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, 或 動 淫慾 。 柳湘蓮 的 「 美 」 也 彷彿 與 他 的 「 玩世 」 有關 , 他 在 舞台 上 票戲 , 演 英俊 小生 , 或 反串 旦角 , 都 美 到 不行 。 他 知道 是 演戲 , 好像 來 人世 一 遭 原 就 是 演戲 , 演 得 好 , 台 下 人 入迷 , 痴愚 顛倒 夢想 。 然而 戲台 上 的 人 , 脫去 戲服 , 冷面 冷心 , 還是 與 人間 沒有 瓜葛 的 「 冷二郎 」 。 柳湘蓮 討厭 薛蟠 糾纏 , 離席 前 跟 寶玉 交代 , 因為 雨水 壞 了 秦鐘 的 墳 , 他 已經 修好 , 錢 也 花完 , 就 要 出去 流浪 三 年 五 載 。 寶玉 敬愛 柳湘蓮 , 知道 留 不 住 , 傷心 落淚 。 此時 薛蟠 大 鬧 , 叫道 : 「 誰 放 了 小 柳兒 走 了 ! 」 柳湘蓮 聽 了 , 火冒三丈 , 就 決定 要 給 這 薛蟠 一點 教訓 。 柳湘蓮 誆 騙 薛蟠 , 說 一起 出 城 , 晚上 同 睡 , 還 有 兩 個 絕色 處男 , 好好 玩 一 宿 。 薛蟠 淫慾 沖天 , 簡直 樂翻 了 。 柳湘蓮 又 囑咐 薛蟠 別 帶 僕人 , 單騎 匹馬 , 到 城 外 荒僻 無 人 處 相見 。 騙到 了 荒野 郊外 , 薛蟠 便 被 柳湘蓮 痛揍 一 頓 。 柳湘蓮 是 練 過 武術 的 人 , 他 若 真 要 薛蟠 的 命 , 一 出手 就 能 致於 死地 。 薛蟠 低俗 頑劣 , 但 不 是 大惡 , 他 又 是 寶玉 的 姨表兄 。 柳湘蓮 因此 只 用 了 「 三 分 力氣 」 , 腦 後 一 拳 , 臉 上 數十 巴掌 , 背 上 幾十 馬鞭 , 讓 薛蟠 這 日日 調情 、 不學無術 的 富二代 連連 叫饒 , 淫慾 頓 消 , 頭腦 清醒 不少 。 薛蟠 像 死 豬 一樣 , 被 柳湘蓮 提 著 一 條 腿 在 爛泥地 裡 拖行 , 喝下 泥灘 骯髒 的 汙水 , 酒席 上 剛 吃 的 山珍海味 全 都 嘔吐 一 身 。 薛蟠 被 揍 一 段 , 讓 許多 對 粗俗 官 二 代 、 富二代 不屑 的 讀者 大快人心 吧 。 然而 , 柳湘蓮 還是 孤獨 的 , 他 丟下 哀哀 哭叫 的 薛蟠 在 荒郊野外 , 自己 單騎 走 了 。 這 個 彷彿 於 人世間 無 憎 無 愛 的 「 冷 郎君 」 , 他 心 中 憎厭 的 , 似乎 也 不 是 薛蟠 , 而是 人性 裡 如此 鄙俗 下流 的 部分 吧 。 柳湘蓮 是 《 紅樓夢 》 裡 透徹 看到 生命 虛無 荒涼 本質 的 男子 , 他 的 「 帥 」 , 他 的 「 酷 」 , 讓 男男女女 迷戀 顛倒 , 然而 他 是 要 獨自 出走 的 , 憎 與 愛 , 都 與 他 無緣 。 《 大集大虛空藏 菩薩所問經 》 裡 對 「 大捨 」 的 註解 是 : 「 於 一切 有情 無 憎 愛 。 」 柳湘蓮 是 太虛幻境 帳冊 裡 註記 的 人物 , 他 要 在 第六十六 回 遇到 尤三姐 , 在 尤三姐 用 他 的 雌雄 劍 當面 自刎 而 死 之後 , 他 才 徹底 知道 , 自己 的 「 帥 」 與 「 酷 」 , 原來 只是 來 人間 遊戲 一 場 。 他 遇到 瘸腿 道士 , 問道 : 「 此 係 何方 ? 」 領悟 了 「 大捨 」 , 拿起 劍 , 割斷 頭髮 走 了 。 像 俠 的 逝去 , 柳湘蓮 的 美 自負 孤獨 。 《 紅樓夢 》 裡 可以 節錄出 許多 極 精采 的 極短篇 , 有的 不 到 一 頁 , 有的 五行 、 十 行 , 人物 性格 突出 , 事件 情節 清楚 。 雖然 短 , 卻 很 發人深省 。 《 紅樓夢 》 第四十八 回 寫 薛蟠 調情 , 被 柳湘蓮 打 了 , 決定 洗心革面 , 出外 做生意 去 , 改變 一下 自己 富二 代 的 壞 形象 。 薛蟠 一 走 , 家 裡 沒有 男人 , 薛 姨媽 就 謹守 門戶 , 也 讓 薛蟠 的 妾 ─ 香菱 進 大觀園 去 陪 薛寶釵 住 。 香菱 藉 此 機會 , 親近 了 黛玉 、 湘雲 幾 個 精采 的 少女 , 就 跟 她們 學 寫 詩 。 《 紅樓夢 》 第三十七 回 , 賈政 因為 被 皇帝 點 了 學差 , 八月 二十日 要 動身 去 做 欽差 學政 , 為 朝廷 選拔 人才 。 賈政 出差 , 一 走 可能 一 年 半 載 , 可以 想見 做 兒子 的 寶玉 有 多麼 興奮 。 這 個 青少年 , 一向 懼怕 父親 。 父親 一 走 , 沒有 人 拘束 , 他 就 在 大觀園 中 「 任意 縱性 遊蕩 」 , 過 了 一 段 極 快樂 自在 的 生活 。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對 明 清 時代 八股 取 士 的 社會 價值 極其 反感 , 寶玉 的 父親 賈政 恰好 就 是 這 種 滿 腦子 讀書 做官 的 典型 代表 。 賈寶玉 給 這 類 讀書人 取 了 一 個 名稱 叫 「 祿蠹 」 , 「 蠹 」 是 蛀蟲 , 常常 吃 書 , 鑽 在 書 裡 吃 一 輩子 , 什麼 事 也 不 關心 。 「 祿蠹 」 拚命 吃 書 , 又 只 有 一 個 目的 , 就 是 做官 。 賈寶玉 在 那 個 讀書人 都 變成 考試 工具 的 時代 , 用 「 祿 蠹 」 兩 個 字 , 勾畫出 一 批 滿 腦子 只 有 功名 利祿 的 「 人型 墓碑 」 。 《 紅樓夢 》 對 傳統 「 祿蠹 」 式 的 讀書人 的 批判 嘲諷 , 貫穿 整 部 小說 。 小說 裡 任何 人 一 勸 寶玉 讀 考試 的 書 , 他 就 要 大發 脾氣 。 連 他 一向 很 尊敬 的 薛寶釵 , 有 一 次 勸 他 讀 一 讀 考試 的 書 , 他 也 即刻 放下 臉 來 給 寶釵 難堪 。 別人 勸 他 讀書 考試 做官 的 話 , 被 他 稱為 「 混帳 話 」 , 而 他 與 林黛玉 特別 要好 , 據 他 自己 說 : 「 林 妹妹 從來 不 說 這些 混帳 話 。 」 看來 這 兩 個 少男 少女 是 拒絕 聯考 制度 的 時代 先鋒 。 《 紅樓夢 》 對 中國 傳統 主流 ── 考試 做官 文化 的 顛覆 批判 , 極其 強烈 。 君 與 臣 , 如同 主僕 關係 , 儒家 歌頌 的 「 文死諫 」 、 「 武死戰 」 , 也 都 只 是 考試 教育 八股 愚民 的 結果 。 第三十六 回 , 寶玉 跟 襲人 談 死亡 , 有 一 段 話 極 犀利 , 與 一般 華人 思想 中 根深蒂固 的 「 忠 」 的 觀念 大相逕庭 。 寶玉 跟 襲人 說 : 「 人 誰 不 死 ? 只要 死 得 好 。 」 死亡 議題 帶出 了 這 個 青少年 獨特 的 生命 價值觀 , 寶玉 開始 批判 主流 文化 裡 男性 官場 的 「 祿蠹 」 思想 。 看 一 看 寶玉 下面 這 段 話 : 「 那些 鬚眉 濁物 , 只 知道 『 文死諫 』 、 『 武死戰 』 這 二 死 是 大丈夫 的 名節 , 便 只管 胡鬧 起來 。 」 青少年 時 讀 這 一 段 , 當然 充滿 疑慮 困惑 。 我 讀 中學 時 正 是 台灣 最 威權 的 時代 , 國家 發動 一切 教育 系統 , 宣揚 愛國 主義 。 愛國 的 核心 , 大家 心照不宣 , 就 是 「 忠 君 」 。 那 一 時代 的 「 君 」 是 誰 呢 ? 大家 也 心照不宣 。 「 文死諫 」 、 「 武死戰 」 也 就是 歷 朝 歷代 為 「 君王 」 、 「 國家 」 而 死 的 所謂 忠臣 烈士 嗎 ? 也 就 是 忠烈祠 裡 一 個 一 個 牌位 上 的 名字 嗎 ? 為何 賈寶玉 這 個 青少年 敢 如此 大膽 , 批判 了 所有 歷史 上 的 「 忠臣 」 、 「 烈士 」 ? 寶玉 一向 用 「 濁物 」 兩 個 字 , 批判 男性 主流 文化 裡 沒有 內省 能力 的 男子 。 權威 把持 著 價值 觀點 , 透過 教育 , 透過 讀書 考試 , 一 重 一 重 達到 愚民 的 結果 。 像 洗腦 一般 , 造就 一 批 又 一 批 的 「 祿蠹 」 , 讓 這些 「 濁物 」 越來越 沒有 思考 能力 , 只 會 抱 著 「 文死諫 」 、 「 武死戰 」 的 教條 , 愚蠢 活 著 , 也 愚蠢 死去 。 賈寶玉 這 個 十幾 歲 的 青少年 , 口 中 說 著 一般人 認為 的 瘋癲 胡話 , 卻 似乎 切中 了 一 個 腐朽 文化 裡 最 腐爛 的 本質 ─ 對 死亡 的 輕率 , 以及 對 活 著 生命 的 糟蹋 。 賈寶玉 說 了 他 自己 對 死亡 的 觀點 , 下面 這 一 段 話 , 放 在 世界 最 當代 的 文學 中 , 都 還 是 最 好 的 文字 吧 : __UNDEF__ __UNDEF__ 我 此時 若果 有 造化 , 趁 你們 都 在 眼前 , 我 就 死 了 。 再 能夠 你們 哭 我 的 眼淚 , 流成 大河 , 把 我 的 屍首 漂 起來 , 送到 那 鴉雀不到 的 幽僻 去處 , 隨 風化 了 , 自此 再 不 托 生 為 人 , 這 就 是 我 死 的 得時 了 。 這 是 《 紅樓夢 》 裡 我 反覆 讀出 聲音 的 句子 , 像 沙特 的 句子 , 像 卡謬 的 句子 , 存在主義 哲學 在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