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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 機油味 、 沒 散去 的 人體 汗味 和 中午 餘留 的 飯味 , 從 四面八方 侵入 , 午後 凝滯 的 光線 和 生產線 混 在一起 , 也 顯得 渾濁 了 。 他 突然 又 提起 筆 , 在 紙 上 寫下 : 我 想 去 外面 看看 了 。 寫完 這 句 話 , 他 感覺到 一 種 釋放 的 輕鬆 。 原來如此 , 他 想 , 剛才 是 我 太 緊張 了 。 這 句 話 似乎 將 前 一瞬間 的 沉鬱 一 掃 而光 , 給 所有 焦躁 提供 了 解答 。 他 長 吐 了 一 口 氣 。 在 那 一 刻 , 他 沒有 來得及 分辨 自己 不安 的 來源 。 他 隱約 觸碰到 他 不 願 觸碰 的 東西 。 那些 不安 一直 都 在 , 他 只是 一直 避免 去 想 。 在 他 十幾 歲 的 時候 , 他 並 沒有 想到 自己 這麼 快 就 到 了 三十 歲 。 就 像 從 十幾 歲 進入 一 個 夢 , 夢 醒 了 就 到 了 三十 歲 , 中間 的 日子 一 陣 恍惚 就 過去 了 。 他 早 些 年 成分 不 好 , 跟 革命 隊伍 喊 著 「 革命 接班 、 脫胎換骨 」 的 口號 搖旗 下鄉 , 一 去 十多 年 , 回 城 之後 , 世界 全 變 了 , 之前 的 恐懼 和 亢奮 像 被 人 遺忘 了 , 而 他 的 生命 似乎 就 這樣 到頭 了 。 他 在 廠 裡 上班 , 生產線 , 三 班 倒 , 沒有 變化 , 只 等 著 退休 。 他 不 知道 一切 是 怎麼 變成 這樣 , 他 還 想 追問 過去 , 可是 周圍 的 人 三緘其口 , 已經 誰 都 不 提 了 , 就 像 一切 從來 都 沒 發生 過 。 他 怕 自己 一直 這樣 下去 , 在 生銹 的 軌道 上 走到 終點 。 他 想 擺脫 這 突然 降臨 的 、 因 記憶 和 現實 而 產生 的 不安 。 這些 東西 埋 得 太 深 , 他 不 願 碰 。 整整 一 個 下午 , 他 都 在 煩躁 中 度過 。 筆記本 上 的 抒發 給 他 帶來 一瞬間 的 輕鬆 , 但 卻 不能 延續 下去 。 他 又 想 了 好一會兒 , 到底 要不要 走 ? 最後 得出 的 結論 是 , 雖然 還 不 清楚 要 去 哪兒 , 但 他 需要 離開 。 他 要 在 一切 還 未 注定 的 時候 做 點 什麼 。 他 弄廢 了 兩 個 合頁 — — 他們 廠 做 電冰箱 , 他們 車間 做 冰箱 門 上 的 合頁 —— 鐵片 放入 沖床 卡槽 的 時候 , 不 知道 怎麼 就 沒 放好 。 雖說 他們 管 得 不 嚴 , 也 常 有 廢件 , 但 他 還是 被 來回 巡崗 的 老師傅 說 了 一 頓 。 一 個 人 的 恍惚 並 沒有 自己 想像 的 那麼 隱蔽 , 往往 是 清清楚楚 寫 在 臉 上 的 。 好不容易 熬到 下班 , 爸爸 把 工服 往 小 櫃子 裡 一 扔 , 大步 跑 著 , 去 隔壁 車間 找 謝一凡 。 謝一凡 正 往 外 走 , 夾 在 下班 的 人群 中 , 個子 高 , 很 顯眼 。 爸爸 一 眼 見到 就 迎上去 , 卻 在 距離 他 兩 米 的 地方 停 了 下來 。 謝一凡 身邊 是 他 的 妻子 , 瘦瘦 白白 的 呂晶 。 謝一凡 一 隻 手 輕輕 搭 在 呂晶 後腰 上 — — 只是 護住 , 指尖 幾乎 將 將 碰到 呂晶 , 另 一 隻 手 在 呂晶 身 前 開路 , 擋住 有 可能 無意 撞來 的 其他 人 。 呂晶 一 隻 手 拎 著 一 個 綠色 尼龍 布袋 , 另 一 隻 手 撐 在 後 腰 上 , 身體 微微 後仰 , 頂 著 已經 明顯 凸起 的 肚子 。 他倆 走 得 比 其他 人 慢 , 謝一凡 表情 嚴肅 , 眼睛 一直 看 著 正 前方 的 地面 , 離 爸爸 很 近 都 沒 看見 他 。 現在 想 起來 , 我們 之間 最 親近 的 一 個 時刻 是 二月 初 的 一 個 傍晚 , 他 似乎 很 疲倦 , 為 一 個 問題 或是 一 件 什麼 不 順利 的 事情 發愁 。 在 咖啡館 昏黃 的 日光 中 , 他 把 書 推到 一 邊 , 身子 斜 靠 椅子 , 一 隻 胳膊 搭 在 我 的 椅背 上 說 : 「 以後 我們 找 個 海邊 的 小 漁村 住 吧 , 找 那 種 窮 一點 的 , 租 房子 應該 不 貴 。 早上 起來 可以 去 看看 海 上 大 霧 。 」 他 的 面容 倦怠 安靜 , 像 棄掉 一 盤 棋 之後 帶 悲傷 的 解脫 。 我 輕輕 側 過 身子 , 去 拉 他 的 手 , 他 順勢 躺下來 , 躺 在 我 的 腿 上 , 不一會兒 就 睡著 了 。 我 凝視 他 的 臉 , 夕陽 在 高樓 背後 留下 最後 一 抹 橙黃 。 那樣 的 記憶 , 過於 稀有 。 有 一 天 晚上 , 我們 一起 去 參加 一 場 送別宴 。 跟 平生 在一起 , 認識 了 他 的 一些 朋友 。 平生 不 喜歡 和 人 交往 , 除了 讀書會 同伴 , 他 只 和 同 租 的 室友 有 淺淡 的 往來 。 他 租 的 房子 是 三 居 , 客廳 打 了 兩 個 隔斷 , 平生 住 一 個 小 間 。 我 去 過 幾 次 , 和 他 的 室友 也 就 有 了 些許 交情 。 春天 裡 的 一 個 週末 , 平生 的 一 個 室友 要 搬走 , 請 其他 幾 個 人 吃飯 聚餐 。 聚會 辦 在 通向 香山 的 那 條 路 上 , 靠近 頤和園 的 地方 。 荒僻 的 路 邊 沒有 路燈 , 小 飯館 的 招牌 是 僅有 的 光源 。 我們 來 晚 了 , 進 門 的 時候 火鍋 已經 冒起 了 泡 , 幾 雙 筷子 正在 下肉 。 很 顯然 , 在 我們 到達 之前 , 他們 已經 聊 起來 好一會兒 , 啤酒 也 已經 喝光 了 兩 瓶 。 告別 的 室友 叫 趙志高 , 考研 已經 考 了 兩 年 , 如果 再 考 就 是 第三 年 , 女朋友 開始 受不了 , 因為 他 即便 考上 , 距離 工作 賺錢 也 還 有 好幾 年 , 對 女朋友 來 說 , 想 成家 是 等不了 這麼 久 的 。 趙志高 報 的 是 電影 與 文化 研究 , 目標 是 做 電影 評論家 , 短 時間 內 看 不 到 收入 的 前景 。 女朋友 讓 他 在 研究生 和 自己 之間 二 選 一 , 趙志高 糾結 許久 , 終於 做 了 選擇 , 放棄 考試 , 接受 了 女友 託 人 找 的 職位 , 去 一 家 廣告 公司 做 銷售 。 老金 十 年 前 就 來 北京 漂 著 , 做 過 一 段 時間 酒吧 歌手 , 打 過 些 零工 , 後來 不 唱 , 找 了 工作 。 我們 認識 他 的 時候 , 他 已經 剪 了 長 頭髮 , 梳 著 板寸 , 脖子 後面 積累 出 肉 。 老金 現在 賣 保險 , 他 媽媽 在 老家 , 糖尿病 變 得 嚴重 , 開銷 變大 , 他 需要 寄 錢 回家 。 他 說 他 永遠 都 不能 期望 自己 家 能 出錢 給 他 買 房子 。 女孩子 劉妍 處於 糾結 的 兩難 。 她 只 希望 能 留在 北京 , 有 一 天 組 個 小家庭 , 能 裝修 自己 的 屋子 , 能 帶 孩子 去 旅行 。 她 最 喜歡 的 是 陳列 著 歐式 室 內 裝飾 的 家居 用品店 , 但 一樣 也 不 捨得 買 。 在 黑沉沉 的 夜 和 渺茫 的 希望 中 , 在 酒精 的 刺激 中 , 人 的 情緒 總會 有點 悲觀 亢奮 。 老金 罵 房價 太 高 , 罵 給 他 辦 暫住證 的 公務人員 沒 素質 , 說 他們 狗眼 看 人 低 、 辦事 沒 效率 , 進而 說 各 種 公共 部門 的 人浮於事 、 臃腫 腐敗 , 頗 有 國將不國 、 痛心疾首 、 有識之士 無所 作為 、 除了 一 醉 方休 又 能 何為 的 勁頭 。 他 說 的 都 是 真 的 , 但 也 有 情緒 的 自我 投射 。 我們 那 天 晚上 都 喝 了 酒 , 喝 了 不少 。 最 便宜 的 燕京 啤酒 , 至少 有 一 箱 。 其實 也 說不上 是 什麼 告別 , 但 不 知道 為什麼 , 每 個 人 都 有點 離愁 別緒 , 或者 是 一點 生活 不會 改進 的 灰心 , 或者 是 心 底 深處 還 抱 著 某些 放不下 的 希望 。 走出 小 飯館 , 招 不 到 車 , 我們 就 沿著 黑 燈 瞎火 的 馬路 走 了 很 久 , 一次次 看 著 身後 出現 的 貨運 卡車 車燈 將 我們 的 影子 映出 、 拉長 、 再 吞噬 。 在 黑暗 的 公路 上 , 平生 開始 痛陳 時代 弊端 。 他 說 物質 主義 把 人 壓榨成 碎片 , 又 說 時代 的 不 公正 太 強 以至於 個體 無能為力 , 必須 要 某 種 集體 行動 。 我們 由 此 開始 某 種 邏輯 混亂 的 爭執 。 我 始終 在 說 迷茫 : 依靠 個體 不斷 尋找 才 能 擺脫 的 迷茫 。 他 一直 在 說 壓制 : 作為 不 公正 根源 的 壓制 。 說來說去 , 他 甚至 有點 生氣 了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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