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辭 而 去 。 賈環 興沖沖 去 找 他 喜愛 的 丫頭 彩雲 ， 彩雲 喜歡 薔薇硝 ， 常 說 比 外面 買 的 銀硝 好 ， 賈環 很 高興 得到 一 包 ， 跟 彩雲 說 ： 「 送 妳 擦 臉 。 」 彩雲 一 看 ， 不 是 薔薇硝 ， 是 茉莉粉 ， 便 笑 賈環 ： 「 她們 哄 你 這 鄉巴佬 呢 。 這 不 是 硝 ， 這 是 茉莉粉 。 」 賈環 是 人人 討厭 的 男孩子 ， 但 他 心 裡 有 一 個 彩雲 ， 彩雲 也 真心 對 賈環 好 。 心 裡 有 關心 ， 怨恨 就 不會 太 苛毒 ； 心 裡 有 所 愛 ， 也 就 不會 自卑 到 時時 忌恨 他人 。 這 一 天 賈環 特別 可愛 ， 他 聞聞 茉莉粉 ， 也 是 噴香 ， 就 跟 彩雲 說 ： 「 這 也 是 好 的 。 」 彩雲 也 收下 了 。 可是 賈環 的 媽媽 趙 姨娘 在 一 旁 看到 ， 就 不 舒服 了 ， 她 罵 賈環 ： 「 有 好 的 給 你 ！ 」 趙 姨娘 是 《 紅樓夢 》 裡 最 痛苦 的 人 吧 ？ 一 個 出身 卑賤 的 丫頭 ， 被 老爺 看上 ， 生 了 一 男 一 女 ， 自己 覺得 身分 不同 了 ， 卻 像 個 棄婦 ， 總是 不平 ， 總是 不 安分 ， 怨天尤人 ， 每 天 算計 著 詛咒 別人 、 罵 別人 ， 把 大好 生命 都 浪費 在 咒罵 仇恨 上 ， 變成 一 個 人人 嫌厭 的 笑話 。 趙 姨娘 覺得 兒子 受 了 欺負 ， 被 唱戲 的 芳官 耍 了 ， 便 唆使 兒子 說 ： 「 依 我 ， 拿 了 去 照 臉 摔 給 她 去 。 」 賈環 覺得 薔薇硝 好 ， 茉莉粉 也好 ， 沒有 計較 ， 心平氣和 。 趙 姨娘 卻 覺得 茉莉粉 替換 了 薔薇硝 ， 是 受 了 騙 ， 受 了 羞辱 ， 就 要 大鬧 起來 。 趙 姨娘 寫 得 真 好 ， 因為 痛苦 ， 作者 對 她 如此 悲憫 。 《 紅樓夢 》 多 讀 幾 回 ， 會 發現 趙 姨娘 是 作者 費心 寫 的 一 個 人物 。 費心 ， 或許 不只 是 文學 技巧 上 的 經營 ， 更多 是 對 這 一 個 人物 的 關心 與 悲憫 吧 。 作者 對 自己 書寫 的 角色 ， 若 沒有 同情 ， 沒有 關心 ， 大多 很 難 深入 寫好 一 個 人物 。 趙 姨娘 是 個 丫頭 ， 他 的 哥哥 趙國基 是 門房 ， 趙家 世代 在 賈府 做 奴僕 ， 是 極 沒有 身分 地位 的 「 家 生子 」 。 丫頭 被 老爺 賈政 看上 了 ， 納為 妾 ， 生 了 一 女 一 男 ， 丫頭 成為 姨娘 。 一般 《 紅樓夢 》 改編 的 影視 戲劇 不 容易 看到 趙 姨娘 ， 繪本 插圖 裡 也 難 找到 趙 姨娘 。 讀 《 紅樓夢 》 ， 很 容易 覺得 趙 姨娘 長相 醜陋 ， 尖刻 鄙俗 ， 上不了 檯盤 。 但是 丫頭 這麼多 ， 會 被 老爺 看上 ， 應該 略 有 姿色 （ 除非 賈政 品味 太 差 ） 。 趙 姨娘 讓 人 覺得 長相 難看 ， 其實 歸咎於 她 性格 的 缺憾 吧 。 小說 一 開始 ， 就 覺得 這 三十 出頭 的 女人 ， 總是 氣鼓鼓 的 ， 總是 忿忿 的 。 什麼 人 都 憎恨 ， 心 裡 一 堆 怨憤 ， 抱怨 天 、 抱怨 地 ， 仇恨 每 一 個 比 她 過 得 好 的 人 ， 總是 想方設法 要 算計 毒害 他人 ， 但 她 又 不 夠 聰明 ， 常常 害 不 到 別人 ， 卻 給 自己 惹 一 堆 麻煩 。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細心 描寫 趙 姨娘 ， 描寫 她 找 馬道婆 作法 施 咒 ， 剪 了 五 個 青面 小鬼 ， 要 害死 王熙鳳 和 賈寶玉 ； 描寫 她 的 親生 女兒 探春 掌權 管家 ， 她 就 大剌剌 地 跑到 議事廳 ， 當眾 要 女兒 「 拉扯 拉扯 」 她 ， 給 她 一點 「 好處 」 。 趙 姨娘 讓 親生 女兒 探春 難堪 ， 趙 姨娘 讓 所有 的 人 難堪 。 讀 《 紅樓夢 》 ， 大概 沒有 一 個 人 會 喜歡 趙 姨娘 。 常常 聽到 《 紅樓夢 》 讀者 說 喜歡 書 中 某人 ， 如 林黛玉 、 薛寶釵 、 探春 、 襲人 、 晴雯 ； 或者 ， 也 常常 聽 人 背地裡 說 某人 像 妙玉 潔癖 ， 像 王熙鳳 厲害 。 但 到 目前 為止 ， 沒有 聽說 過 某人 像 趙 姨娘 ， 當然 更 不會 有 人 說 自己 就 像 趙 姨娘 。 現實 生活 裡 ， 唉 ， 其實 趙 姨娘 很多 。 不 快樂 的 人 這麼多 ； 覺得 上天 虧待 自己 的 人 這麼多 ； 看到 別人 的 好 ， 憤憤不平 的 人 這麼多 ； 看到 別人 不 好 ， 幸災樂禍 的 人 這麼多 ； 每 天 想方設法 ， 算計 別人 的 人 這麼多 ； 瞪 別人 兩 眼 ， 罵 別人 兩 句 ， 踩 別人 兩下子 也 覺得 爽快 的 人 這麼多 ； 有 機會 得意 一下 ， 就 失 了 分寸 的 人 這麼多 ； 稍 一 失意 ， 就 嚎叫 怨怒 的 人 這麼多 ； 唯恐 天下 不 亂 ， 興風作浪 的 人 這麼多 。 但是 ， 沒有 人 覺得 自己 就 是 趙 姨娘 ， 不會 覺得 自己 身 上 也 有 那麼 一丁點 趙 姨娘 「 鄙劣 」 的 部分 。 探春 是 天真 的 ， 或許 唯 其 天真 ， 可以 相信 這樣 的 改革 真 能 興利除弊 吧 。 大觀園 很 美 ， 但是 大觀園 是 感傷 的 、 頹廢 的 、 揮霍 的 ， 接近 易經 的 「 損 」 卦 。 探春 使 大觀園 的 「 損 」 轉為 「 益 」 ， 也 讓 大觀園 一 個 遠離 紅塵 世俗 的 淨土 ， __UNDEF__ 從不 食 人間煙火 的 世外桃源 ， 第一 次 有 了 轉變 ， __UNDEF__ 成為 貼近 庶民 百姓 日常 生活 的 現實 世界 。 學 戲 的 女孩兒 年紀 小 ， 但是 從 戲 裡 知道 了 很多 人生 。 假 戲 真 做 ， 一 個 好 的 演員 ， 大概 在 戲台 上 才 是 真正 的 自己 吧 。 藕官 在 舞台 上 扮演 男性 角色 ， 她 身體 還 沒有 發育 ， __UNDEF__ 卻 已經 經歷 了 無數 次 戲劇 裡 的 愛恨 纏綿 ， 那些 情愛 纏綿 都 是 「 真的 」 。 留在 大觀園 裡 八 個 唱戲 的 女孩兒 ， 她們 都 帶 著 舞台 上 的 「 我 」 ， 走入 了 現實 。 她們 的 「 心性 高傲 」 、 「 口角 鋒芒 」 ， 都 是 舞台 上 亮麗 動人 的 生命 姿態 。 她們 身 上 有 戲劇 的 魔法 ， __UNDEF__ 然而 ， 她們 要 卸下 舞台 上 的 肉身 ， 到 人間 來 受 磨難 了 。 這 何婆 為 芳官 洗頭 的 事 ， 鬧 得 怡紅院 雞飛狗跳 ， 罵 了 芳官 ， 又 動手 打 她 。 一 屋子 人 都 看不過去 ， 何婆 卻 難 有 反省 ， 她 整 不 成 乾女兒 芳官 ， __UNDEF__ 接下來 就 要 把 氣 出 在 親 女兒 春燕 身 上 了 。 是 因為 「 唯利是命 」 ， 生命 就 從 「 珍珠 」 變成 「 魚 眼睛 」 了 嗎 ？ 心 裡 有 關心 ， 怨恨 就 不會 太 苛毒 ， __UNDEF__ 心 裡 有 所 愛 ， 也 就 不會 自卑 到 時時 忌恨 他人 。 這 一 天 賈環 特別 可愛 ， 他 聞聞 茉莉粉 ， 也 是 噴香 ， __UNDEF__ 就 跟 彩雲 說 ： 「 這 也 是 好 的 ！ 」 趙 姨娘 讓 人 覺得 長相 難看 ， 其實 歸咎於 她 性格 的 缺憾 吧 。 什麼 人 都 憎恨 ， 心 裡 一 堆 怨憤 ， 抱怨 天 、 抱怨 地 ， __UNDEF__ 仇恨 每 一 個 比 她 過 得 好 的 人 ， 總是 想方設法 要 算計 毒害 他人 ， __UNDEF__ 但 她 又 不 夠 聰明 ， 常常 害 不 到 別人 ， 卻 給 自己 惹 一 堆 麻煩 。 小小 的 瑣事 ， 大觀園 裡 人事 糾紛 ， 也 都 日復一日 結 了 怨恨 。 夏 婆子 、 趙 姨娘 、 小嬋 ， 是 一 幫 ， 芳官 、 柳 嫂子 、 柳五兒 ， 是 另 一 幫 。 芳官 跟 寶玉 要 了 玫瑰露 送去 給 五兒 吃 ， 柳嫂子 揣 了 茯苓霜 回 大觀園 ， __UNDEF__ 這 幾 件 珍貴 物品 ， 串連 了 驚人 複雜 的 賈府 人事 糾葛 。 五兒 利用 芳官 要 進 怡紅院 的 事 ， 人盡皆知 ， __UNDEF__ 那些 準備 要 送 女兒 後 補 缺額 的 管家 、 婆子 們 ， 自然 也 都 在 暗地裡 等 著 __UNDEF__ 找 柳 嫂子 跟 五兒 的 碴 。 尋到 一點 蛛絲馬跡 ， 就 不會 放 她們 好過 。 玫瑰露 、 茯苓霜 ， 都 是 小 事 ， __UNDEF__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卻 藉 這 兩 樣 東西 ， 勾畫 了 華人 社會 的 政治學 臉譜 。 這 秦顯 家 的 ， 興頭 了 不 到 半 天 ， 丟 了 差事 ， 賠 了 禮物 ， __UNDEF__ 她 也 是 大觀園 政治 鬥爭 的 犧牲品 吧 。 二 __UNDEF__ 人型 墓碑 三 __UNDEF__ 李紈 __UNDEF__ 四 __UNDEF__ 賈母 與 劉姥姥 五 __UNDEF__ 櫳 翠庵 喝 茶 六 __UNDEF__ 劉姥姥 放屁 怡紅院 七 __UNDEF__ 惜 春 的 畫 __UNDEF__ 八 __UNDEF__ 不了情 ， 撮 土 為 香 __UNDEF__ 註 ： 焙茗 即 茗煙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