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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○○三年 , 第一四三 頁 ) 。 其實 , 愛 與 悔 二 字 也 是 《 紅樓夢 》 的 精神 支撐點 。 它 既是 一 部 大 愛 之 書 , 又 是 一 部 偉大 的 懺悔錄 。 其 主人公 賈寶玉 首先 是 「 愛 」 的 載體 , 他 去 「 有 對 」 , 即 沒有 爭奪 對手 , 沒有 敵人 ; 又 去 「 有 外 」 , 即 沒有 刻意 排斥 的 異己 , 沒有 另眼相看 的 「 外人 」 , 無 內外 之 別 , 也 無 等級 社會 的 尊卑 之 分 , 對 天下人 皆 以 同懷 視 之 。 其次 , 寶玉 又 是 「 悔 」 的 呈現 , 他 常 「 垂頭自審 」 ( 第二十二 回 ) , 有 自審 意識 , 敢於 正視 自己 的 污濁 和 承擔 罪責 。 他 的 人生 過程 是 始於 癡 、 止於 悟 , 其 大徹大悟 乃是 對 癡 時 造成 的 罪責 的 體認 ( 諸 女子 因 他 而 死 ) 。 因為 有 愛 與 悔 支撐 , 所以 《 紅樓夢 》 全 書 充內 ?
篇 滿 宗教 情懷 。 但 它 又 不同於 宗教 , 無論 是 愛 是 悔 , 都 不 是 通向 神靈 , 而是 通向 天 地 人 三 者 共和 與 真善美 三 者 相契 的 人類 本真 心靈 。 【 一一五 】 靈魂 在 悲歡歌哭 之中 基督教 的 「 上帝 」 在 中國 的 大 文化 中 被 他物 他念 所 取代 。 孔子 以 天 代替 上帝 , 老子 莊子 以 自然 取代 上帝 , 朱熹 以 太極 取代 上帝 , 王陽明 以 「 靈明 」 ( 心 ) 取代 上帝 , 佛教 以 無 和 空 取代 上帝 , 而 到 了 慧能 則 以 「 覺 」 取代 上帝 。 慧能 其實 是 「 自 佛 」 、 「 自 上帝 」 。 《 紅樓夢 》 受 禪 影響 極 深 , 也 重 自性 、 樹 自佛 , 以 「 女兒 」 為 至尊 。 其 女兒 崇拜 , 說到底 , 是 以 青春 少女 取代 上帝 。 如果 把 女兒 視為 真善美 的 一體化 , 則 是 以 三位一體 的 協同 存在 取代 上帝 。 不過 , 曹雪芹 找到 的 女兒 是 肉身 , 並非 純 精神 理念 , 因此 , 書 中 展示 的 靈魂 並 不 是 超越 肉身 的 靈魂 。 其 靈魂 全 寓於 人 的 悲歡歌哭 之中 , 不 屬於 超驗 範疇 , 這 與 西方 ( 基督教 ) 的 上帝 內涵 大不相同 。 【 一一六 】 寶玉 無須 「 克己 」 基督徒 做 善事 時 , 是 聽從 基督 聽從 《 聖經 》 的 教導 , 因此 行為 之前 有 理解 、 思考 、 選擇 甚至 有 自我 說服 、 自我 克服 的 過程 。 儒者 做 善事 與 此 相似 , 也 有 一 個 「 克己 復禮 」 的 過程 。 但 賈寶玉 做 善事 , 都 出於 本心 本真 本然 , 出於 內心 發出 的 命令 , 沒有 「 克己 」 過程 , 沒有 焦慮 過程 , 沒有 思辨 過程 。 他 的 負疚 也 沒有 這 個 過程 , 因此 , 他 的 懺悔 是 無 相 懺悔 , 即 無須 概念 理念 參與 的 懺悔 , 負疚感 出於 自然 , 出於 內心 需求 , 不 是 自我 作戲 , 也 不 求 他人 與 社會 的 肯定 。 因為 是 天性 , 是 內在 生命 的 本然 , 所以 不會 變 。 基督 不會 變 , 但 其 教徒 聽從 教義 不 是 出自 天性 , 反而 會 變 , 會 為 教義 的 不同 解說 而 爭奪 從而 產生 惡 。 【 一一七 】 石頭 人化 後 的 兩 種 前景 從 宇宙 的 極境 之 眼 看 , 不僅 寶玉 是 石頭 變來 的 , 薛蟠 也 是 石頭 變來 的 。 石頭 帶有 泥濁性 , 它 可以 化為 泥 , 也 可以 變成 玉 。 石頭 人化 後 還 帶有 石頭 原來 的 泥濁性 , 這 就 是 物慾 、 食慾 、 性慾 等等 , 這些 慾望 愈 是 人化 , 就 離 動物 愈 遠 , 也 離 石頭 的 泥濁性 愈 遠 。 《 紅樓夢 》 呈現 石頭 ( 自然 ) 人化 後 的 兩 種 前景 : 一 種 是 賈寶玉 的 高級 人化 即 高級 情感化 、 靈魂化 , 也 就是 石頭 化為 玉 始終 保持 玉 之 高潔 , 進而 化為 心 之 高潔 的 前景 ; 一 種 是 薛蟠 的 前景 , 他 是 慾望 化身 , 在 完成 外部 自然 人化 之後 無法 進一步 完成 內部 自然 的 人化 , 其 感官 、 其 情慾 、 其 心理 都 仍然 停留 在 原始 慾望 的 階段 中 , 身心 全 都 佈滿 泥濁性 。 他 的 母親 薛 姨媽 在 他 入獄 之後 悲傷 地 稱 他 為 廢人 , 用 哲學 語言 說 , 便是 他 沒有 完成 內部 自然 的 人化 , 徒 有 人形 而已 。 賈蓉 、 賈璉 在 不同 程度 上 都 沒有 完成 內 自然 的 人化 。 王熙鳳 形容 賈環 的 眼睛 像 「 凍貓子 」 之 眼 , 這 也 可以 理解為 未 完成 人化 的 動物 的 眼睛 。 【 一一八 】 淨性 與 染性 大乘 佛教 「 唯識 宗 」 講 八 識 , 第八 識 ── 阿賴耶識 中 , 有 染淨 兩 種 種子 。 染法 種子 , 自 能 生 染法 ; 淨 法 種子 , 自 能 生 淨 法 。 淨性 在 真心 中 , 染性 在 妄心 中 。 按 曹雪芹 的 看法 , 世界 分為 淨水 世界 與 泥濁 世界 , 少女 是 淨水 世界 的 主體 , 代表 人間 淨性 ; 男子 是 泥濁 世界 的 主體 , 代表 人間 染性 。 少女 所以 乾淨 , 是 她們 體現 淨性 , 未 被 污染 。 寶玉 說 少內 ?
篇 女 嫁出 後 就 會 變成 「 死珠 」 、 「 魚眼睛 」 , 具有 多 種 意思 。 其中 一 義 便是 嫁出 後 則 進入 男人 的 泥濁 世界 , 由 淨 入 染 , 發生 變質 。 男子 之 染 來自 他們 的 迷妄 之 心 , 迷妄 的 主要 內容 是 《 好了歌 》 所 揭示 的 功名 、 女色 、 財富 等 。 男子 世界 所以 會 變成 不 乾淨 的 泥濁 世界 , 全 因 他們 放不下 對於 功名 、 權力 、 財富 的 執 ?
。 曹雪芹 所 設置 地 上 樂園 ( 大觀園 ) 和 人間 淨土 , 全然 排除 男子 和 他們 所 象徵 的 內容 。 (三) 《 紅樓夢 》 始終 有 一 種 對 不可 言說 的 終極 真實 的 敬畏 。 這 一 真實 在 小說 中 時而 是 「 空 」 , 時而 是 「 無 」 , 時而 是 「 天地 」 , 時而 是 道 與 自然 , 歸根結底 , 是 對 宇宙 本體 的 敬畏 。 換句話說 , 是 對 一 種 於 冥冥之中 產生 萬物 萬匯 的 相當於 創世主 但 又 不 是 創世主 的 天道 即 宇宙 秩序 的 敬畏 。 也 可以 說 , 這 是 對 天 、 地 、 人 和諧 共 在 的 「 天人合一 」 的 天地 宇宙 境界 的 敬畏 。 這 一 秩序 與 境界 相當於 神 , 但 又 不 是 神 , 因此 可 稱為 泛 神 。 ( 四 ) 全 書 充滿 對 大自然 的 嚮往 、 同情 與 仰慕 , 主人公 賈寶玉 常 與 星星 對語 , 也 常 和 魚兒 鳥兒 說話 , 林黛玉 更 是 常常 對 花 流淚 , 葬 花 如 葬 己 , 物我無分 , 與 自然 合一 。 (五) 對 以 劉姥姥 為 符號 的 農民 及 其 棲居 的 鄉村 質樸 土地 充滿 悲憫 與 愛意 , 連 最 能 算計 的 潑辣 女人 王熙鳳 也 沒有 偏見 , 她 不僅 善待 劉姥姥 , 而且 把 唯一 的 女兒 ( 巧姐 ) 托付給 她 , 最後 巧姐兒 復歸 於 土 , 圓 了 「 牛郎 織女 」 之 夢 。 (六 ) 小說 以 大量 篇幅 描寫 男女 主人公 的 原始 出身 與 兒童 時代 生活 , 賈寶玉 童言無忌 , 講 了 許多 「 女子 水 作 , 男子 泥作 」 的 天言天語 , 更 把 「 女兒 」 ( 青春 少女 ) 直接 視為 與 釋迦牟尼 、 元始 天尊 同 一 級 的 「 神 」 , 把 神 「 泛 」 入 兒童 生命 與 青春 生命 。 放下 歌德 , 另 有 一 點 值得 特別 注意 的 是 哲學 視角 上 斯賓諾莎 與 曹雪芹 相似 。 筆者 在 「 紅樓夢 的 哲學 內涵 」 中 說 , 《 紅樓夢 》 有 一 種 哲學 視角 , 這 就 是 大觀 視角 。 這 種 視角 不 是 以 肉眼 、 俗眼 即 人 的 尋常 眼睛 觀 物 , 而是 用 「 天眼 」 ( 《 金剛經 》 概念 ) 、 「 道眼 」 ( 莊子 概念 ) 、 「 宇宙 極境 之 眼 」 ( 愛因斯坦 的 眼睛 ) 觀 物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空空 道人 、 茫茫大士 、 癩頭 和尚 、 跛足 道人 的 空 眼 也 是 這 種 眼睛 , 正 因為 以 空 見色 , 才 清醒 地 看到 世界 與 人性 的 荒誕 , 追名 逐利 的 無意義 。 斯賓諾莎 本 是 以 磨鏡片 為生 , 他 不僅 成為 光學家 , 而且 發明 了 一 種 形而上學 的 望眼鏡 與 顯微鏡 , 即 「 從 永恆 的 範型 之下 」 ( Under the form __UNDEF__ of elemity , Sub specie aeternitatis ) 觀認 萬物 萬相 的 方法 , 通常 被 稱作 第三 種 知識 ( 絕對 客觀 知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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