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滿滿 的 裝 了 小 橘子 , 撞 在 百蕙 腿 上 還 蠻 沉 的 。 百蕙 顧不得 痛 , 快步 追前去 , 待 船 上 一 空 , 她 跟著 大夥兒 擠上去 , 一把 將 落在 身後 的 湘芷 也 拉上 了 船 ; 每 人 兩 個 銅板 。 渡船 是 條 平底 的 木船 , 一 次 能 坐 十多 個 人 , 梢公 搖櫓 過 江 , 三月 江水 上漲 , 水流 卻 不 湍急 , 渡船 行 在 江 上 很 是 平緩 ; 江水 綠 中 泛藍 , 正 是 一 年 裡 最 漂亮 的 時節 , 再 過 一 兩 個 月 雨季 到 了 , 江面 暴漲 而 混 著 泥沙 , 春水 碧 於 天 的 景色 便 沒有 了 。 這時 日頭 偏 西 , 映 著 江波 有些 金光 閃閃 , 船夫 搖櫓 的 咿呀 欸乃 溶 在 江流聲 中 , 總是 帶給 湘芷 一 種 空靈 的 憧憬 之 情 , 每 次 在 渡船 上 她 都 無視 周遭 的 嘈雜 , 幽幽 思緒 不 知 去 了 何方 。 百蕙 知 她 這 毛病 , 也 不 驚動 她 , 自顧 想 著 自己 的 心事 , 直到 船兒 快 到 對岸 的 「 太子 碼頭 」 時 , 百蕙 忽然 低聲 道 : 「 明天 我 帶 我 表哥 來 找 妳 … … 」 湘芷 像 是 猛然 驚醒 , 望 著 百蕙 道 : 「 對 , 對 , 妳 告訴 過 我 妳 表哥 從 杭州 來 , 是 昨天 到 衡陽 的 吧 ? 你們 … … 你們 要 來 ? 」 百蕙 神秘兮兮 地 道 : 「 不錯 , 表哥 到 衡陽 來 是 公事 , 大概 會 待 個 幾 天 , 這 回 他 來 , 我 可要 他 帶 我 坐 一 趟 飛機 … … 」 湘芷 吃 了 一 驚 道 : 「 坐 飛機 ? 他 要 載 妳 坐 飛機 ? 」 百蕙 笑咪咪 地 低聲 道 : 「 他 上 次 來 的 時候 不 小心 說 了 句 『 那 天 帶 妳 去 坐 一 趟 飛機 』 , 這 回 我 可要 抓緊 這 句 話 , 定 要 他 實現 諾言 。 」 湘芷 知道 百蕙 這 個 表哥 是 空軍 的 飛行員 , 聽 百蕙 說起來 是 個 文武全才 , 百蕙 給 她 看 過 一 張 他 和 她 父母 合拍 的 照片 , 確實 有些 風姿 英爽 、 玉樹 臨風 的 味道 , 她 想 了 一 想 問道 : 「 那 … … 那 你們 來 找 我 幹麼 ? 」 百蕙 淺笑 低聲 道 : 「 我 要是 能 說動 他 , 我們 就 要 到 『 演武坪 』 飛機場 去 , 路過 妳 那裡 可以 歇 一 腳 , 吃 碗 魚粉 。 」 她 笑起來 , 兩頰 現出 小 酒窩 , 有 幾 分 嫵媚 , 也 有 幾 分 調皮 。 湘芷 道 : 「 那 還 用 講 , 你們 上午 幾 點 來 , 我 等 你們 。 」 船 到 太子 碼頭 , 靠岸 搭 了 板 , 過河客 又 是 爭先恐後 地 下船 , 百蕙 忽然 捏 了 湘芷 一 把 道 : 「 湘芷 , 妳 想 不 想 坐 飛機 ? 」 湘芷 從來 沒有 想 過 「 坐 飛機 」 這 種 念頭 , 她 直覺 感到 「 飛上 天 」 是 個 極 瘋狂 的 想法 , 百蕙 纏 著 她 表哥 要 坐 飛機 , 人家 是 國家 空軍 的 飛行員 , 載 她 上天 說不定 要 觸犯 規定 , 遑論 還要 載 自己 這 個 外人 上天 ? 想到 這裡 , 她 便 搖手 道 : 「 不 想 不 想 , 我 才 不 想 坐 飛機 。 」 從 太子 碼頭 往 南門 走 , 就 可 到 朱陵巷 百蕙 家 , 但 百蕙 總 要 陪 湘芷 多 走 一 程 ; 於是 兩 人 走上 了 沿岸 而 建 的 湘江南路 , 在 鐵爐門 進城 , 走到 北正街口 才 分手 , 湘芷 往 北 百蕙 往 南 。 湘芷 揮揮手 道 : 「 明天 見 , 帶 表哥 來 吃 魚粉 。 」 便 挾緊 包袱 快步 走上 北正街 。 百蕙 應 了 一 聲 , 便 往 南 去 了 。 南北 正街 算是 衡陽城 裡 的 大街 , 路面 有 五 公尺 寬 , 最 寬 的 地方 有 六 公尺 , 鋪 了 麻石條 , 兩 邊 都 是 店舖 , 以 兩 層 的 木造 青瓦 房屋 為 多 。 左手 邊 有 一 棟 封火 印子 牆 的 宅子 有 三 層 高 , 靠 街 的 一 層 是 家 賣 布匹 、 衣服 、 鞋帽 的 舖子 , 老闆娘 是 個 鑲 了 一 口 金牙 的 胖 堂客 , 總 愛 搧 把 蒲扇 坐 在 舖 門 邊 一 張 紅 漆凳 上 , 看 來往的 行人 。 湘芷 幾乎 每 個 禮拜 這 個 時候 都 會 從此 經過 , 胖 堂客 看 得 熟 了 , 便 揮 扇 打 個 招呼 : 「 彭家 大小姐 , 回 嬸子 家 呀 ? 」 湘芷 朝 她 笑笑 , 也 回 打招呼 : 「 是 啊 , 曾家 三 媽 , 生意 好 啊 。 」 舖 裡 沒 一 個 客人 。 湘芷 表面 上 十分 光鮮 , 是 個 漂亮 、 聰明 又 懂事 的 女孩 , 私底下 過 的 極 是 辛苦 。 父親 是 前 清 舉人 , 中 了 舉 卻 不肯 衣錦 回 鄉 當官 , 反而 變賣 田產 跑到 東洋 去 留學 , 在 早稻田 大學 學 法政 , 後來 加入 同盟會 跟 孫中山 搞 推翻 滿清 的 革命 運動 , 這邊 可 苦 了 湘芷 的 娘 , 只好 在 外婆家 邊上 擠 間 小屋 , 帶 著 湘芷 認字 讀書 過日子 。 湘芷 十二 歲 那 年 , 她 爸爸 英年 得 癆病 過世 , 寡母 孤兒 立刻 陷入 生活 困境 。 湘芷 的 娘 沒 讀 多少 書 , 卻 是 個 有 見識 的 舊式 婦女 , 她 丈夫 死 得 早 , 失去 依憑 , 但 彭家 前清 舉子 、 東洋 留學生 、 同盟會 革命 黨人 的 架勢 不能 墜 了 , 她 拿出 有限 的 家私 , 風光 地 替 丈夫 辦 了 場 喪事 。 彭家 喪事 辦 了 七 天 , 三 日 流水席 招待 親友 , 鄰里 鄉人 路 牽 路 來 吊喪 , 提 兩 串 紙錢 當 奠儀 的 也 有 一 頓 好吃 。 最後 一 個 客人 走 了 , 冷 風 中 慘白 的 殘燭 將 滅 , 湘芷 的 娘 帶 著 十二 歲 的 幼女 跪 在 靈牌 前 , 這 才 雙目 淚如雨下 , 她 低 嚎 了 兩 聲 , 嚇 得 湘芷 大聲 哭泣 , 「 湘芷 的 爹 啊 , 你 撒 腳 就 走 , 就 像 上 次 去 日本 一樣 , 說 走 就 走 , 從來 就 沒有 想 過 , 我 母女 的 日子 怎 過 ? 」 布簾 掀 處 , 一 陣 風 吹進來 , 火盆 裡 捲起 漫 屋 紙灰 , 煤油 燈火 下 , 湘芷 瞧 得 仔細 , 一 個 留 著 絡腮鬍子 的 粗獷 大漢 和 一 個 打扮 齊整 的 富泰 婦人 連袂 走 了 進來 。 湘芷 止住 哭啼 , 低聲 叫道 : 「 塘叔 , 嬸子 … … 」 絕望 的 心 中 燃起 一 線 希望 。 湘芷 的 堂叔 彭懷塘 是 湘芷 爹 的 四 堂弟 , 嬸子 是 西鄉 鄒家 的 女子 , 最 是 疼愛 湘芷 這 個 聰明 漂亮 的 小 堂姪女 , 湘芷 從來 就 和 這 個 嬸子 最 親 。 彭懷塘 十四 、 五 歲 就 隨 湘軍 的 部隊 到 了 外地 , 一 去 十多 年 沒有 音訊 , 那些 年 國內 戰火 不停 , 家人 多 以為 他 跟 著 當兵 的 大江南北 打仗 , 恐怕 已 沒 了 。 他 三十一 歲 那 年 的 端午節 , 家人 正在 吃 粽子 點 雄黃酒 , 彭懷塘 突然 像 鬼魂 一般 出現 在 家人 面前 , 他 穿 一 身 白色 的 中山裝 衣褲 , 留 著 一 把 大鬍子 , 戴 了 一 副 黑色 的 太陽眼鏡 , 家人 驚嚇 萬分 , 等 他 摘下 了 墨鏡 , 大家 才 認出 , 彭懷塘 回來 了 。 彭懷塘 原來 沒有 死 , 這些 年 他 去 了 那裡 卻 從來 不 與 任何 人 談起 , 但 從 他 一口氣 在 司前街 買下 三 幢 相連 房屋 的 氣魄 看來 , 他 帶 了 不少 銀錢 回來 。 不久 以後 , 城 裡 就 傳出 各 種 謠言 : 有 人 看見 彭懷塘 有 一 只 黃牛 皮箱 , 裡面 全 是 金條 ; 也 有 人 瞧見 彭懷塘 除了 腰 間 別 了 一 把 藍汪汪 的 外國 手槍 外 , 還 有 一 條 牛皮 的 束腰 , 上面 整整齊齊 插 了 六 把 吹 毛 斷髮 的 匕首 。 之後 彭懷塘 娶 了 西鄉 洪羅廟 鄒家 一 個 年輕 寡婦 , 就 將 司前街 的 三 棟 磚砌 房子 重新 改 了 門面 , 西 間 那 間 最 大 的 開 了 魚粉舖 , 另外 兩 間 給 打通 了 , 樓下 是 茶館 , 樓上 是 客棧 。 這一來 鄉人 更 傳出 新 的 謠言 : 衡陽 出 了 第二 個 「 大 淤賊 」 了 。 「 大 淤賊 」 李向榮 的 故事 在 衡陽 流傳 甚 廣 , 傳說 掏 大 糞 的 李向榮 在 前 清 滅 洋 戰亂 時 , 從 城 南郊 天主堂 的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