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 相差 二十幾 歲 。 元春 會 老 ， 賈寶玉 在 大觀園 裡 ， 他 是 不會 老 的 。 十九 年 ， 他 只是 來 人間 哄 一 位 老太太 開心 ， 而 賈母 八十 歲 了 ， 他 還 是 青少年 ， 要 撒嬌 撒賴 ， 讓 老 祖母 開心 。 老萊子 七十 歲 了 ， 裝扮成 幼稚園 小兒 形狀 ， 逗 父母 開心 ， 小時候 讀 這 故事 ， 也 覺得 好 荒涼 心酸 。 我 不 喜歡 「 魔幻 寫實 」 這 個 標籤 ， 貼上 這 個 標籤 ， 小說 有時 不 像 小說 ， 像 中文系 學生 「 文學 批評 」 必修課 的 考 前 猜題 ， 寫實 不 夠 ， 魔幻 也 不 夠 。 沒有 這 標籤 的 時代 ， 台灣 文學 裡 七等生 的 〈 我 愛 黑眼珠 〉 ， 夠 寫實 也 夠 魔幻 ， 一直 到 阮慶岳 ， 他 的 《 重 見 白橋 》 也 還 有 台灣 迷人 的 心事 。 賈母 的 生日 是 八月 初三日 ， 推算 到 今天 曆法 ， 大概 是 處女座 。 賈母 八十 大壽 ， 非同小可 ， 生日 從 七月 二十八日 起 ， 一直 過 到 八月 初五日 ， 一連 過 了 七 、 八 天 。 第一 天 請 皇親 ， 駙馬 、 王公 、 公主 、 郡主 、 王妃 。 第二 天 請 政府 閣員 、 督府 、 督鎮 及 他們 的 夫人 。 第三 天 請 政府 各 級 單位 的 一般 官員 和 夫人 ， 以及 遠近 親友 。 第四 天 是 大兒子 賈赦 的 家宴 ， 第五 天 是 二兒子 賈政 家宴 ， 第六 天 是 孫子輩 賈珍 、 賈璉 家宴 。 第七 天 是 賈府 合族 長幼 大小 共同 的 家宴 。 最後 一 天 是 留給 賴大 、 林之孝 等 老 管家 僕人 的 一 場 酒宴 。 禮部 奉旨 ： 欽賜 金玉 如意 一 柄 ， 彩緞 四 端 ， 金玉環 四 個 ， 帑銀 五百 兩 。 封為 貴妃 的 孫女 元春 又 命 太監 送出 金壽星 一 尊 ， 沉香拐 一 隻 ， 伽南珠 一 串 ， 福壽香 一 盒 ， 金錠 一 對 ， 銀錠 四 對 ， 彩緞 十二 匹 ， 玉杯 四 隻 。 賈母 八十 歲 生日 ， 家族 榮耀 寵幸 到 了 極致 ， 輝煌 璀璨 ， 鼓樂 盈 耳 ， 老祖母 像 一 尊 廟 裡 的 神明 偶像 ， 受 眾人 朝拜 敬禮 磕頭 。 而 他 的 孫子 賈寶玉 ， 仍 是 十幾 歲 的 孩子 ， 擠 在 熱鬧 繁華 中 ， 覺得 老 祖母 怎麼 一下子 老 了 ， 自己 卻 還 沒有 長大 。 賈母 曾經 是 精明 幹練 的 管家 ， 她 一手 締造 了 家族 的 富貴 繁榮 。 但是 她 老 了 ， 過 了 八十 歲 ， 賈母 忽然 喜歡 起 不 精明 、 不 幹練 、 痴痴呆呆 的 這 個 傻丫頭 。 傻 丫頭 像是 許多 戲劇 裡 侏儒 、 小丑 、 弄臣 的 角色 ， 他們 憨憨 呆呆 ， 彷彿 嘲諷 著 眼前 權貴 用盡 心機 的 好勇鬥狠 。 他們 痴痴傻傻 ， 看 著 眼前 繁華 ， 似懂非懂 ， 也 彷彿 反諷 著 人類 「 聰明 」 、 「 智慧 」 的 妄費心機 。 二十世紀 我 最 喜歡 的 義大利 導演 費里尼 （ Federico __UNDEF__ Fellini ） ， 他 的 影像 世界 裡 就 常 有 侏儒 ， 有 痴傻 智障 的 一 張 臉 ， 像是 預言 者 一樣 ， 看 著 現世 的 繁華 ， 過眼雲煙 ， 華美 而 又 蒼涼 。 記憶 很 深 的 是 費里尼 拍攝 的 「 愛情 神話 」 （ 1969 , __UNDEF__ Fellini __UNDEF__ Satyricon ） ， 描述 古羅馬 窮奢極侈 的 繁華 歷史 ， 然而 ， 總是 有 一 個 侏儒 或 智障 者 ， 用 空洞 的 眼神 看 著 繁華 。 有時候 我 想 ： 自古以來 的 先知 、 預言 者 、 偉大 的 哲學家 ， 是 不 是 都 是 這樣 痴傻 的 外表 ？ 我 也 一直 覺得 最 可以 把 《 紅樓夢 》 拍攝成 動人 影像 的 ， 一定 是 費里尼 。 他 會 用 「 傻丫頭 」 的 眼睛 看 著 榮國府 的 繁華 吧 。 賈母 喜歡 這 個 傻丫頭 ， 給 她 起名為 「 傻大姐 」 。 這 傻大姐 「 若 有 錯失 」 ， 賈母 也 不 苛責 她 。 一 個 痴呆 憨傻 的 丫頭 適時 出現 了 ， 她 來 ， 看 繁華 過後 家族 的 敗落 ， 她 來 ， 看 賈母 一生 精明 幹練 之後 的 衰老 糊塗 。 糊塗 ， 不 知道 是 不 是 另外 一 種 「 智慧 」 ？ 賈母 要 遺忘掉 什麼 吧 ， 她 只 想要 看 著 面前 粗笨 呆傻 的 丫頭 。 年輕 時 她 不能 容忍 的 「 笨 」 、 「 傻 」 、 「 痴呆 」 ， 如今 成為 她 晚年 的 快樂 。 傻丫頭 讓 她 開心 ， 沒有 一點 心機 負擔 的 開心 。 因為 傻大姐 的 出現 ， 讀者 或許 才 意識到 ， 榮國府 的 賈母 老 了 ， 疲倦 了 ， 眼前 一 片 燦爛 繁華 ， 然而 她 只要 身邊 有 一 個 傻大姐 ， 無 思 無 想 ， 逗 她 發笑 。 傻 丫頭 因為 笨 ， 平常 也 不 做 什麼 事 ， 本來 也 只是 要 逗 賈母 笑 。 像 唐朝 皇帝 或 權貴 身邊 豢養 的 侏儒 弄臣 ， 有的 甚至 頗 受 寵愛 ， 加官 封爵 ， 大剌剌 在 宮廷 裡 走來走去 ， 見 了 宰相 朝臣 也 不 行禮 ， 完全 顛覆 了 森嚴 的 朝廷 禮儀 。 皇帝 知道 了 ， 心情 好 ， 也 就 哈哈 一 笑 ； 心情 不 好 ， 交辦 下去 ， 這 侏儒 弄臣 也 就 一命嗚呼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作者 像是 要 藉著 傻丫頭 的 眼睛 ， 帶 讀者 看 繁華 背後 ， 好像 隱隱約約 藏 著 什麼 東西 ？ 傻 丫頭 一 日 無事 ， 跑進 花園 內 玩耍 ， 聽到 山石 背後 有 促織 （ 蟋蟀 ） 的 聲音 ， 她 要 抓 促織 來 玩 ， 就 趴 在 山石 洞 下 用 手 掏 。 掏來掏去 ， 掏出 一 個 五彩 「 繡香囊 」 。 因為 傻 ， 她 也 看 不 懂 「 香囊 」 上面 繡 的 東西 。 不 是 花 ， 也 不 是 鳥 ， 是 兩 個 人 ， 脫 得 精光 ， 「 赤條條 的 盤踞 相 抱 」 。 十四 歲 ， 又 傻 ， 對 「 性 」 無 知識 也 無 感覺 ， 她 心 裡 還 在 想 ： 「 敢 是 兩 個 妖精 打架 ？ 」 自己 想 不 通 ， 想 拿去 給 賈母 看 ， 笑嘻嘻 ， 一面 走 一面 看 ， 忽然 看見 邢 夫人 ， 就 把 這 春宮 繡香囊 遞給 邢 夫人 。 好 的 懸疑 推理 ， 令 人 驚悚 到 背脊 發涼 的 恐怖 ， 常 在 不知不覺 間 。 這 傻丫頭 揭發 了 一 個 家族 「 抄家 」 敗亡 的 命運 ， 卻 因為 她 的 不知不覺 ， 因為 她 完全 看 不 懂 的 「 憨 」 、 「 傻 」 ， 使 人 覺得 好 大 的 荒涼 。 《 紅樓夢 》 裡 有 「 癩頭 和尚 」 ， 有 「 跛足 道士 」 ， 都 是 能 預知 天機 的 先知型 人物 。 他們 又 「 癩 」 又 「 跛 」 ， 殘缺不全 。 然而 ， 他們 的 「 身障 」 似乎 為 他們 打開 另 一 扇 心靈 的 眼睛 ， 使 他們 可以 看見 「 異相 」 。 先知 ， 也許 並 沒有 翅膀 ， 也 不 美麗 ， 他們 重來 人間 ， 大概 也 就 是 傻 大姐 這樣 的 人物 吧 ， 又 痴 又 呆 ， 只是 讓 人 發笑 開心 而已 吧 。 許多 人 讀 《 紅樓夢 》 都 重視 十二 金釵 ， 十二 金釵 是 十二 位 貴族 女性 ， 裡面 自然 有 賈迎春 ， 賈家 榮 國府 排行 第二 的 女兒 。 但是 《 紅樓夢 》 的 讀者 也 一定 感覺到 ： 賈迎春 這 個 小姐 ， 在 整 部 小說 裡 故事 極少 ， 比 許多 重要 的 丫頭 ， 像 襲人 、 晴雯 ， 更 沒有 重要 情節 。 賈迎春 是 賈赦 的 女兒 ， 親生 母親 大概 是 賈赦 的 一 個 妾 。 賈赦 好色 ， 身邊 一 堆 的 妾 ， 不時 還 要 增補 。 賈赦 曾經 打 過 賈母 跟前 得力 丫頭 鴛鴦 的 主意 ， 找 自己 太太 邢 夫人 出面 ， 去 跟 賈母 討來 做 妾 。 鴛鴦 尋死 覓 活 ， 鬧 得 軒然大波 ， 賈母 動怒 ， 說 了 一 頓 ， 「 放 著 身子 不 保養 ， 官兒 也 不 好 生 做 去 ， 成 日家 和 小老婆 喝 酒 。 」 賈赦 的 元配 邢 夫人 ， 縱容 丈夫 ， 不斷 買 青春 少女 做 妾 。 邢 夫人 懦弱 無能 ， 糊塗 不 懂事 ， 又 極 記恨 ， 心性 吝嗇 ， 對 人 也 沒有 關心 慈悲 。 她 名義 上 有 一 兒 一 女 ， 男 的 賈璉 ， 女 的 迎春 ， 卻 都 不 是 她 親生 的 。 賈璉 的 太太 王熙鳳 ， 名義 上 是 邢 夫人 的 兒媳 ， 卻 甚 受 賈母 、 王 夫人 寵愛 ， 跟 自己 婆婆 反而 不 親 ， 這 事 也 讓 邢 夫人 記恨 ， 隱忍 多 年 ， 伺機 報復 。 迎春 是 邢 夫人 名分 上 的 女兒 ， 邢 夫人 平時 也 不 怎麼 照顧 。 迎春 木訥 老實 ， 畏縮 怕事 ， 在 有 權勢 的 貴族 間 ， 應對進退 ， 常 不 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