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旁 看 著 家族 一 場 一 場 的 繁華 。 到 了 七十五 回 ， 家族 敗象 已 露 ， 秦可卿 的 公公 賈珍 中秋 夜宴 ， 通宵達旦 吃喝玩樂 ， 忽然 聽到 一 聲 悠長 嘆息 。 嘆息聲 隨 風 翻過 牆頭 ， 牆 外 即 是 賈氏 家祠 。 賈珍 毛骨悚然 ， 聽到 隨著 嘆息聲 之後 ， 家族 祠堂 的 門 開開闔闔 的 聲音 。 那 一 段 ， 許多 人 會 聯想到 是 祖先 顯靈 ， 哀嘆 後代 子孫 墮落 敗家 。 但 我 無端 會 想到 秦可卿 ， 想到 她 被 公公 賈珍 逼姦 、 懸樑 自盡 的 久遠 故事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微塵 眾生 ， 寫法 千變萬化 ， 像 秦可卿 ， 有時 竟是 以 死亡 的 形式 活 著 吧 ， 她 在 人間 就 只 是 一 聲 悠長 的 嘆息 ， 卻 使 人 難以 忘懷 。 賈元春 是 另外 一 種 存在 形式 ， 她 在 小說 一 開始 就 嫁進 了 皇宮 ， 她 彷彿 始終 在 雲端 高處 ， 接觸 她 的 人 ， 跪 在 遠遠的 階陛 底下 ， 不 敢 抬頭 。 即使 奉命 抬頭 ， 仰頭 看 時 ， 因為 背 著 光 ， 驚惶畏懼 ， 心跳如雷 ， 也 還是 看 不 清楚 相貌 細節 ， 只 有 一 個 模模糊糊 的 輪廓 。 賈元春 撲朔迷離 ， 高深莫測 ， 她 的 出現 真 如同 「 咫尺天威 」 ， 只是 一 片 金光 ， 讓 人 不 敢 看 ， 也 看 不 清楚 。 她 真正 的 出場 ， 大概 也 只有 在 第十八 回 。 戌初 動身 ， 太監 拍手 示意 「 來 了 ， 來 了 」 ， 她 見 家人 、 祭祖 、 宴飲 、 看戲 、 賦詩 ， 然後 太監 報告 ： 「 時 已 丑 正 三刻 ， 請 駕 回鑾 。 」 賈元春 此後 就 再 也 沒有 在 現實 中 出現 了 。 她 之後 的 出現 ， 只 是 宮 裡 傳來 的 「 手諭 」 或 「 賞賜 」 。 沒有 人 見 得 到 她 ， 然而 賈元春 也 總是 存在 的 。 賈府 大觀園 一 季 一 季 的 繁花似錦 ， 似乎 總 使 人 記得 曾經 來過 的 一 位 皇妃 ， 從 來 到 走 ， 如此 匆匆 ， 只 有 幾 個 時辰 。 然而 因為 她 ， 才 有 了 季節 繁華 。 這 兩 個 人物 的 寫法 與 襲人 恰好 相反 ， 她們 以 不 存在 的 方式 存在 、 來過 ， 就 留下 讓 人 忘不了 的 記憶 。 襲 人 相反 ， 總是 「 在 」 現場 ， 卻 讓 人 覺得 她 不 在 。 襲人 使 我 想到 華人 社會 一 種 奇特 的 「 隱形 」 ， 在 學校 裡 有 過 這樣 的 同學 ， 有 過 這樣 的 學生 ， 每 次 點名 他 都 在 ， 但是 永遠 不 記得 他 具體 的 事件 。 如果 教書 ， 很 害怕 遇到 這樣 的 學生 ， 沒有 意見 ， 沒有 看法 ， 不 發言 ， 不 舉手 ； 存在 ， 卻 好像 不 存在 。 有時候 去 公家 機關 辦事 ， 也 會 碰到 這樣 的 公務員 ， 存在 ， 可是 好像 不 存在 。 在 一 個 職位 上 做 了 三十 年 ， 快 退休 了 ， 但是 每 次 去 都 不 記得 他 ， 相貌 記 不 得 ， 名字 記 不 得 ， 做 了 什麼 事 也 記 不 得 ， 也 客氣 寒暄 ， 但 就是 記 不 起來 他 做 了 什麼 事 。 襲人 在 今天 ， 會 是 一 個 很 好 的 公務員 吧 ， 認真 負責 ， 一直 做到 退休 ， 沒有 做 過 錯 事 ， 但是 做 過 什麼 重要 的 事 ， 也 真 想 不 起來 了 。 我 這 是 在 褒貶 襲人 嗎 ？ 好像 也 不 是 。 我 想到 晴雯 ， 會 想到 她 愛美 、 伶牙俐齒 ， 想到 她 細心 用 鳳仙花 慢慢 染養 到 三 寸 長 的 指甲 ， 想到 她 重病 中 卻 拚 了 命 補 「 孔雀裘 」 ， 補到 休克 過去 。 晴雯 的 存在 這麼 清楚 鮮明 ， 擲地有聲 。 然而 襲人 的 存在 像 無 事 發生 ， 賈母 說 得 好 ， 她 形容 襲人 從小 是 「 沒嘴 的 葫蘆 」 。 因此 ， 這 一 句 側批 ， 指明 寶釵 、 湘雲 的 從 少女 到 衰老 ， 這樣 的 結局 ， 是否 對比 著 下面 一 段 關於 黛玉 、 晴雯 的 故事 ？ 「 昨日 黃土 隴頭 送 白骨 ， 今 宵 紅燈 帳 底 臥 鴛鴦 。 」 【 甲戌 側批 ： 黛玉 、 晴雯 一干 人 。 】 【 甲戌 眉批 ： 一 段 妻妾 迎新 送死 ， 倏 恩 倏 愛 ， 倏 痛 倏 悲 ， 纏綿 不了 。 】 側批 指明 黛玉 、 晴雯 的 早逝 夭亡 ， 是 前 八十 回 可以 預見 的 事 。 但 眉批 又 並 不 是 只 寫 某 一 人 的 結局 ， 「 今 宵 紅燈 帳 底 臥 鴛鴦 」 ， 顯然 是 在 青春 夭亡 的 哀痛 裡 有 新 的 情愛 纏綿 ， 還是 在 講 舊愛 新歡 如 夢 的 荒謬 錯亂 吧 。 脂硯齋 的 批註 影響 極 大 ， 許多 人 也 可能 掉進 他 「 一 個 蘿蔔 一 個 坑 」 的 陷阱 。 脂硯齋 的 側批 、 眉批 ， 拿來 一一 對比 原文 ， 還是 讓 人 覺得 有點 像 隨興 筆記 ， 未必 是 做 考證 ， 其實 更 像 參與 作者 書寫 的 另類 創作 。 「 金 滿 箱 ， 銀 滿 箱 ， 」 【 甲戌 側批 ： 熙鳳 一干 人 。 】 「 展 眼 乞丐人 皆 謗 。 」 【 甲戌 側批 ： 甄玉 、 賈玉 一干 人 。 】 「 正 嘆 他 人命 不 長 ， 那 知 自己 歸來 喪 ！ 」 【 甲戌 眉批 ： 一 段 石火 光陰 ， 悲 喜 不了 。 風露 草 霜 ， 富貴 嗜 欲 ， 貪婪 不了 。 】 脂硯齋 的 側批 越來越 直接 指涉 確定 人物 ， 王熙鳳 的 貪婪 搜刮 金錢 ， 甄寶玉 、 賈寶玉 落到 乞丐 的 下場 ， 應該 都 與 抄家 有關 ， 也 是 許多 人 拿來 驗證 補寫 的 後 四十 回 的 重要 依據 。 但 還是 要 注意 他 的 眉批 ， 基本 上 還是 在 談 總體 現象 ， 不 涉及 個人 。 下面 幾 條 批註 更 重要 了 ， 談 的 是 幾 個 非 主角 的 人物 ， 看過 原作 後 段 的 脂硯齋 ， 提供 了 有 意義 的 思考 方向 。 「 訓 有方 ， 保 不定 日後 【 甲戌 側批 ： 言 父母 死 後 之 日 】 作 強梁 。 」 【 甲戌 側批 ： 柳湘蓮 一干 人 。 】 這 一 條 批註 ， 張愛玲 多 次 提到 。 柳湘蓮 不 是 出家 了 ， 而是 落草為寇 。 「 落草為寇 」 像是 做 了 土匪 ， 但 柳湘蓮 本來 就 習武 ， 也 有 俠士風 ， 一向 看不慣 權貴 鄙俗 ， 他 在 小說 裡 的確 是 最 有 「 革命 」 氣質 的 青年 。 「 擇 膏梁 ， 誰 承望 流落 在 煙花巷 ！ 」 【 甲戌 眉批 ： 一 段 兒女 死 後 無憑 ， 生前 空 為 籌劃 計算 ， 痴心 不了 。 】 這 一 句 脂硯齋 的 眉批 ， 沒有 特定 指涉 人物 ， 似乎 是 講 一 共相 ， 但 許多 學者 也 都 指出 賈府 抄家 後 有 女性 淪落 妓院 。 「 因 嫌 紗帽 小 ， 致使 鎖枷 扛 ， 」 【 甲戌 側批 ： 賈赦 、 雨村 一干 人 。 】 賈赦 、 賈雨村 的 貪瀆 濫權 ， 的確 是 抄家 關鍵 ， 兩 人 也 都 落入 刑獄 。 「 昨 憐 破 襖 寒 ， 今 嫌 紫 蟒 長 。 」 【 甲戌 側批 ： 賈蘭 、 賈菌 一干 人 。 】 【 甲戌 眉批 ： 一 段 功名 升黜 無時 ， 強奪 苦 爭 ， 喜 懼 不了 。 】 賈蘭 在 小說 一 開始 就 被 暗示 是 抄家 敗落 後 復興 的 關鍵 人物 ， 他 是 遺腹子 ， 父親 賈珠 早逝 ， 母親 李紈 養大 ， 中 科舉 ， 做官 ， 復興 家業 。 但 在 脂硯齋 的 側批 筆下 ， 還是 憐憫 他 又 掉入 官場 泥淖 。 賈菌 的 故事 後來 補寫 的 部分 沒有 他 了 。 脂硯齋 看過 原稿 ， 似乎 也 透露 了 某些 人物 的 佚失 。 「 亂烘烘 你 方 唱罷 我 登場 ， 」 【 甲戌 側批 ： 總收 。 】 【 甲戌 眉批 ： 總收 古今 億兆 痴人 ， 共 歷 幻場 ， 此 幻事 擾擾紛紛 ， 無 日 可 了 。 】 「 反 認 他鄉 是 故鄉 。 」 【 甲戌 側批 ： 太虛 幻境 、 青埂峰 一併 結住 。 】 「 甚 荒唐 ， 到頭來 都 是 為 他人 作 嫁衣裳 ！ 」 【 甲戌 側批 ： 語 雖 舊 句 ， 用於 此 妥 極 是 極 。 苟 能 如此 ， 便 能 了得 。 】 【 甲戌 眉批 ： 此 等 歌謠 原 不宜 太 雅 ， 恐 其 不能 通俗 ， 故 只 此 便 妙極 。 其 說 得 痛切處 ， 又 非 一味 俗語 可 到 。 】 脂硯齋 批註 〈 好了歌 〉 被 引用 得 很多 ， 影響 很 大 ， 這 幾 年 也 有 人 懷疑 甲戌本 的 真偽 ， 尚未 成 定論 ， 錄 此 供 讀者 參考 。 二十九 抄家 如果 經歷 了 一 次 驚天動地 的 抄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