ？ 」 「 蓋 狗屋 。 」 史基塔 又 敲進 一 根 釘子 。 「 六 個 禮拜 後 ， 就 可以 給 狗寶寶 使用 了 。 」 「 現在 蓋 狗屋 不會 太早 嗎 ？ 」 我 揉揉 眼睛 。 我 很 餓 ， 而且 我 沒辦法 再 睡 回籠 覺 了 。 早 知道 我 就 從 窗口 叫 他 不要 敲 ， 然後 把 棉被 蒙住 頭 繼續 呼呼 大睡 。 「 牠們 一定 會 活下來 ， 而且 慢慢 長大 。 我 總 不能 讓 牠們 到處 亂 跑 ， 牠們 可能 會 被 車子 撞到 。 」 史基塔 坐 在 倒置 的 水桶 上 ， 水桶 微 向 前傾 。 他 把 鐵鎚 塞進 褲管 。 「 妳 想 看 狗寶寶 嗎 ？ 」 我 點點頭 。 走進 小屋 後 ， 我 發現 那些 扭來扭去 的 光滑 小 狗 已經 變成 毛絨絨 的 蓬鬆 毛球 。 牠們 看起來 像 小雞 一樣 ， 但是 眼睛 閉 得 死緊 ， 瞇成 一 條 細細 的 黑 線 ， 像 緊閉 的 嘴巴 。 然而 他們 的 嘴巴 卻 張 得 大大 的 ， 發出 喘氣 、 怒吼 和 低泣 ， 尖尖 細細 的 小 聲音 在 不久 後 將 變成 吠叫聲 。 牠們 滾成 一 團 ， 一 個 壓 著 一 個 ， 拼命 想 擠到 小 瓷 身邊 。 小 瓷 盯 著 我 看 。 史基塔 把 門口 的 床單 拉上 。 「 艾絲琪 ， 我 從來 沒 想 過 能 養 五 隻 小 狗 。 小瓷 第一 次 生產 ， 我 本來 以為 有 兩 隻 就 不錯 了 ， 我 以為 牠 會 踩死 小 狗 ， 或者 生下 死胎 。 我 從來 沒 想 過 牠 會 讓 我 擁有 這麼多 隻 。 」 史基塔 離 我 很 近 ， 我們 的 肩膀 稍微 碰 了 一 下 。 他 說 這些 話 的 時候 沒 看 我 ， 而是 盯 著 地板 。 有 些 事 他 不會 對 任何 人 說 ， 甚至 不會 對 小瓷 說 ， 但 有時候 他 會 向 我 吐露 真心 ， 而 我 總是 靜靜 聽 他 說 。 「 電視 節目 不 是 經常 訪問 新手 爸爸 嗎 ？ 他們 說 目睹 生 小孩 的 過程 就 像 看到 奇蹟 。 我 看過 那麼多 母豬 、 母狗 和 母兔 生產 ， 卻 從來 沒有 這 種 感覺 ， 但是 這些 狗寶寶 真的 好 真實 。 」 史基塔 說 。 「 你 想 吃 東西 嗎 ？ 」 我 的 肚子 佔據 了 我 全部 的 注意力 。 小 瓷 發出 不滿 的 吠叫聲 。 史基塔 看 著 我 ， 彷彿 我 什麼 都 沒 說 。 「 不用 了 。 」 他 抓起 鐵鎚 。 「 我 想 把 狗屋 的 支架 做好 ， 然後 我 得 看 著 牠 餵 狗寶寶 。 」 他 抓抓 前額 ， 又 聳聳肩 。 「 這 是 狗 主人 應該 做 的 工作 。 」 他 瞥 了 我 一 眼 ， 宛如 一連串 動作 中 的 逗號 。 接著 他 又 開始 敲打 木頭 ， 我 則 去 找 東西 當 早餐 。 以前 媽媽 教 過 我 怎麼 找 雞蛋 。 我 總 跟 著 她 在 院子 裡 走來走去 。 院子 向來 很 亂 ， 即使 她 還 在世 的 時候 ， 院子 裡 也 到處 是 廢棄車 ， 敞開 的 引擎蓋 底下 沒有 引擎 ， 空洞 的 車體 放 在 那兒 ， 就 像 被 吃剩 的 骨骸 。 當時 我們 只 飼養 十 隻 母雞 ， 現在 已經 增加 到 二十五 隻 或 三十 隻 。 因為 母雞 總是 把 雞蛋 藏 得 很 好 ， 我們 沒有 辦法 全部 找到 。 我 不 太 記得 我 是 如何 跟著 媽媽 到處 找 的 ， 我 只 記得 她 的 肌膚 像 橡樹 一樣 黑 ， 又 不 愛 穿 亮色系 的 衣服 ， 例如 像 指甲 一樣 的 粉紅色 、 像 連翹花 一樣 的 藍色 ， 或是 像 香蕉 一樣 的 黃色 。 或許 她 剛 買 的 上衣 和 褲子 顏色 確實 很 鮮艷 ， 但是 穿 久 之後 便 開始 退色 ， 以至於 她 似乎 總是 穿 著 橄欖色 、 黑色 和 褐色 的 外衣 。 每 次 她 彎下 腰 從 隱密 的 鳥巢 中 撈出 雞蛋 時 ， 我 幾乎 都 看 不 見 她 。 她 移動 的 時候 ， 看起來 就 像 森林 在 移動 ， 宛如 風 吹過 樹林 之間 。 因此 我 憑 靠 觸感 跟 著 她 ， 而 不 靠 眼睛 。 我 用 手 抓著 她 的 褲子 或 裙子 ， 就 這樣 走進 那 座 由 橡樹 圍成 的 偌大 空間 去 尋找 雞蛋 。 我 喜歡 找 雞蛋 ， 因為 我 可以 一 個 人 散步 ， 隨心所欲 地 閒晃 ， 視線 不用 聚焦 。 我 還可以 忽略 爸爸 和 小鬼 ， 感覺 自己 化身為 寂靜 或 微風 。 我 想像 媽媽 走 在 我 前面 ， 轉過 身子 對著 我 微笑 ， 或是 吹吹口哨 ， 要 我 走 快 一點 。 她 潔白 的 牙齒 在 幽暗處 發亮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