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, 如同 動物 毛皮 上 的 一 根 軟 毛 , 如同 鎧甲 上 的 一 塊 鐵片 。 我 用 手指 輕 觸 它 的 表面 , 想 拂去 它 表面 殘存 的 塵埃 , 碎片 在 我 觸碰 的 一剎那 化成 粉 , 飛揚 到 空氣 裡 浮游 , 飄悠 著 四散 開 去 。 我 望 向 它 原本 所 處 的 位置 , 那裡 現在 是 一 個 細微 的 空洞 。 空洞 是 一 種 誘惑 , 讓 人 忍不住 伸手 去 剝 它 四周 與 它 相似 的 碎片 。 我 揭 起 它 旁邊 的 一 小 塊 , 比 它 大 一點 , 一 面 是 弧形 , 一 面 有 尖銳 的 角 , 我 捏 起 它 的 時候 手 被 割破 了 , 血 滲出來 , 滴 在 它 表面 。 而 在 它 旁邊 是 完完整整 一 大 塊 , 邊緣 連續 , 弧線 完整 , 能夠 隱約 看出 上面 的 圖案 是 一 個 人 的 手 。 我 端詳 著 那 只 手 , 在 晦暗 的 顏色 中 想像 它 在 畫面 中 的 地位 。 可惜 它 旁邊 是 不 完整 的 斑駁 , 缺損 很多 , 讓 我 的 想像 永遠 無法 得到 證實 。 我 又 剝下 一 塊 , 又 剝下 一 塊 。 我 發現 所有 碎片 上 的 顏色 都 隨著 剝落 而 消失 。 我 將 它們 在 地面 上 排列 起來 , 它們 很 快 湮沒 在 塵土 中 , 被 四周 茫茫然 的 一切 吸進 不可 分辨 的 混沌 之中 。 在 它們 被 剝落 下來 的 地方 , 現實 露出 一 個 空洞 , 不 大 的 空洞 , 看 不 清 裡面 , 似乎 完全 黑暗 , 又 似乎 隱約 透著 光 。 有 那麼 一瞬間 , 我 覺得 所有 碎片 上 的 畫面 , 都 是 那 光 的 映射 。 我 將 現實 朝 一 個 方向 剝落 , 一塊塊 一片片 , 越 剝 越 多 , 越 剝 剩下 的 碎片 越 多 。 我 的 手指 漸漸 被 不斷 的 挖掘 切割 出血 , 指甲 劈開 了 裂縫 。 我 快要 將 一 整 個 完整 的 平面 完全 剝下來 了 , 越 靠近 盡頭 , 我 的 動作 越 機械 快速 , 手指 和 心 裡 的 疼 也 就 越 麻木 。 我 還 記得 第一 次 見 他 時 的 情景 。 那 是 在 某 個 不 愉快 的 事件 之後 , 具體 是 什麼 事 我 已經 忘 了 。 時間 太 久遠 , 細節 消失 了 。 只 記得 是 在 工作 中 遇到 些許 不 順 , 為了 什麼 被 人 批評 , 回家 讀書 仍 有些 不滿 , 精神 不 集中 , 想法 也 有 幾 分 偏激 。 那 一 次 和 他 談 了 很 久 。 我們 的 話題 始終 圍繞 著 書 。 那 是 二○○六年 十月 的 事 , 在 我 工作 三 個 月 之後 。 最後 一 次 見 他 是 在 二○○九年 四月 。 整 個 過程 也 就 發生 在 這 之間 , 總共 兩 年 六 個 月 。 很 長 一 段 時間 , 他 是 我 唯一 可以 說話 的 人 。 甚至 在 我 後來 戀愛 的 過程 中 , 與 愛情 的 關係 都 沒有 與 他 的 關係 更 近 。 我 從來 不 曾 和 任何 其他 人 討論 那些 問題 , 只有 他 知道 我 在 說 什麼 。 我 可以 確定 我 對 他 沒有 愛情 , 哪怕 是 幻想 中 的 愛情 都 沒有 。 但是 我 很 依賴 他 。 我 有些 怕 他 , 像 畏懼 一 個 有 學識 的 長輩 , 而 我 的 依賴 也 像 依賴 一 個 有 學識 的 長輩 。 他 有些 古怪 的 不苟言笑 , 但是 非常 寬容 , 在 我 困惑 的 時候 總 能 找到 他 , 正 如 一 個 有 學識 的 長輩 應 有 的 樣子 。 可 他 不 是 長輩 。 我 對 他 的 年齡 沒有 概念 。 他 比 我 年長 , 但 不 知道 年長 多少 歲 。 他 的 樣子 一直 沒有 變化 , 也 看 不 出 年齡 。 他 的 眼睛 是 深棕色 , 深 得 像 黑色 , 盯 著 我 的 時候 顯得 更深 , 帶 一 副 老舊 的 玳瑁框 眼鏡 。 兩頰 有 一點 凹 , 說話 時 隱約 有 川紋 。 頭髮 深褐色 , 厚實 、 雜亂 , 略微 遮擋 眼睛 , 沒有 一 根 白髮 。 所有 的 一切 都 像是 壁櫃 裡 許久 未曾 搬動 的 箱子 , 充滿 過往 , 充滿 固守 的 細節 。 直到 今天 , 這些 記憶 還 這麼 鮮明 。 每每 想 起來 , 我 仍然 有 一點 悲傷 , 不 是 激動 的 悲傷 , 而是 和 一樣 事物 永別 時 那 種 既 冷漠 又 無望 的 悲傷 。 我 還 記得 那 段 時間 每 次 跟 他 討論 問題 , 總是 從 我 自己 的 問題 開始 說 , 最後 才 說到 宏大 的 主題 。 那 段 時間 , 我 的 苦惱 確實 異常 多 。 我 的 煩惱 、 我 的 焦躁 、 我 的 沒有 方向 的 不安 和 毛球 般 的 瑣碎 的 摩擦 , 纏繞 在 心 裡 , 無法 擺脫 , 令 我 每 日 如繭自縛 。 不 談論 這些 , 就 似乎 無法 撕開 一 個 氣口 , 也 就 無法 進入 更 寬闊 的 主題 。 對 苦惱 的 撕扯 才 讓 我 進入 更 寬闊 的 主題 。 每 次 見面 , 我 總是 蜷縮 在 沙發 裡 , 開始 數落 我 的 苦惱 。 他 坐 在 旁邊 , 沉默 不 語 地 聽 著 。 我 希望 他 評價 , 他 的 評價 是 對 我 自己 最 尖銳 的 觸動 。 「 你 知道 我 的 日子 有 多 難受 嗎 ? 」 我 跟 他 抱怨 道 : 「 我 可能 一輩子 也 逃 不 出去 了 。 」 他 點點頭 , 表示 他 知道 。 「 我 不 是 一 個 好 的 思想家 。 」 我 咕噥 著 : 「 我 跟 你 討論 這些 東西 , 其實 不 是 想 解決 世界 的 問題 , 而是 想 解決 我 自己 的 問題 。 」 他 又 點點頭 , 表示 沒關係 。 「 是 我 的 痛苦 讓 我 來 找 你 。 」 我 又 說 。 「 我 知道 , 」 他 出奇 溫和 地 說 : 「 我 從 一 開始 就 知道 。 」 他 就 像 我 期望 的 那樣 認可 了 我 的 痛苦 。 我 所有 期待 的 就 是 某 種 認可 。 不 是 指點 , 也 不 是 教訓 , 而是 有 某 個 人 肯定 地 告訴 我 : 你 的 痛苦 沒有 錯 , 你 有 理由 這樣 痛苦 。 一旦 得到 認可 , 我 充盈 的 痛苦 就 消退 了 一半 。 接下來 我 可以 靜下來 聽 他 說 什麼 。 他 總是 不 著急 , 陷入 沉默 , 往往 低頭 拿起 書桌 上 的 老式 鋼筆 , 用 一 塊 小方 眼鏡布 擦拭 , 擦拭 良久 。 我 等 他 往 下 說 。 屋子 裡 寂靜 極了 , 氣息 全無 , 只有 座 鐘 發出 哢嚓 、 哢嚓 的 聲音 , 像 刀子 從 時間 上 一 片 一 片 切削 。 我 聽 著 那 切削 , 像是 正在 從 我 的 身體 上 切削 。 一 片 、 一 片 。 薄 如 蟬翼 , 不可 逆轉 。 每 一 毫秒 的 切削 都 是 通向 死亡 的 路 上 一 毫釐 的 接近 。 然後 我們 就 開始 討論 問題 。 他 拿出 他 長久以來 隨身 攜帶 的 書 的 手稿 , 我們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對著 那 上面 的 問題 開始 討論 。 起初 我 的 觀點 並 不 連續 , 只是 看到 哪兒 說到 哪兒 , 像 零星 跳躍 的 水 上 浮游 。 但是 後來 , 這些 跳躍 的 點 慢慢 連成 了 線 , 我 發現 我 開始 有 一 整 套 說法 , 一 整 套 和 他 辯論 、 等 他 評論 的 說法 。 這 讓 我 激動 不已 。 直到 現在 , 我 頭腦 中 還 清清楚楚 印刻 著 那 段 時間 我們 的 所有 討論 。 雖然 現在 看起來 , 這些 內容 本身 並 不 是 最 重要 的 , 但 它們 還 是 一切 的 線索 。 我 記得 我 說 過 , 統治 的 問題 並 不 重要 , 上等 人 、 下等 人 問題 比較 重要 , 上等 人 、 下等 人 和 統治 者 需要 分開 考慮 , 統治 者 不 等於 上等 人 。 我 還 說 過 , 人類 平等 在 自由 世界 中 也 做不 到 , 物質 極 豐富 反而 會 湮滅 思想 。 這些 都 和 他 的 手稿 意見 相左 , 他 提出 嚴肅 的 質疑 , 但 最後 還是 都 接受 了 。 他 很 平靜 , 像 一 個 見 過 所有 事情 的 老人 。 這 種 平靜 一半 來源於 經歷 足夠 多 帶來 的 寬容 , 另 一半 來源於 他 對 自身 有限性 的 承認 。 我 的 想法 來自 所有 我 經歷 了 、 而 他 沒有 經歷 的 事情 , 而 那些 事情 是 他 也 想要 弄 明白 的 。 我 記得 我 對 他 說 過 , 世界 上 的 人 並 不 像 他 所 設想 的 那樣 , 一旦 有 富足 、 有 閒暇 , 就 喜歡 獨立 思考 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