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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頭 上 一 敲 , 少年 回頭 看 , 畏懼 地 喊 了 一 聲 爹 。 青嶼鄉 居民 多 姓 張 , 張春明 拖 著 少年 的 耳朵 , 拎 他 拎岀 人群 , 用力 擰 了 幾 下 才 鬆手 , 罵 他 地瓜 栽 沒 弄好 , 跑到 這兒 幹嘛 ? 村人 兜圍 聽 風獅爺 顯靈 , 見著 春明 帶走 少年 , 同情 地 說 , 張輝白 這下 要 倒楣 了 。 張春明 暴躁 易 怒 , 擰 耳朵 算 小 事 , 有 一 回 還 持 扁擔 , 追打 兒子 。 那 是 秋天 一 個 午後 , 張輝 白 臉 腫 唇 破 , 沿著 村落 跑 。 張春明 追 著 , 大叱 , 你 擱 走 , 你 擱 走 ! 婦女 在 屋簷 下 洗衣 , 看 著 張輝白 鬼 小 般 的 一 張 臉 , 既 蒼白 又 詭艷 ; 張春明 怒 睜 雙眼 , 如 牛頭馬面 破 地獄 而 岀 , 看到 這 一 幕 的 婦女 後來 說 , 好像 看見 大鬼 追 著 小鬼 。 小鬼 噤聲 跑 在 前 , 有 幾 次 因 換氣 或 驚恐 地 張開 嘴巴 , 婦人 說 , 張輝白 張嘴 吐 了 好 大 一 口 血 ; 大鬼 揮 扁擔 跑 在 後頭 , 大跑 幾 步 , 扁擔 過 肩 用力 揮 , 敲 得 地板 像 在 震動 。 不只 一 個 婦女 , 而是 很多 個 婦女 都 嚇壞 了 , 當 張輝白 第二 回 跑過 她們 , 她們 瞧 著 鬼 來 了 , 大喊 救命 、 救命 。 午睡 的 丈夫 或 公公 , 本 在 妻子 或 媳婦 一 上 一 下 的 刷衣 節奏 沉沉 睡去 , 忽然 節奏 斷 , 喊聲 起 , 下床 一 看 , 正 看 著 屢 追 不 上 的 張春明 惱羞成怒 , 把 扁擔 當 繩索 耍 , 朝 前 丟 。 扁擔 如 陀螺 快 轉 , 擲中 張輝白 , 張輝白 倒地 不 起 , 張春明 從 後頭 追上 , 村人 愣 了 一下 , 急忙 快步 追上去 。 張輝白 被 父親 逮個正著 , 張春明 也 被 村人 齊齊 按住 , 事 隔 幾 天 , 婦人 看見 張輝白 都 說 , 他 的 命 是 撿來 的 。 張春明 伯公 看 不 下去 , 奉勸 張春明 , 你 一 家 老少 都 死 了 , 剩 兒子 相依為命 , 你 老 了 誰 來 養 你 , 難道 不 是 你 兒子 ? 周弟 沉吟 不 言 , 只 道 別 說 , 繼續 又 喊 大哥 —— 黑炭 , 回來 吃飯 囉 。 一 言 一 句 吹過 窪地 。 不 快速 飄掠 , 朝 窪地 、 朝 坐 在 石碑 上 的 周子煤 下墜 。 周子煤 聽 得 耳鳴心驚 。 同時 , 兩 人 的 腳步聲 慢慢 靠近 , 周 覺得 此時 猝 遇 誠 屬 不妙 , 又 說 不 出 哪裡 不 對 。 步伐聲 近 了 , 夾雜 狂暴 風聲 , 彷彿 巨怪 靠前 。 周子煤 想 躲 , 卻 無 洞 可 鑽 、 無 樹 可 爬 。 周媳 忽地 咳嗽 , 一 陣 强 過 一 陣 , 咳 罷 , 艱困 地 說 大哥 說不定 回去 了 , 這兒 地 荒 , 嚷 一 聲 , 就 該 聽見 了 。 周媳 雙耳 凍 得 紅 , 周弟 摩擦 雙掌 , 窩在 妻子 耳朵 , 周媳 一 陣 溫暖 , 忽然 大叫 。 周弟 忙 問 怎麼 了 , 周媳 摩擦 手 , 窩 他 耳 , 聽得 一 陣 急 風 在 耳 畔 打旋 般 , 轟轟 雷鳴 , 兩 人 哈哈 大笑 , 慢慢 走遠 。 為 答謝 陳龍 , 周 父 、 周母 帶 兒子 到 總兵府 拜年 。 陳龍 赴 民宅 拜年 , 周子煤 等 人 等候 廊 下 。 周家 遷 內地 , 最 怕 遇見 官兵 , 避 得 遠 , 周子煤 盤桓 官府 數 月 , 與 士兵 熟 , 反倒 言談 自若 。 周子煤 切 幾 碟 年糕 , 與 沒有 勤務 的 士兵 分食 , 陳龍 進 府 , 見 周家 等 人 , 迎進 大廳 。 廳 內 居 中 , 大 桌 一 張 , 一 排 五 座 , 分列 兩 旁 , 牆 上 掛 幾 幅 字畫 跟 一 把 寶劍 , 周 父 、 周 母 一 進 大廳 , 渾身 不 自在 , 雖 備好 謝詞 , 卻 說 得 七零八落 。 周家 送上 宰好 的 雞 鴨 , 以及 幾 斤 年糕 。 陳龍 收 了 年糕 , 聽聞 周媳 有孕 , 正 該 補身 , 婉謝 雞 鴨 。 周 父 言詞 拙 , 周母 發 愣 窘 , 周子煤 不 把 陳龍 當 總兵 看 , 左 跳 右 躍 打量 陳龍 , 隔 一會 大聲 說 , 大人 瘦 了 , 還 瘦 了 不少 。 陳龍 駐 金 半 年 , 村民 各 安 其 所 , 回首 遷徙 往事 , 終 不免 忐忑 , 陳龍 以 迎 城隍 歸結 民心 , 正 籌幄 此 節 。 周子煤 說 得 直率 , 不明就裡 者 , 但 覺 輕浮 不當 , 陳龍 知 原委 , 拍拍 周子煤 肩膀 , 哈哈 一 笑 說 , 城隍 一 事 處理 妥 , 將 迎 家眷 履金 , 到時候 , 怕 要 瘦 都 難 了 。 陳龍 與 周子煤 談 私事 , 周 父 、 周母 都 覺 不可思議 , 也 不 知 何以 接話 。 周子煤 聽到 迎 城隍 , 極 感興趣 。 周子煤 未 與 家人 遷往 內地 , 家人 與 村民 團聚 的 浦邊 , 卻 似 另 一 個 內地 。 周子煤 模模糊糊 想到 此 事 , 鼓起 勇氣 說 , 希望 幫忙 迎 城隍 。 陳龍 問 他 懂 什麼 , 周子煤 直接 說 , 什麼 都 不 懂 , 周 父 、 周 母 羞 得 窘紅 , 陳龍 卻 噗哧 笑開 。 周子煤 留住 總兵府 , 周母 問 他 何時 回 浦邊 拿 衣物 , 周子煤 想 到 浦邊 , 除了 供 他 避風 休憩 的 窪地 石碑 , 其餘 都 生疏 無比 , 搖頭 說 , 請 弟弟 代送 就 可以 了 。 周 父 沒想到 春節 一 趟 拜年 , 就 把 兒子 留在 總兵府 。 幾 個 月 來 , 村人 跟 媳婦 , 私下 說 了 不少 兒子 閒話 , 周 父 寬言 勸慰 , 也 知道 兒子 失而復得 , 已 不 是 當年 的 黑炭 。 周 父 聽見 周子煤 想 留在 總兵府 , 欲 岀 言 阻攔 , 又 說 不 出 口 。 周 父 回程 跟 周母 說 , 黑炭 有 總兵官 照顧 , 這 是 福氣 哪 。 陳龍 委請 王開復 擔任 迎 城隍 主祭 , 跑腿 勞力 等 事 , 委 周子煤 協助 , 金門 隸屬 同安 , 王開復 與 陳龍 協調 迎 神 陣仗 , 王開復 說 , 元朝 末年 , 陳姓 始祖 陳興仁 遷居 後浦 , 後來 , 許姓 始祖 許忠輔 亦 定居 後浦 , 陣仗 中 , 陳 、 許 兩 姓 必 不可 少 。 迎 城隍 隊伍 , 分 前後 隊 , 前 隊 先 赴 同安 , 聘請 木雕 師傅 , 雕 城隍 像 , 供 於 廟 中 。 後 隊 陣容 浩大 , 各 姓 代表 或 一 人 或 三 、 四 人 , 乘 水路 赴 廈門 , 再 轉 同安 。 王開復 立於 霞海 城隍廟 前 , 心情 激動 , 遷 內地 , 祭 城隍 , 都 因 勢 權宜 , 何曾 到 同安 擲筊 分香 ? 王開復 手持 筊杯 , 祈禱 蘇 城隍 分香 金門 後浦 。 王開復 舉杯 過 眉 , 雙手 顫抖 , 筊杯 兩 枚 , 如 兩 片 薄月 , 合時 如 太極 , 散落 地 , 猶如 日月 , 王開復 聽聞 筊杯 清脆 迸響 , 不忍 看 , 耳聞 鄉親 大聲 叫好 , 才 知 擲岀 「 聖杯 」 。 神像 迎入 備好 的 轎子 , 轉 回程 , 過 廈門 , 赴 後浦港 。 陳龍 帶領 居民 等候 , 船 一 入港 , 鞭炮聲 大作 , 沿途 民眾 焚香 祭拜 , 陳龍 與 王開復 等 鄉紳 主持 安座 大典 。 民眾 聚攏 城隍廟 , 祭拜 後 , 投 香 入 爐 , 遲遲 不 願 離去 。 民眾 越 聚 越 多 , 後浦 鄰近 諸 村 全 家 動員 , 偏僻 如 東北角 青嶼 、 山后 、 田浦 , 東南邊 料羅 、 溪邊 、 東村 等 , 或 全家 或 派員 參加 。 居民 說 , 城隍爺 靈驗 啊 , 祂 歸返 的 前 一 天 , 天 降 「 洗街雨 」 , 洗淨 污穢 , 好 讓 隔天 岀巡 的 「 香路 」 清清爽爽 。 老人家 拄 柺杖 , 或 由 家人 攙扶 ; 婦人 揹 嬰兒 , 右手 牽 一 個 、 左手 拉 一 個 , 往 後浦 走 。 有 些 村民 走 得 急 , 忘 了 安置 牛 , 一路 牽到 後浦 外頭 , 眼見 人潮 眾多 , 趕緊 把 馭繩 往 樹 上 綁 。 周子煤 何曾 見 過 這 等 陣勢 , 沒來由 地 心急 。 他 隨 王開復 迎神入金 , 陳龍 囑咐 他 不可多事 、 多話 , 周子煤 知道 茲事體大 , 只 動手 、 動 腿 , 不 敢 動口 。 人 往 廟 擠 , 周子煤 越 往 後 退 , 不多時 , 抬轎 迎 神 的 他 , 卻 在 人潮 邊緣 。 然 , 人潮 湧入 不斷 , 邊緣 豈 又 是 邊緣 ? 民眾 見 擠 不 進 , 手 舉 香 , 就地 而 跪 , 喃喃 禱告 。 周子煤 第一 次 見證 了 神 的 偉大 , 不明就裡 地 跟 著 感動 , 跟 人 要 了 幾 支 香 , 跪地 祭拜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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