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 句 話 給 你 聽 。 是 什麼 話 ？ 就是 「 記得 情人 愛 穿 綠 羅裙 ， 顏色 像 青草 一般 ， 因而 日後 每 見 天涯 草色 ， 自生 憐惜 之 意 」 ， 希望 你 相信 我 ， 我 對 你 的 情意 是 永遠 不變 的 。 這 兩 句 從 所 愛 女子 身 上 穿著 的 綠 羅裙 ， 聯想到 一樣 是 綠色 的 芳草 ， 表達 了 男子 「 愛屋及烏 」 、 「 因物及人 」 的 一 種 情愫 。 天涯路 上 隨處 都 是 萋萋 芳草 ， 隨時 都 會 觸動 人情 ， 因為 綠色 的 芳草 會 讓 人 想到 綠 羅裙 ， 喚起 對 女子 的 記憶 ， 那麼 ， 那些 芳草 彷彿 就 是 情人 的 化身 了 ， 看見 它們 自然 就 會 引起 疼愛 之 情 。 南朝 江總 妻子 有 一 首 名為 〈 賦庭草 〉 的 詩 說 ： 「 雨 過 草 芊芊 ， 連雲 鎖 南陌 。 門 前 君 試看 ， 是 妾 羅 裙色 。 」 牛希濟 的 「 記得 綠 羅裙 ， 處處 憐 芳草 」 這 兩 句 ， 似乎 是 從 這 首 詩 而 來 的 。 不過 他 別出心裁 ， 在 立意 上 更 翻進 一 層 ， 把 許多 層 的 心情 意思 揉合進去 ， 顯得 更為 出色 。 草 與 羅裙 同 色 ， 透過 聯想 ， 將 自然 景色 與 心 中 感情 巧妙 地 結合 起來 ， 以 此 作為 臨別 贈言 。 主要 是 表示 對 這 份 情 的 眷戀 ， 別 後 也 難忘 ， 那 是 一 份 承諾 、 一 種 溫柔 的 體貼 ， 給 對方 一些 安慰 。 這樣 的 結尾 ， 為 送別詞 賦予 更 溫馨 動人 的 情致 。 以上 是 從 遊子 的 角度 來 詮釋 ， 但 這 闋 詞 也 未嘗 不能 視作 女子 送別 的 詞 。 換言之 ， 最後 的 話 也 可以 說 是 女子 的 叮嚀 ， 盼望 離 人 觸物生情 ， 移情及物 ， 永 不 相忘 。 她 希望 離 人 日後 看見 路 上 芳草 而 記得 穿著 綠 羅裙 的 自己 ， 她 衷心 祈願 兩 人 的 情誼 久久 長長 ， 遠遊 他鄉 的 男子 永 不 變心 。 意思 沒有 明說 ， 又 非 說 不可 ， 於是 含蓄 地 再次 叮嚀 這麼 一 句 語 ， 可見 她 殷切 期盼 的 心情 。 其實 離別 是 男女 雙方 的 事 ， 無論 是 從 男 的 或 女 的 觀點 來 看 這 一 首 詞 ， 都 同樣 表現出 執著 的 熱誠 。 而 面對 離別 ， 這 首 詞 比較 特別 的 地方 ， 是 把 人人 都 有 的 經驗 ， 以 清淺 的 詞句 ， 用 「 因 物 及 情 」 的 方式 ， 含蓄 又 真切 地 表達 了 哀怨 又 溫暖 的 情意 。 作者 確實 善於 言情 。 y __UNDEF__ 再來 ， 我們 看 另 一 類 和 別離 也 有關係 ， 表現 得 頗為 灑脫 、 其實 內心 卻 相當 沉痛 的 詞 。 這 是 第二 種 深情 的 表現 ， 「 沉醉 以 忘憂 」 ， 韋莊 的 〈 菩薩蠻 〉 可 作為 代表 ： __UNDEF__ 人人 盡 說 江南 好 ， 遊人 只 合 江南 老 。 春水 碧 於 天 ， 畫 船 聽 雨 眠 。 壚 邊 人 似 月 ， 皓 腕 凝 雙 雪 。 未老 莫 還鄉 ， 還鄉 須 斷腸 。 這 首 詞 寫 遊子 離家 在外 、 留戀 江南 、 不忍 離去 的 複雜 情緒 。 它 和 白居易 〈 憶 江南 〉 之 眷戀 江南 生活 ， 心態 大不相同 。 白居易 晚年 緬懷 過去 ， 重新 品味 江南 的 美好 ， 亦 自有 一 番 甜美 的 感覺 。 韋莊 所 處 的 時代 ， 卻 是 動亂 的 世局 ， 這 首 〈 菩薩蠻 〉 寫 一 種 無可奈何 的 生命 抉擇 ， 耽溺 於 江南 的 美景 和 生活 ， 卻 充滿 著 苦悶 和 辛酸 。 開篇 兩 句 說 「 人人 盡 說 江南 好 ， 遊人 只 合 江南 老 」 ， 很 明顯 地 表達 了 一 種 非 心甘情願 、 卻 不得不 如此 做 的 苦衷 。 遊子 遠離 家鄉 ， 流落到 江南 ， 時刻 都 會 想 家 ， 然而 目前 卻 因為 種種 原因 回 不 去 了 ， 所以 他 找到 一 個 理由 來 說服 自己 ： 既然 每 個 人 都 說 江南 那麼 好 ， 那 我 就 應該 終老 於 此 吧 。 「 只 合 」 這 兩 個 字 ， 流露出 只好 如此 、 合 該 如此 ， 那 種 勉強 的 、 妥協 的 心情 。 這樣 說話 直爽 激切 ， 好像 都 看開 了 ， 其實 是 充滿 悲傷 的 。 之前 說 過 韋莊 詞 有 「 似 直 而 紆 ， 似 達 而 鬱 」 的 特色 ， 這裡 又 是 一 個 很 好 的 證明 。 下面 四 句 「 春水 碧 於 天 ， 畫 船 聽 雨 眠 。 壚 邊 人 似 月 ， 皓 腕 凝 雙 雪 」 ， 分別 寫出 江南 景色 和 江南 人物 的 美麗 。 這些 都 是 遊子 住下來 後 ， 親身 經歷 所 發現 的 事實 ， 證明 江南 果然 美好 ， 以 此 來 合理化 自己 的 選擇 ， 並 強化 一己 的 信念 。 第三 、 四 句 寫 江南 景色 之 美 ： 春天 的 江水 碧綠 清澈 ， 比 天空 更 明亮 ， 遊人 還可以 在 畫有 彩繪 的 遊船 上 聽 著 雨聲 入眠 。 這 兩 句 寫 得 有聲有色 。 第五 、 六 句 寫 江南 人物 之 美 ： 酒家 賣 酒 的 女子 如 明月 般 光豔 照人 ， 賣 酒 撩袖 的 時候 ， 露出 的 一 雙 手腕 潔白 如 雪 。 這 兩 句 亦 寫 得 撩動 人心 。 就 詞 的 體式 而言 ， 這 兩 組 詞句 分 屬詞 的 上下片 ， 理應 有所 區隔 ， 但 韋莊 這樣 寫來 ， 似乎 有意 泯滅 這 個 分際 ， 一 氣 貫串 ， 一 景 接 一 景 地 自然 流動 ， 頗 能 製造 一 種 身在 其中 的 喜樂 氛圍 。 另 須 一 提 的 是 ， 韋莊 畢竟 是 個 詩人 ， 他 的 詞句 不但 美麗 ， 含意 也 很 深刻 。 這 中間 四 句 ， 敘寫 江南 風景 人情 之 美 ， 無論 是 明白 的 表示 或 用 比喻 的 方式 ， 其實 涵蓋 了 江南 四 時 晴 雨 日夜 的 景象 ， 包括 春水 、 夏雨 、 秋月 和 冬 雪 。 「 春水 碧 於 天 」 ， 就 是 春天 的 景色 。 「 畫 船 聽 雨 眠 」 ， 指 的 應 是 夏天 的 雨 ， 夏日 湖 上 聽 雨 別有 風味 。 「 壚 邊 人 似 月 」 ， 將 人貌 之 美 比作 月亮 ， 而 最 美 的 月色 則 是 秋月 。 「 皓腕 凝 雙 雪 」 ， 形容 手腕 如 雪 之 白 ， 而 白雪 乃 冬天 的 景物 。 江南 一 年 光景 ， 春 夏 秋 冬 ， 都 這樣 美好 ， 遊子 又 怎能 不 喜愛 ， 怎會 不 留戀 呢 ？ 這 首 詞 最後 說 ： 「 未 老 莫 還鄉 ， 還鄉 須 斷腸 。 」 這 兩 句 也 有 幾 層 意思 。 第一 ， 前面 說 「 遊人 只 合 江南 老 」 ， 已經 表明 應該 終老 於 此 的 ， 為什麼 最後 卻 說 「 未 老 莫 還鄉 ， 還鄉 須 斷腸 」 呢 ？ 顯見 人 老 了 ， 還是 要 歸鄉 。 現在 只是 在 拖延 時間 罷了 ， 等 老 了 再 說 。 所以 江南 雖然 美好 ， 但 畢竟 不 是 自己 的 家 ， 心 裡 不時 仍 會 想 著 要 回 故鄉 的 。 第二 ， 既然 思鄉 是 實情 ， 如此 想 家 ， 為什麼 不 立刻 歸去 呢 ？ 年 尚 未 老 ， 則 千萬 莫 還鄉 ， 因為 這 個 時候 回去 ， 「 還鄉 須 斷腸 」 ， 回到 家鄉 後 必定 悲痛 到 極點 。 究竟 家鄉 發生 什麼 事 ， 讓 遊子 不 敢 面對 呢 ？ 我們 可以 從 他 選擇 定居 江南 、 耽溺 於 江南 之 「 好 」 來 推測 ， 他 的 家鄉 相對 應該 是 處於 「 不 好 」 的 狀態 。 怎樣 不 好 呢 ？ 從 韋莊 所 處 的 時代 來 看 ， 當時 中原 喪亂 ， 他 是 避難 來到 南方 的 。 因此 他 的 詞句 應該 是 說 ： 今日 若 還鄉 ， 目擊 離亂 ， 只 會 令 人 徒增 悲痛 ， 倒不如 先 客居 江南 ， 暫不 還鄉 ， 等待 些 時日 ， 動亂 平定 後 再 做 打算 吧 。 第三 ， 問題 是 老 了 再 還鄉 ， 那 個 時候 真的 就 會 變好 嗎 ？ 難道 那時 不會 更 悲傷 難過 嗎 ？ 這 兩 句 何嘗 沒有 隱藏 著 一 種 對 未來 有所 害怕 的 心情 ， 就是 即使 老 了 還鄉 ， 還鄉 時 和 還鄉 後 也 必定 會 悲慟 不已 ， 因為 多 年 不見 ， 恐怕 家鄉 人事 早已 面目全非 。 更何況 客居 江南 ， 沉醉 在 這 美好 的 地方 ， 樂以忘憂 ， 難道 不會 日久生情 ？ 那時 若 真 要 歸鄉 ， 又 如何 割捨 得 了 對 江南 的 情分 呢 ？ 會不會 就 像 唐朝 劉皂 〈 旅次 朔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