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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一年 才 回到 城 裡 , 是 謝一凡 央 其 父親 在 廠 裡 擠出 兩 個 名額 。 那 時候 , 謝一凡 的 父親 已經 是 廠 裡 的 副廠長 了 。 爸爸 媽媽 像 逃難 時 被 大 部隊 落在 路 上 的 兩 個 流浪漢 , 相扶 相攜 回到 城 裡 , 走 在 路口 時 , 陌生 得 幾乎 已經 不 認識 家 了 。 剛 回 城 的 時候 , 爸爸 滿心 怨恨 , 心 裡 時常 念 著 有 機會 一定 要 報復 于欣榮 。 時間 久 了 他 想 得 也 少 了 。 偶爾 他 問 自己 , 如果 當時 大隊 先 找 了 他 , 他 會不會 一樣 背叛 她 呢 ? 也許 也 會 , 他 想 。 爸爸 進 樓 門 之前 , 忽然 想起 了 媽媽 前 兩 天 說 過 想 吃 蘋果 。 他 當時 沒 在意 , 心 裡 覺得 太 貴 。 此時 在 歉疚 中 想 起來 了 , 已經 走上 台階 又 轉身 下來 , 決定 去 買 一些 。 二○○六年 的 時候 , 我 在 布拉格 和 爸爸 談起 「 無法無天 」 的 事 。 那 是 初春 , 大四 最後 一 個 寒假 。 我 去 歐洲 看 他 。 爸爸 將 他 的 店 關 了 四 天 , 帶 我 在 布拉格 城 裡 城 外 轉 , 去 了 德國 的 三 個 城市 , 回程 路 上 還 去 了 維也納 。 倒數 第三 天 , 我們 坐 在 布拉格 街頭 一 間 很 普通 的 小店 吃 早飯 , 吃完 早飯 卻 懶 了 , 陽光 極 暖 , 哪兒 也 不 想 去 , 就 坐 在 小店 裡 待 著 。 談起 他 當年 的 離開 , 爸爸 說起 他 對 這 句 「 無法無天 」 的 理解 。 「 我 後來 想 , 當初 我 對 『 無法無天 』 有 觸動 , 倒 不 是 真的 想 幹 什麼 壞事 。 」 他 停下來 , 似乎 在 斟酌 。 其實 , BBS 上 從來 不 曾 真 有 什麼 真的 有害 的 言論 , 最多 不過 是 對 新聞 的 吵嚷 和 對 歷史 的 補充 。 中學 的 時候 不 喜歡 上 歷史課 , 因為 背來背去 就 是 幾 行 類似 的 句子 : 某人 在 某某 時間 在 某某 地點 贏得 了 某某 戰役 , 某 王朝 從 某某 年 到 某某 年 , 某某 王朝 覆滅 因為 某某 皇帝 昏朽 腐敗 叢生 , 某某 事件 體現 了 無 產 階級 的 必然 勝利 。 這 是 像 孤島 一樣 存在 的 碎片 , 其餘 的 大 片 時光 是 透明 的 空白 。 大學 之後 開始 對 過去 的 事 感興趣 。 書 浩如煙海 , 於是 看 BBS 。 也 仍然 得 不 到 全面 精細 的 圖景 , 只是 零星 話題 如 海 上 氣泡 , 從 水 中 冒出 漸漸 生成 浪 , 一絲絲 填補 乾枯 島嶼 之間 的 空白 。 有時候 就 連 島 的 存在 都 被 浪 覆蓋掉 , 沖散 了 , 發現 那 原本 不 是 一 座 島 。 有時候 弄 不 清 誰 說 的 是 對 的 , 吵 著 吵 著 就 變成 纏繞 的 線團 , 進而 變為 攻擊 。 事實 不清 , 連 數字 都 各 執 一 詞 , 似乎 我們 生活 在 不同 的 世界 。 抗日 時 國 共 雙方 各自 死 了 多少 人 , 民國 時 的 經濟 到底 如何 , 解放 戰爭 時 接受 蘇聯 多少 援助 , 從 百花齊放 到 反 右 之間 發生 了 什麼 , 林彪 上 飛機 前 說 了 些 什麼 。 這些 事情 要麼 從來 沒有 出現 在 課本 上 , 要麼 就 以 非常 模糊 的 姿態 出現 , BBS 卻 給出 精微 細節 。 有 些 人 大呼 過癮 , 有 些 人 堅決 不 信 。 我 不 知道 什麼 是 真 。 我 還 記得 大二 時 , 有 一 個 學生 拿 網路 上 看來 的 一 段 五十年代 的 歷史 問 老師 , 問 老師 那時 的 決策 究竟 是 誰 的 責任 。 老師 似乎 不 想 回答 。 他 只是 說 對 此 問題 他 聽 過 幾 種 說法 , 但是 他 沒有 說 他 覺得 哪 一 種 更 符合 真相 。 這 種 不 明確 讓 我們 覺得 不滿 , 我們 像 想 知道 2+2 =4 一樣 想要 一 個 明確 的 答案 , 但是 老師 並 不 願意 給 。 記憶 中 , 似乎 從小到大 遇到 的 歷史 老師 都 不 太 願意 提供 那 種 明確 。 困擾 多 了 , 重新 愛上 閱讀 。 很多 書 是 在 這 段 時間 進入 我 的 世界 。 我 喜歡 那 種 鬱悶 的 書 。 有 些 作者 不用 提到 鬱悶 或 悲傷 或 痛苦 這些 詞 , 他們 只要 寫 , 鬱悶 的 氣息 就 源源不斷 流出來 。 雖然 尼采 寫 的 東西 措辭 強硬 , 但 其實 那 種 感覺 鬱悶 極了 , 就是 小時候 我們 被 老師 罵 、 被 同學 欺負 之後 惡狠狠 地 說 「 早晚 有 一 天 …… 」 的 感覺 。 沙林傑 也 很 鬱悶 , 讓 人 分析 不 出 所以然 , 明明 是 很 簡單 、 沒有 故事 的 故事 , 他 寫下來 就 覺得 難過 得 不行 。 理查德 ・耶茨 也 是 。 最 鬱悶 的 還 是 福克納 , 他 的 故事 源源不斷 每 個 字 都 是 內心 苛責 的 抑鬱 , 還 有 一 種 對 世界 的 囈語 般 的 冰冷 旁觀 。 我 不 知道 為什麼 喜歡 這 種 感覺 的 書 , 可能 是 因為 自己 鬱悶 , 就 不 喜歡 看到 昂揚 , 想 在 其他 難過 的 書 裡 找到 共鳴 。 我 不 喜歡 嬉笑怒駡 的 書 , 尤其 是 充滿 聰明 的 嘲諷 , 卻 缺少 同情 的 書 。 那 會 讓 我 覺得 作者 太 聰明 了 , 站 在 人群 中央 揚 著 頭 , 讓 四周 其他 人 看起來 都 是 倍受 冷落 。 就 好像 那樣 沉默 笨拙 理應 受到 嘲笑 。 我 也 在 那 冷落 的 人群 中間 。 很 長 一 段 時間 , 我 都 在 自己 與 眾人 的 關係 之間 搖擺 。 我 希望 能 融入 這 個 世界 , 然而 處在 眾人 之中 , 我 又 難以 克制 地 游離 。 我 有 一 段 時間 想 當 哲學家 。 那時 我 被 深深 震撼到 了 , 覺得 其他 各 種 學科 都 是 浮雲 。 我 想 寫 一 本 有關於 人 的 意識 和 思想 的 書 , 顛覆性 的 , 開拓性 的 , 拓寬 人類 未來 思考 領域 新 局面 , 既 又 新穎 又 深刻 , 屬於 當代 黑格爾 。 我 喜歡 統一 模型 , 像 利維坦 那 種 , 也 想 寫 一 本 有關 人類 的 統一 模型 。 可是 我 不 是 哲學家 的 材料 , 我 想 事情 並 不 深入 , 邏輯 鏈條 也 很 短 。 只不過 哲學家 的 人生 看起來 很 高超 , 與眾不同 , 於是 我 開始 沉湎 於 對 哲學家 生活 方式 的 想像 。 清靜 的 書房 , 每 天 散步 和 思考 , 遠離 紅塵 , 影響 未來 。 這 種 想像 讓 我 自我 感覺 良好 , 從而 避免 與 人 比較 , 度過 萬物 虛無 的 那 個 階段 。 這 種 潛意識 在 當時 還 很 模糊 。 我 沒有 看清 我 的 欲望 , 也 沒有 看清 欲望 的 來源 。 我 不 清楚 我 對 超脫 知識 的 追求 , 是否 因為 自己 沒法 出眾 。 是否 因為 我 沒法 像 何笑 那樣 , 隨時 進出 那些 玻璃 的 高樓大廈 、 穿 漂亮 的 裙子 、 走路 超快 、 跟 全球人 打電話 , 於是 才 試圖 追求 某 種 相反 的 、 看上去 很 美 的 意象 。 是否 因為 不如 別人 , 內心 自卑 , 才 寄望 於 某 一 天 突然 變成 一 個 偉大 的 人 , 像 泥土 裡 沉睡 的 蟬 。 我 不 知道 。 人 最 無法 做到 的 就 是 想像 自己 如果 不 是 自己 會 怎樣 。 潛意識 甚至 連 自己 也 無法 確認 。 我 很 想 找 點 什麼 堅信 , 可是 又 害怕 自己 堅信 的 東西 是 錯 的 。 我 不 知道 自我感 如何 建立 , 這 是 殺掉 我 的 匕首 。 我 躺 在 床 上 , 經歷 所有 這 一切 。 一旦 開始 追溯 所有 想法 、 念頭 和 動機 , 就 陷入 沒有 盡頭 的 鏈條 , 甚至 可以 追溯到 父母 、 父母 的 父母 、 父母 遠古 的 祖先 。 這樣 的 追溯 讓 人 疲憊不堪 。 可是 我 沒辦法 迴避 。 我 不可能 在 世界 的 某 個 位置 上 找到 解決 出路 , 只 能 在 心 裡 找 。 這 是 目前 唯一 的 出路 。 我 突然 明白 了 一些 什麼 , 在 睡夢 中 驚醒 , 在 黑暗 裡 靜坐 。 如果 這 個 世界 上 存在 自由 , 那 並 不 是 在 過去 的 時光 裡 , 而是 在 此時 此刻 。 城市 兩千萬 人 的 城市 三千萬 人 的 城市 噪音 的 城市 音樂 與 叫喊 高樓 磚石 高樓 玻璃 和 鋼鐵 看 不 見 的 高度 藍色 黑藍色 筆直 的 街道 寬闊 的 街道 車燈 連成 河流 的 黏稠 的 街道 廣播 裡 的 英雄 閃光燈 廣告 超 大 螢幕 動感 旋律 動人 的 面孔 美麗 的 虛假 的 平面 的 笑容 飛過 城市 上空 大 風 吹過 變成 碎紙 變成 褶皺 汽車 卡車 公車 發動機 的 轟鳴 與 汽笛 並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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