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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還 說 : 「 我 有 好多 話 要 跟 妳 說 , 這 次 回去 , 我們 重新 開始 。 」 所以 , 期盼 他 回來 的 心情 , 彷彿 是 等待 好 久 不見 的 太陽 昇起 。 那 天 中午 , 當 《 中國時報 》 副總編輯 戎撫天 先生 來 找 我 。 我 不 知道 為什麼 會 遲鈍 的 只 想到 他 是 要 趁 旭昇 回來 之前 , 跟 我 談談 旭昇 的 工作 。 我 很 愉快 的 邀請 他 去 對門 的 小 咖啡館 喝 咖啡 , 他 面色 凝重 的 說 : 「 那裡 人 多 , 不 方便 說話 。 」 我們 坐上 他 停 在 路 邊 的 車 , 他 才 緩緩 的 告訴 我 : 飛機 在 西伯利亞 山區 迫降 , 可能 有 人 生還 , 還要 等 消息 。 我 第一 個 反應 是 : 他 一定 會 回來 , 他 怎麼 可能 不 回來 ? 我們 還 有 好多 話 要 說 ! 戎 先生 堅持 要 我 請假 回家 。 我 不 。 我 說 : 我 的 工作 很多 , 我 走 不 開 ; 而且 , 我 得 一邊 工作 , 才 等 得 下去 。 大概 每 年 一 過 九月 , 從 十月 一連串 的 假期 開始 , 年 的 氣氛 就 由 遠 而 近 ; 過 起 日子 來 , 心 裡 隱 隱伏 著 極 大 的 歡愉 , 彷彿 是 朝著 一 個 明亮 而 溫暖 的 方向 走去 , 隨時 都 忍不住 要 雀躍 起來 。 我 後來 才 弄明白 , 這 所有 的 興奮 , 都 來自 對 除夕 這 一 天 的 期待 。 整整 一 年 的 辛勞 , 就 像 登 峰頂 一樣 , 除夕夜 是 好不容易 才 上 得 來 的 頂峰 , 到 此 , 總算 可以 歇歇 腿 、 伸伸 腰 了 。 除夕 下午 , 該 忙 的 事 大抵 都 安定 了 , 窗明几淨 , 最好 會 有 一 場 小 雨 , 特別 是 那 種 沾 衣 欲 濕 的 雨絲 , 剛好 把 空氣 中 的 浮塵 洗淨 ; 那麼 , 桂花 的 香氣 就 更 濃郁 了 ; 一缽缽 各自 上架 歸位 的 插花 , 也 在 屋 裡 靜靜 的 吐露 芬芳 。 傍晚 時分 回到 婆家 , 吃 過 團圓飯 後 , 夜裡 再 回到 我們 自己 的 窩 , 重開 小 宴 , 把 盞 對坐 , 一起 等待 子夜 時分 如 潮水 湧來 的 炮竹聲 。 一 整 年 的 辛苦 憔悴 , 彷彿 都 在 這 一 天 得到 了 撫慰 。 我 喜歡 做飯 , 所以 , 婆家 的 團圓飯 年年 由 我 掌廚 。 我 一 個 人 待在 廚房 裡 忙 , 他 在 客廳 裡 輯 三 …………… 情愛 都 在 一 粥 一 飯 中 跟 大夥兒 閒聊 。 他 總是 喜孜孜 的 , 那 聲音 傳到 廚房 來 , 讓 我 心 裡 踏踏實實 的 感到 幸福 。 他 很 貼心 , 三不五時 的 藉口 喝水 , 抽空 鑽到 廚房 來 , 伸手 捏 一下 我 的 後 頸子 ; 十幾 年 的 夫妻 , 什麼 都 不必 說 , 我 是 心甘情願 的 。 飯桌 上 他 的 話 最多 , 尤其 喝 了 幾 杯 酒 , 他 就 童心大發 , 刻意 去 撩撥 一向 嚴肅 的 公公 , 好 讓 飯桌 上 多 一點 無 拘束 的 笑話 。 只 顧 著 說話 逗樂 , 他 是 碗 裡頭 有 什麼 就 吃 什麼 的 , 我 得 不斷 的 幫 他 佈 菜 , 替 他 挑 魚刺 、 剝 蝦殼 。 那 年 除夕 , 妹妹 一家人 從 美國 回來 , 不 知 怎麼 安排 , 我們 竟 隔 著 大 圓桌 對面 而 坐 。 他 還是 忙著 說話 , 不時 的 趁隙 遞給 我 一 個 帶 著 淺笑 的 眼底秋波 。 我 知道 他 愛 吃 蝦 又 懶得 剝 蝦 , 在 眾人 面前 , 翻山越嶺 似的 不辭辛苦 , 還是 把 剝好 的 蝦 送到 他 碗 裡 。 大夥兒 取笑 他 , 他 就 紅著臉 , 脈脈 含笑 , 對 我 舉杯 說 : 「 辛苦 啦 ! 」 在 這麼 好 的 日子 、 這麼 輕鬆 的 心情 下 , 我們 隔 著 眾人 相望 , 心 中 溢滿 溫柔 。 這些 情愫 是 除夕夜 最 美好 的 一 部分 , 我們 都 捨不得 讓 它 鬧哄哄 的 瞎混 過去 , 所以 , 每 年 婆家 的 年夜飯 一 撤 桌 , 回到 自己 家 裡 , 我們 都 會 另外 再 開 一 桌 年夜飯 。 幾 樣 下酒 的 菜 , 早 已經 備妥 了 ; 小火鍋 的 湯底 也 煨 透 了 ; 要不 就 一 壺 清茶 , 幾 樣 乾果 點心 , 其實 一點 都 不 餓 , 只是 想 在 除夕 夜裡 , 有 安安靜靜 廝守 在一起 的 心情 。 他 在 報社 工作 , 每 天 只有 深夜 下班 以後 , 可以 輕輕鬆鬆 的 吃 一 頓 飯 。 燈 下 陪 他 吃宵夜 , 是 我們 生活 中 最 閒適 的 時光 。 每 天 晚上 做好 了 宵夜 等 他 回來 , 有時候 等 得 久 了 , 站 在 陽台 上 遠遠 看 著 大度路 上 流駛 而 過 的 車燈 , 想到 其中 有 一 盞 燈 向 我 奔來 , 心 裡 是 很 踏實 、 很 溫暖 的 。 我 的 戀家 , 讓 我 耽於 侍候 他 的 飲食起居 。 讀 高陽 依 曹雪芹 生平 而 寫 的 小說 《 三春 爭 及 初春 景 》 , 印象 最 深 的 居然 是 杏香 為 曹雪芹 用 燒鴨 架子 熬 粥 一 節 ; 因為 那 意在 言 外 的 種種 情致 , 都 是 我 最 熟悉 的 。 寒冬 夜裡 , 煮 粥 的 瓦罐子 蹲 在 走廊 的 小 風爐 上 , 嘟嚕 嘟嚕 透著 香氣 , 杏香 冒 冷 到 廊 下 料理 , 曹雪芹 就 陪 著 。 瑣瑣碎碎 的 家常 舉止 , 卻 有 無盡 的 情意 。 婚姻 生活 走到 後來 , 濃 情 深愛 都 化 在 一 粥 一 飯 裡頭 , 就 像 激越 的 山澗 流到 原野 平疇 , 舒舒 緩緩 , 無 波 無 浪 ; 可 不論 煮飯 或 吃飯 , 那 都 是 刻骨銘心 的 。 所以 , 對 我們 來說 , 除夕夜 的 淺酌 低語 , 是 在 口腹之欲 之外 的 。 年復一年 無止盡 的 辛勞 , 少年 的 理想 壯志 都 消磨 大半 了 , 剩下來 的 心願 , 大概 就 是 好好 過日子 。 讀書 不 為 酬志 , 純粹 為 了 興趣 ; 寫作 只是 抒懷 , 不 為 付 人 傳 看 。 寂寂 清夜 , 有 知心 的 佳偶 為伴 , 人生 到 此 , 再 沒 什麼 可 奢求 的 了 。 此 生 此 夜 不 長好 , 緊緊 抓住 眼前 的 良辰美景 是 要緊 的 ; 就 放縱 自己 , 讓 除夕夜 醉 在 如 潮 的 鞭炮聲 裡 , 盪悠悠 , 像 水岸 邊 無 纜 的 小 舟 。 明朝 醒來 , 大年初一 , 又 得 生龍活虎 的 去 攀 另 一 個 峰 頂 了 。 輯三 …………… 情愛 都 在 一 粥 一 飯 中 陷於 深淵 的 人們 啊 ! 過去 對 死亡 文學 的 注意 , 多半 集中 在 描述 臨終 心理 的 作品 , 對於 家屬 如何 在 劫後餘生 跟 死亡 的 陰影 搏鬥 , 寫作 者 不 多 , 關注 者 則 更少 。 不過 , 人類 關懷 生命 的 素養 , 也 是 近 幾 年 才 有 的 事 , 尤其 「 生死學 」 研究 也 不過 幾十 年 的 歷史 , 對 瀕死 者 的 照顧 尚且 不足 , 何 來 的 餘力澤 及 家屬 ? 其實 , 對 許多 家屬 來 說 , 一方面 是 對 死 後 世界 半信半疑 , 對 亡親 的 去向 憂慮 和 恐懼 交煎 ; 另方面 , 則 因為 親密 關係 的 分離 斷滅 , 對 既定 的 生活 發生 實際 的 影響 ; 所以 , 生 者 要 用 好 長 的 時間 同時 承受 生死 兩 界 的 各 種 壓力 , 悠悠忽忽 , 如 行屍走肉 。 感情 越 深 , 哭泣 越 痛 。 儘管 印度 哲人 克里希那穆提 反對 悲慘 與 痛苦 是 天機 頓悟 的 法門 , 可是 , 對 芸芸眾生 來 說 , 刻骨銘心 的 親身 體驗 , 的確 比 禪思 冥想 更為 可親 可信 。 因此 , 敘述 臨終 之 眼 , 或是 真實 紀錄 一 個 平凡人 如何 度過 喪親 之 痛 的 煎熬 , 重新 發現 為 生命 奮鬥 的 意義 , 這 類 個人 痛苦 文學 在 美國 已經 成為 出版 大 宗 。 目前 在 台灣 , 除了 寥寥 可 數 的 翻譯 作品 , 以及 作家 李黎 寫 在 兒子 猝 逝 後 一 年 間 的 心路歷程 ── 《 悲懷書簡 》 , 其他 大抵 只 有 單篇 散章 , 依附 在 作者 著作 的 一角 。 一九九六年 八月 出版 的 《 等待 春天 ── 一 個 血癌 病童 父親 的 深情 記事 》 ( 台灣 先智 出版 ) , 是 一 個 父親 以 日記 的 體裁 , 縷縷 敘述 從 發現 孩子 病情 到 孩子 過世 一 年 之間 , 整 個 家庭 成員 的 掙扎 與 超越 。 在 他 的 筆下 , 我們 看到 一 個 六 歲 男孩 以 如何 的 勇氣 , 面對 步步 進逼 的 死亡 ; 而 這 個 飽受 摧殘 的 家庭 , 在 希望 凋零 、 夢想 破滅 之後 , 又 如何 走出 悲傷 , 重新 找到 力量 的 希望 。 作者 高登 . 李文史東 ( Gordo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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