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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回來 。 柳湘蓮 也 只 是 尤三姐 走向 死亡 的 藉口 吧 , 她 聽說 對方 要 退婚 , 把 鴛鴦 劍鞘 遞還 , 當 柳湘蓮 面前 , 就 用 隱藏 肘 內 的 雌 鋒 「 項 上 一 橫 」 , 刎頸 自盡 。 我 喜歡 尤三姐 死 後 , 魂魄 回來 , 跟 柳湘蓮 說 的 : 「 來自 情天 , 去 由 情 地 。 前生 誤 被 情 惑 , 今 既 恥情 而 覺 , 與 君 兩 無 干涉 。 」 好 一 個 「 與 君 兩 無 干涉 」 , 這 才 是 來去 無 牽掛 、 看穿 因果 、 真正 的 孤獨 者 。 尤三姐 的 肉身 , 其實 與 柳湘蓮 無緣 , 倒 與 鴛鴦劍 有 因果 緣分 吧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文學 技巧 , 評論 的 人 很多 了 。 對 我 而言 , 我 感興趣 的 , 倒 不一定 是 文學 「 寫作 」 的 技法 , 而是 《 紅樓夢 》 「 說 故事 」 的 方式 。 華人 從小 接觸 的 「 文學 」 , 如 《 水滸傳 》 、 《 三國演義 》 、 《 西遊記 》 、 《 封神榜 》 , 都 叫做 「 話本 」 小說 。 「 話本 」 , 用 直接 的 說法 , 也 就 是 「 說話人 」 看 的 本子 。 華人 世界 的 所謂 古典 「 文學 」 、 「 小說 」 , 許多 都 不 是 用 文字 書寫 讓 人 閱讀 的 書 , 而是 開始 於 「 語言 」 、 「 口傳 」 , 是 聽 「 說話人 」 講 的 故事 。 故事 用 眼睛 「 看 」 , 和 用 耳朵 「 聽 」 , 其實 很 不 相同 。 因為 用 耳朵 聽 , 每 天 聽 一 「 回 」 , 聽到 最後 , 就 有 「 欲 知 後事 , 且 『 聽 』 下 回 分解 」 , 賣關子 的 一 句 話 。 舊 小說 幾乎 每 一 「 章 」 、 每 一 「 回 」 結束 , 都 有 這 句 話 , 顯然 還 保留 了 「 聽 」 的 習慣 用語 。 華人 過去 的 社會 , 文盲 佔 極 大 比例 , 能 看書 識字 的 人 不 多 。 生活 裡 沒有 什麼 休閒 娛樂 , 茶餘飯後 , 大部分 人 就 蹓躂 到 廟口 市集 , 「 聽 」 說書 的 人 「 講 」 故事 。 「 說書人 」 成為 職業 , 大概 在 唐 以後 就 存在 , 講 一些 稀奇古怪 的 故事 , 用來 娛樂 大眾 , 也 用來 討 一 碗 飯 吃 , 就 是 「 傳奇 」 的 來源 。 宋 元 之 際 , 「 說書 」 的 現象 普遍 了 , 「 說書人 」 這 行業 也 似乎 多起來 了 , 一些 零散 的 「 傳奇 」 、 「 戲劇 」 、 「 故事 」 被 有意 串聯 起來 , 就 形成 了 最早 的 「 章回 」 小說 。 一 「 章 」 、 一 「 回 」 , 有 獨立性 , 又 連接成 大 小說 , 大概 就 是 華人 以後 閱讀 的 「 演義 」 小說 的 來源 吧 。 這些 「 話本 」 原來 是 「 說書人 」 的 參考 , 並 不 直接 給 人 閱讀 。 說書人 以 此 「 話本 」 做 依據 , 在 茶樓 酒肆 、 市集 廟口 , 一旦 開講 , 現場 一定 有 許多 「 脫稿 演出 」 , 加油 添 醬 , 配合 現場 狀況 即興 的 「 演義 」 。 因此 , 華人 習慣 的 「 章回 」 、 「 演義 」 小說 都 有 獨特 說 故事 、 聽 故事 的 結構 , 與 歐洲 文字 書寫 的 閱讀 結構 並 不 相同 。 記憶 當中 , 最早 讀 《 紅樓夢 》 的 時候 , 因為 急 著 想 知道 下面 的 情節 , 看到 作者 忽然 離開 主線 , 可以 岔出去 , 講 八竿子打不著 的 事 講 老半天 , 就 常常 跳過 這些 當時 覺得 「 不 重要 」 的 瑣事 , 往後 翻看 結局 。 所以 最早 「 看 」 《 紅樓夢 》 , 是 跳 著 看 的 , 挑 自己 認為 「 重要 」 的 事 「 看 」 , 連成 自己 組織 的 《 紅樓夢 》 情節 , 自然 也 遺漏 了 很多 後來 再 看 時 覺得 精采 的 片段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一 看 再 看 , 每 一 次 看 , 發現 有 些 部分 以前 怎麼 沒 看到 ? 那些 以前 「 跳過 」 的 部分 , 現在 「 看到 」 了 , 不只 看到 , 原來 跳過 的 部分 如此 精采 。 「 不 重要 」 的 部分 , 變 得 「 重要 」 了 , 那 是 一 次 一 次 讀 《 紅樓夢 》 的 快樂 吧 ! 漫長 的 人生 , 身邊 有 許多 「 不 重要 」 的 人 、 「 不 重要 」 的 事 , 有 一 天 忽然 領悟 , 原來 「 不 重要 」 的 事 , 變 得 「 重要 」 了 , 或許 才 是 最 值得 珍惜 的 幸福 吧 。 六十七 回 有 一 段 , 恰好 是 我 年輕 時 跳過 的 部分 。 因為 尤三姐 自刎 而 死 , 柳湘蓮 隨 道士 出走 , 留下 軟弱 善良 的 尤二 姐 , 讀 著 讀 著 , 心 裡 忐忑 , 忽然 作者 寫到 王熙鳳 一 臉 怒氣 , 要 抓 家僮 訊問 , 一 顆 心 就 要 跳到 嘴 邊 , 不 知道 王熙鳳 將 如何 對待 尤 二 姐 , 如何 暴怒 撒潑 , 大鬧 一 番 。 你 急 著 要 「 欲 知 後事 」 , 作者 卻 慢條斯理 , 忽然 說起 花園 裡 一 隻 馬蜂 。 王熙鳳 發怒 是 薛寶釵 的 丫頭 鶯兒 透露 的 , 鶯兒 說 : 「 看見 二奶奶 一 臉 的 怒氣 。 」 寶釵 的 個性 是 多 一 事 不如 少 一 事 的 , 也 不肯 追問 , 只 說 : 「 各 人家 有 各 人家 的 事 。 」 讀者 開始 緊張 疑慮 , 不 知道 厲害 潑辣 的 王熙鳳 , 要 鬧出 什麼 事 來 ? 作者 卻 筆鋒 一 轉 , 說起 襲人 想 去 探望 王熙鳳 , 走到 花園 裡 , 到 了 沁芳橋 , 「 正 是 夏 末 秋 初 , 池 中 蓮藕 新 殘 相間 , 紅 綠 離 披 。 」 作者 岔開 王熙鳳 主線 , 描寫 起 風景 , 襲人 走 著 走 著 , 好像 也 忘 了 出來 是 要 去 探望 王熙鳳 , 沿 著 沁芳閘 的 堤 , 一面 看 一面 玩 。 你 越 急 著 要 知道 下文 , 作者 越 是 沉 得 住 氣 , 就 講到 了 「 馬蜂 」 。 襲人 看見 葡萄架 下面 有 人 拿 撣子 在 撣 什麼 , 她 就 好奇 , 停 了 下來 。 看到 是 花園 負責 照顧 花草 果實 的 「 老祝媽 」 , 襲人 就 問好 、 打招呼 , 然後 就 閒聊 起來 。 《 紅樓夢 》 裡 的 丫頭 , 其實 大部分 的 命運 都 與 她們 服侍 的 主人 綰繫 綑綁 在一起 。 平兒 是 王熙鳳 的 陪嫁 丫頭 , 最後 也 只有 隨 王熙鳳 嫁 了 賈璉 做 妾 。 襲人 用盡 心機 , 只是 認定 了 做 寶玉 的 妾 。 看起來 是 她們 「 忠心耿耿 」 , 對 主人 死心塌地 , 但 也 未嘗 不 是 為 她們 自己 未來 的 命運 著想 安排 。 第二十九 回 , 因為 清虛觀 張 道士 要 給 寶玉 作媒 提親 , 黛玉 一 肚子 不 高興 , 兩 個 人 鬧彆扭 。 寶玉 也 生 了 氣 , 動手 砸 自己 頸子 上 掛 的 玉 。 黛玉 發怒 , 動手 就 剪斷 玉上 自己 為 寶玉 結 的 穗子 。 黛玉 一 動氣 , 五臟 都 煽動 起來 , 咳嗽 不停 , 把 吃 的 東西 一 口 一 口 都 吐 了 出來 。 紫鵑 在 一 旁 , 用 手絹 接著 , 耐心 服侍 。 她 一面 照顧 黛玉 , 一面 不忘 提醒 說 : 「 雖然 生氣 , 姑娘 到底 也 該 保重 著 些 。 才 吃 了 藥 好些 , 這會子 因 和 寶二爺 拌嘴 , 又 吐出來 。 倘或 犯 了 病 , 寶二爺 怎麼 過得去 呢 ? 」 紫鵑 不只 服侍 黛玉 盡心 盡力 , 她 能 在 關鍵 時刻 有 情感 上 的 溫暖 , 講話 公正 , 卻 不 嚴厲 , 對 人 關心 , 卻 不 濫情 , 始終 權衡 理性 與 感性 , 是 眾多 丫頭 中 個性 最 平衡 的 一 個 。 第三十五 回 有 一 段 紫鵑 精采 的 描寫 。 寶玉 挨 了 打 , 在 床 上 養病 , 許多 人 忙進忙出 , 或 真 關心 , 或 假 奉承 巴結 。 林黛玉 獨自 一 人 躲 在 屋 外 樹 下 垂淚 , 深情 至 此 , 其實 不 想 讓 人 看到 。 半 日 後 , 紫鵑 忽然 從 身後 出現 , 要 林黛玉 回去 吃 藥 , 提醒 黛玉 從 大清早 到 現在 , 已經 站 了 「 半 日 」 , 黛玉 才 感覺到 腿 痠 。 黛玉 任性 , 不 是 一 個 容易 相處 的 人 , 紫鵑 貼心 服侍 , 也 還 常常 要 遭 黛玉 故意 為難 。 紫鵑 催 她 吃 藥 , 為 她 身體 好 , 黛玉 往往 不 領情 , 甚至 發脾氣 , 紫鵑 卻 不 動怒 , 也 不 放棄 , 因為 充分 了解 黛玉 的 個性 , 所以 並 不 在意 , 這 就 是 真正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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