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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私下 勸諫 , 黛玉 因此 放下 芥蒂 , 兩 個 人 成為 親密 知己 。 第四十五 回 , 寶釵 關心 黛玉 身體 , 跟 黛玉 建議 : 「 每 日 早起 拿 上等 燕窩 一 兩 , 冰糖 五 錢 , 用 銀 銚子 熬出 粥 來 …… 」 但 黛玉 寄人籬下 , 不 想 再 多事 , 寶釵 從此 就 每 天 私下 送 燕窩 到 瀟湘館 。 這 是 心機 嗎 ? 這 是 圓滑 嗎 ? 一定 有 人 咬牙切齒 說 : 「 是 。 」 我 喜歡 黛玉 那 一 天 跟 寶釵 說 的 話 : 「 你 素日 待人 , 固然 是 極好 的 , 然 我 最 是 個 多心 的 人 , 只 當 你 心 裡 藏 奸 。 」 二十六 乾隆 甲戌 脂硯齋 重評 石頭記 我 很 喜歡 讀 甲戌本 《 石頭記 》 , 雖然 只 有 十六 回 , 當然 不 是 為了 讀 小說 , 而是 感覺到 在 東方 文學 書寫 裡 一 種 特殊 的 「 手抄 」 、 「 批註 」 形式 , 形成 很 特殊 的 文體 。 我 喜歡 《 金剛經 》 說 的 「 微塵眾 」 , 多 到 像 塵沙 微粒 一樣 的 眾生 , 在 六 道 中 流轉 。 自序 ── 落 了 片 白 茫茫 大地 真 乾淨 我 口 中 啣 著 一 塊 石頭 誕生 了 。 他們 卻 都 說 是 玉 , 是 通靈 寶玉 , 上面 還 鐫刻 了 八 個 字 : 莫 失 莫 忘 , 仙 壽 恆 昌 。 那 其實 是 一 塊 石頭 , 是 女媧 採集 來 的 石頭 , 有 各 種 不同 的 顏色 。 三萬六千五百零一 塊 石頭 。 她 把 採集來 的 石頭 放 在 大鍋 裡 用 火 熬煮 , 煮成 濃稠 的 熔岩 , 便 用 這 彩色 斑爛 的 熔岩 修補 天空 上 的 破洞 。 破洞 修補好 了 , 西北邊 的 天空 留 著 色彩 豔麗 閃耀 如 翡翠 琥珀 瑪瑙 珊瑚 的 霞光 , 走過 的 人 都 停下來 觀看 讚歎 。 那 是 夕陽 。 夕 , 亦 日 亦 月 , 非 日 非 月 , 是 在 日月 交替 的 曖昧 時光 。 女媧 在 天 上 留下 了 像 一 道 一 道 咒語 般 的 神秘 符號 和 色彩 。 符咒 都 是 無法 解讀 的 , 然而 自古以來 人們 都 試圖 解讀 符咒 。 莫 失 莫 忘 , 我 會 失掉 什麼 嗎 ? 我 會 遺忘 什麼 嗎 ? 原來 計畫 用來 補 天 的 一 塊 石頭 , 卻 被 遺棄 在 洪荒 的 大地 上 , 沒有用 了 , 那麼 我 還 有 存在 的 意義 嗎 ? 莫 失 莫 忘 , 歲月 來去 , 我 只是 丟棄 在 地 上 的 一 塊 石頭 。 那 僅僅 一 塊 , 剩下來 沒有 用來 補天 的 頑石 。 頑石 , 沒有用 , 沒有 靈性 , 不能 成為 天 上 閃亮 的 霞光 。 被 遺棄 在 大 荒山 , 被 遺忘 在 無稽崖 , 孤單 寂寞 , 過 了 無數 歲月 。 日月 交替 , 星辰 流轉 , 在 青埂峰 下 , 一 塊 石頭 , 無 想 、 有 想 , 非 無想 、 非 有想 , 開始 感覺到 了 自己 , 開始 意識到 了 自己 。 一 片 葉子 , 通常 在 三億 年 以上 漫長 的 時間 , 慢慢 尋找到 自己 的 形狀 。 為 了 吸收 日光 , 形成 葉片 ; 為 了 要 分布 水分 , 形成 葉脈 ; 為了 在 暴雨 時 要 快速 排水 , 形成 狹長 的 葉尖 , 或者 形成 蠟狀 的 薄膜 ; 為了 要 阻擋 昆蟲 齧食 侵害 , 形成 葉緣 的 鋸齒 或 細刺 。 一 塊 石頭 , 會 如何 尋找 自己 的 形狀 、 體積 、 重量 、 質地 ? 一 塊 石頭 , 會 如何 尋找 自己 在 高溫 時 成為 熔岩 液體 流動 的 狀態 , 或者 , 噴發 時 飛升成 氣體 雲霧 的 渺茫 之 感 ? 一 塊 石頭 , 會 記得 數億 年 過去 大 荒山 裡 的 風聲 雨聲 嗎 ? 自怨 自哀 的 石頭 , 怨恨 、 哀傷 、 寂寞 、 忌妒 、 失落 , 也 都 會 讓 一 塊 石頭 從 無想 慢慢 成為 有 想 嗎 ? 他 聽到 草木 在 大荒 的 風 裡 颼颼 的 聲音 , 他 彷彿 覺得 那 像是 一 種 哭泣 , 然而 , 他 只 是 一 塊 石頭 , 青埂峰 下 的 一 塊 頑石 , 在 沒有用 的 自怨自哀 的 寂寞 裡 , 度過 漫長 歲月 的 頑石 。 自怨 、 自哀 , 也 是 修行 的 過程 嗎 ? 孤獨 和 肉體 的 痛 , 煩惱 和 牽掛 , 也 都 是 修行 的 條件 嗎 ? 然而 , 是 多少 歲月 裡 痛 和 孤獨 的 熬煉 , 他 才 確定 聽到 了 哭聲 。 很 低微 的 哭泣 的 聲音 , 夾 在 洪荒 的 風 裡 , 草木 颯颯 , 那 哭聲 必然 在 大 寂靜 中 讓 石頭 驚動 了 。 有 想 、 無 想 , 他 有 了 牽掛 , 也 有 了 煩惱 。 「 無明 所 覆 , 愛緣 所 繫 」 , 他 開始 要 經歷 愛恨 了 。 石頭 左思右想 , 石頭 東張西望 , 牽掛 都 是 煩惱 , 牽掛 也 使 他 想要 流動 , 想要 噴發 。 關於 大 荒山 裡 石頭 的 故事 , 都 寫成 了 《 石頭記 》 , 至於 《 紅樓夢 》 , 或許 只 是 人間 的 多事 而已 。 我們 有時候 做夢 , 會 夢到 自己 變成 一 塊 石頭 。 那 或許 不 是 夢 , 是 在 夢 裡 跟 真正 的 自己 相遇 了 。 幾 世 幾劫 之後 , 還 會 有 機會 跟 真正 的 自己 相遇 嗎 ? 那 石頭 找到 了 哭聲 , 是 一 株 草木 , 帶 著 絳紅色 的 珠光 , 在 風 裡 搖曳 。 纖弱 , 細瘦 , 好像 沒有 被 好好 照顧 , 躲 在 幽微 的 角落 低低 哭泣 。 如果 一 種 哭聲 , 聽 過 幾億 年 , 那 哭聲 會不會 變成 肉體 上 忘 不 掉 的 記憶 ? 是 洪荒 裡 的 哭聲 , 還 沒有 肉體 之前 茫昧 無以 名 之 的 哭聲 。 好像 是 哭聲 讓 石頭 有 了 移動 的 心思 , 是 想 靠近 哭聲 的 念頭 讓 他 流動 起來 了 。 他 彷彿 忽然 記 起來 了 , 石頭 曾經 是 噴發 的 熔岩 , 這 冰冷 沉重 的 身體 , 曾經 何等 熾熱 , 觸碰到 一點點 他 的 高溫 都 要 化為 灰燼 。 熾熱 高溫 在 洪荒 中 冷卻 成 了 石頭 , 石頭 自己 也 遺忘 了 , 他 的 身體 曾經 流動 飛揚 , 他 的 身體 裡 還 封存 著 火種 , 可以 成為 大 火 , 讓 草木 世界 燃燒成 灰燼 。 那 是 石頭 的 一 個 故事 , 是 《 石頭記 》 的 開始 。 石頭 牽掛 草木 , 擔心 這 纖弱 單薄 的 草木 會 枯萎 , 就 日日 以 靈河 的 水 去 澆灌 。 所有 的 牽掛 都 如此 開始 了 煩惱 , 我 害怕 起來 , 我 澆灌 過 的 每 一 個 盆栽 , 我 照顧 過 的 每 一 株 樹木 , 都 記得 我 的 牽掛 嗎 ? 我 在 荒野 的 河岸 邊 每 一 天 餵食 的 流浪狗 , 牠們 也 都 會 記得 我 的 牽掛 嗎 ? 「 汝 愛 我 心 , 我 憐 汝 色 , 以是 因緣 , 經 百千 劫 , 常 在 纏縛 。 」 啊 , 牽掛 原來 是 糾纏 的 開始 。 那麼 , 可以 沒有 糾纏 嗎 ? 可以 不要 有 糾纏 嗎 ? 石頭 其實 是 一直 聽到 哭聲 的 , 因為 哭聲 , 他 找到 草木 ; 因為 哭聲 , 他 用 靈河 的 水 澆灌 ; 因為 哭聲 , 他 想 試試 看 離開 石頭 的 身體 ; 因為 哭聲 , 他 走 了 , 找到 新 的 胎生 肉體 , 成為 一 個 姓 賈 的 家族 的 孩子 。 他 出生 時 嚎啕大哭 , 四周 圍觀 的 人 就 看到 了 他 口腔 中 一 塊 瑩潔 發亮 的 玉 。 只有 他 自己 知道 , 那 是 一 塊 石頭 , 還 帶 著 洪荒 裡 哭聲 的 記憶 。 石頭 日日 澆水 , 那 一 株 草 因此 長 得 很 茂盛 。 然而 石頭 走 了 , 草木 在 繁華 裡 落寞 著 。 茂盛 的 草木 都 有 感傷 , 繁花 盛 放 原來 如此 淒涼 。 這 絳珠草 無 想 、 有 想 , 有 了 牽掛 煩惱 。 她 自己 問 自己 : 這些 歲月 裡 得 他 雨露 之 恩 , 要 怎麼 償還 啊 ? 我 要 怎麼 還 他 給 我 的 水 ? 愛 , 要不到 , 多麼 痛苦 。 然而 很少 想到 , 愛 , 還 不 出去 , 原來 可能 是 更 大 的 痛苦 。 絳珠草 要 把 所有 石頭 給 她 的 水 全部 償還 回去 。 草木 有 願 , 努力 修行 , 又 是 數億 年 過去 吧 , 草木 找到 了 一 個 女子 的 身體 。 她 要 到 人間 去 , 去 跟 石頭 相遇 , 把 石頭 給 她 的 水 還掉 , 用 一生 的 淚水 來 還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故事 , 回到 《 石頭記 》 的 原點 , 是 還 眼淚 的 故事 。 啣 著 一 塊 石頭 誕生 在 賈家 的 男孩子 , 被 命名 「 寶玉 」 , 身 上 永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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