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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憐 , 不足 一 粒 ( 袋 ) 不能 烘 。 比起 產量 , 我們 更 在意 送 烘 與否 。 午睡 前 , 我 看 向 飽 , 飽 看 向 窗 外 , 他 的 眼 有 話 沒 說 。 午睡 到 一半 , 一 位 八十幾 歲 的 老阿公 騎 著 摩托車 到 我們 家 樓下 , 用 客家話 大喊 : 「 割 禾 咧 喔 、 割 禾 咧 喔 ( 割稻 了 喔 、 割稻 了 喔 ) ! 」 大伯 正 坐 在 門 前 悠哉悠哉 地 畫 門柱 上 的 字漆 , 跟著 用 國語 大喊 : 「 阿飽 — — 割稻 了 ! 」 迷濛 間 , 我 揉 著 惺忪 的 眼 坐起身 , 搖頭晃腦 地 想 : 「 什麼 啊 ? 我們 根本 沒 叫 割稻機 好 嗎 ? 」 飽 卻 像 被 啟動 了 什麼 按鈕 , 一骨碌 下床 , 穿上 工作褲 、 繫上 皮帶 、 三 步 併 兩 步 下樓 。 我 狐疑 地 看 著 他 , 不 明白 發生 了 什麼 事 。 八十幾 歲 的 老 阿公 對 飽 招手 , 叫 飽 別 拖 了 , 趕緊 跟 他 到 田 裡 , 因為 他 的 稻子 要 被 收割 了 。 我 還 傻呼呼 的 , 一切 來 得 又 快 又 急 , 這下 要 跟 嗎 ? 還 穿 著 睡衣 根本 來不及 換 哪 , 下 一 秒 , 我 就 被 機車 載走 了 。 甫 到 田 裡 , 便 看到 驚奇 的 畫面 : 老天 , 割稻機 已經 下去 了 ! 這 年頭 , 除了 叫 天 天 不 應 、 叫 地 地 不 靈 , 連 決策 也 不 由 人 。 想 割稻 時 乖乖 排隊 等 都 不一定 叫 得 到 的 割稻機 , 在 你 還 沒 決定 要 割 前 就 自動 下去 工作 了 。 我 的 下巴 快 掉下來 , 只 聽見 老阿公 在 我 身邊 用 客家話 碎念 : 工人 割 了 他 的 田 , 經過 飽 的 田 , 覺得 可以 割 了 就 順道 割 一 割 吧 , 卻 百般 找 不 到 飽 的 電話 , 熱心 的 老阿公 乾脆 騎車 來 家 裡 喊 : 「 割 禾 咧 喔 ! 愛 割 禾 咧 喔 ! 」 於是 有 現下 這般 光景 。 我 看 著 尾隨 在 收割機 後方 滿 天 飛散 的 鳥群 , 緩慢 消化 這 個 意外 , 在 還 來不及 應對 上 一 句 話 , 飽 已 敏捷 地 發動 機車 趕 回家 , 要 取 早上 剛 買好 的 太空包 過來 。 「 車 呢 ? 沒 車 , 你們 怎麼 載 穀子 ? 」 站 在 貨卡 上 的 阿姨 對 我 喊 著 。 這麼 臨時 , 哪來 的 車 ? 老娘 肯 穿 著 睡衣 站 在 這裡 就 不錯 了 。 啊 ! 前 幾 天 大歐吉 的 小 貨卡 不 是 剛 換 電瓶 才 起死回生 ? 剛 把 太空包 遞交給 阿姨 裝 穀子 的 飽 , 又 趕緊 回頭 換開 小 貨卡 過來 載 穀子 。 飽 忙碌 往返 跑 的 同時 , 八十幾 歲 的 老阿公 在 田 邊 跟 我 叨念 著 這 片 田 古早 的 景象 。 「 頭 擺 啊 , 我 同 你 阿公 在 這 位 幹活 , 那 時節 當 苦 啊 , 大家 交工 , 沒 停下來 的 喔 , 就 恁仔 做到 暗晡頭 。 ( 以前 啊 , 我 和 你 阿公 在 這裡 幹活 , 那 時節 很 苦 啊 , 大家 彼此 交換 勞力 , 沒 停下來 的 喔 , 就 這樣 做到 天黑 。 ) 」 我 看 著 兩 台 收割機 來來回回 , 把 那些 辛苦 成熟 的 四十五 度 角 都 捲進 機器 裡 , 聽 老 阿公 拉拉雜雜 講述 他 和 已故 阿公 交工 的 過去 , 忽然 望見 這 片 耕種 了 近 百 年 的 田 , 熱鬧 又 忙碌 的 縮時 攝影 。 「 阿公 , 你 的 田 在 哪 位 啊 ? 」 我 瞇 著 眼 問 。 老阿公 把 手 一 擺 , 筆直 朝 東 , 我 伸長 了 脖子 張望 。 「 有 看到 嘸 ? 」 阿公 認真 看 著 我 , 老人家 的 臉 被 笑容 壓擠出 一條條 深溝 , 皺紋 如 咒語 領 我 穿越 一百 年 , 時間 倏忽 被 碾碎 如 雪花 紛飛 , 我 一一 撿起 、 撿起 。 老阿公 講 得 飛快 , 間雜 許多 術語 , 有時 我 聽 不 是 很 明白 , 但 不 知 為何 , 這 片 田 存在 的 意義 , 在 他 的 神采飛揚 間 突然 光芒萬丈 。 這 不只 是 我們 實踐 理想 的 媒介 而已 , 它 橫跨 多少 世代 彎腰 的 酸楚 與 快樂 。 是 啊 , 就是 有 那麼 一 小 撮 人 , 在 田 間 反覆 奔走 , 播種 、 除草 、 收割 , 在 操勞 與 周旋 之間 , 創造 屬於 他們 的 故事 、 他們 的 依戀 。 舉重若輕 地 。 老阿公 不 來 , 我 根本 不 知道 他 是 誰 、 不 知道 他 與 我 阿公 有 著 怎樣 的 過去 、 不 知道 他 家 與 我 家 曾 密切 相關 。 彷彿 嗅到 半 個 世紀 以前 , 什麼 都 仰賴 人工 , 古老 昏黃 的 氣息 。 彼時 收割機 還 沒 問世 , 我 尚未 出生 。 就 這樣 割稻 、 烘 穀 了 __UNDEF__ 而今 , 黃澄澄 的 穀子 輕而易舉 就 倒進 了 太空包 內 , 如 一 道 美麗 的 金色 瀑布 。 幫忙 拉 太空包 的 阿姨 語 帶 驚奇 : 「 哎喲 , 你們 的 穀子 漂亮 多 了 ! 這 產量 不錯 、 很 不錯 。 哎喲 哎喲 , 怎麼 比 那 個 一直 灑 藥 的 都 好 欸 ? 」 「 是 嗎 ? 」 搔 著 頭 , 呵 呵 呵 , 我 還 穿 著 睡衣 呢 。 「 無 就 共下 ( 不然 一起 ) 送 農會 吧 ? 」 老阿公 很 熱心 。 「 欸 , 他們 沒 送 農會 , 這 有機 的 啦 , 不 是 有 鴨 , 你 知 麼 ? 」 旁邊 一 位 大哥 忙不迭 解釋 。 「 阿公 , 等 自己 賣 米 , 人 講 福安 有 个 地方 分 人 烘 無 灑 藥 个 禾仔 , 等 愛 送去 該 位 。 ( 阿公 , 我們 自己 賣 米 , 聽說 福安 有 個 地方 專門 幫 人 烘 無 農藥 稻米 , 我們 要 送去 那裡 。 ) 」 我 絞盡腦汁 搜尋 有限 的 客家 語詞 , 努力 跟 阿公 解釋 。 老阿公 不 知 有 沒 聽懂 , 笑 著 點點頭 。 變 的 是 世代 與 方法 , 不變 的 是 一 種 再種 。 臨時 出動 的 小 貨卡 , 因 兩 粒 鼓鼓 的 太空包 , 輪胎 承受 不 住 重量 , 顯得 虛弱 無力 。 飽 努力 地 將 太空包 束緊 , 只 見 開 收割機 的 大哥 盯 著 輪胎 怪 叫 : 「 載 得 動 嗎 ? 」 「 死馬當活馬醫 ! 」 和飽 一 前 一 後 跳上 小 貨卡 , 揮手 再會 。 我 也 不 知道 到底 有 沒有 辦法 成功 送到 烘穀廠 , 半路 恰巧 經過 修車行 , 趕緊 臨停 請 老闆娘 幫忙 。 老闆娘 直勾勾 盯 著 兩 粒 圓鼓鼓 的 太空包 , 雙眼 圓 睜 : 「 好 膽 ! 輪胎 沒 氣 了 你們 也 敢 載 ? 」 「 硬著頭皮 載 。 」 我 摸摸 鼻子 。 老闆娘 蹲下 為 輪胎 加壓 打氣 , 一邊 碎 念 : 哎呀 好 危險 欸 , 要是 穀包 跌下來 , 我 是 不會 幫 你們 的 喔 , 看 你們 到時候 要 怎麼 掃 穀子 。 老闆娘 一邊 碎念 一邊 走進 廠房 , 拿 了 兩 條 塑膠繩 給 我們 , 好 讓 我們 做 拉撐 , 把 太空包 加強 固定 。 烘穀廠 的 老闆 早 等 著 我們 了 , 他 閒閒 地 坐 在 桌 前 , 直 說 太空包 上 不用 簽名 了 , 這 幾 天 就 只有 我們 一 戶 來 烘 穀 , 他 的 機器 都 還 沒 清理 咧 。 慢慢 烘 , 後天 來 收 穀子 吧 ! 我 看 著 他 滿 地 高高 的 番茄苗 , 這 個 秋天 讓 農民 種苗 也 死 , 沒 種 又 過時 。 以往 老闆 忙 烘 穀 兼 農務 , 根本 沒 時間 好好 說上 什麼 話 , 這 一 次 卻 閒 得 發慌 , 又 拉 椅子 又 泡茶 的 , 陪 我們 聊天 。 聊 什麼 呢 ? 聊 風 、 聊 雨 、 聊 苦悶 啊 ! 我們 就 這樣 割稻 了 。 放棄 可以 成為 美濃 曬穀 奇譚 的 機會 , 把 穀子 送去 烘穀廠 。 雖 荒謬 臨時 得 如同 一 齣 電視劇 , 我 卻 感覺到 飽 鬆 了 一 口 氣 , 稻穀 和 人 終於 都 不用 再 撐 了 , 憋 了 許久 的 鬱悶 在 收割 一 刻 獲得 解放 。 天 不 由 人 , 天 也 由 人 , 一切 在 莫名其妙 間 被 安排 得 妥當 , 就 讓 更 高 的 力量 導引 , 出現 諸多 意外 考驗 你 能否 應對 , 也 出現 許多 拉 你 一 把 的 人 。 稻子 令 不 認識 的 阿公 、 歐吉 、 阿姨 、 阿伯 一一 出現 , 連結 起 我們 與 家鄉 。 努力 存活下來 的 米粒 們 呼—— , 這 一波三折 的 稻穗 啊 , 決定 叫 它 「 三颱米 」 了 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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