種 即將 要 分 個 勝負 的 競賽 氛圍 ， 說 ： 「 我 還 沒 寫完 。 」 這 個 奇怪 的 特性 瞬間 換來 不屑 的 嘖嘖聲 。 不 出 多久 導師 約談 他 ， 要 他 認真 點 。 他 盯 著 導師 的 手 ， 想像 她 唸 大學 時 花 了 多少 時間 解剖 一 隻 青蛙 或者 老鼠 ， 然後 最後 等 她 拉妥 套裝 裙擺 時 答應 她 ， 好 ， 我 會 認真 的 。 於是 ， 他 開始 一 場 與 時間 的 對抗賽 ， ABCD 不再 是 單純 的 選項 ， 它們 成 了 腦力 噴發 與 時間 激流 亂 竄 下 的 幸運 代幣 ， 他 必須 蒐集 它們 ， 貪得無饜 地 收進 掌心 ， 再 用 它們 來 換取 安靜 。 最後 ， 他 總算 不再 看見 女生 們 撇嘴 或 幾 個 優等生 咂咂 作聲 。 至於 導師 ， 再 沒 找 過 他 ， 她 一定 很 滿意 自己 成功 說服 學生 了 ， 因為 某 次 他 搬 了 一 大 疊 地圖 模型 要 進 辦公室 前 ， 他 聽見 熟悉 的 聲音 。 「 哎 喔 ， 你 還好 嗎 ？ 你們 班 又 出 狀況 啦 ？ 」 「 那 個 過動 的 小孩 還是 滿堂 跑 啊 ！ 管 都 管不動 ， 他 媽媽 又 裝死 。 」 「 跟 你 說 ， 你 要 運用 班 上 同儕 的 力量 啦 ， 看 哪 幾 個 人 特別 有 號召力 ， 讓 他們 一起 合作 。 我們 班 本來 讓 人 頭痛 的 幾 個 ， 欸 ， 你 還 記得 各 科 都 遲 交 的 那 個 嘛 ， 他 後來 全 好 了 。 」 推開 紗門 發出 了 一點 聲響 ， 一 群 人 頓時 轉 過 頭 去 ， 導師 不 太 自然 地 扶 了 扶 鏡框 ： 「 進 辦公室 怎麼 不 喊 報告 ？ 」 他 手 中 那 堆 用 保麗龍 堆疊好 的 等高線 悄悄 蔓延成 無盡 的 綠 ， 氾濫 到 她 的 臉 上 。 他 瞇 了 眼 ， 補上 一 句 「 報告 」 ！ 再 之後 呢 ？ 他 高中 留級 一 年 ， 最後 那 年 他 幾乎 以為 自己 逃 不 過 時間 催逼 ， 阿義 的 事 讓 他 瀕臨 死境 。 上大學 後 ， 他 用 獎學金 買 了 一 支 錶 ， 天曉得 他 竟然 在 大學 時 拿 得 到 獎學金 。 他 因此 習得 在 自己 不能 掌握 的 區塊 裡 ， 以 極 大 的 耐心 去 轉化 它 ， 好比 ， 幫 阿母 煮飯 時 他 會 估算 湯 滾 了 之後 ， 轉成 小火 之後 需要 悶 煮 多久 ， 分針 及 秒針 會 毫無 偏誤 地 告訴 他 。 阿母 現在 也 需要 嗎 ？ 他 離開 板凳 ， 張開 胸懷 擁抱 母親 ， 像是 包容 著 受驚 的 鳥兒 ， 他 在 她 腦勺 的 位置 親 了 一 下 ， 她 毫無 反應 。 從 黃色 門板 進入 屋 內 的 陽光 ， 早已 過 了 正午 盛氣凌人 的 面積 ， 光 漸漸 萎縮 ， 而 他 不厭其煩 地 盯 著 客廳 的 時鐘 ， 看 著 阿母 身邊 堆 了 一 隻 又 一 隻 編壞 了 的 草鞋 。 如果 是 這 件 事 發生 之前 的 阿母 ， 蘇進伍 應該 會 聽見 她 指揮 道 ， 對 啦 ， 龍骨 右邊 再 用力 點 ， 現在 的 醫生 實在 是 …… ， 這 款 小 毛病 怎麼 醫 不 好 ？ 他 會 笑 一 笑 回答 ， 那 我 來 代替 那些 醫生 ， 替 阿母 妳 按摩 啊 ！ 阿母 一 動 也 未 動 的 背影 ， 逼使 他 凝視 著 那些 被 歲月 啃嚙 的 痕跡 。 只是 ， 身為 兒子 他 實在 傻鈍 ， 某 一 天 工作 完畢 發現 ： 母親 採收 作物 時 披 在 身 上 的 花布 ， 已 褪 得 一文不值 ， 不只 顏色 ， 還 有 萎縮 老去 的 花紋 。 他 盯 著 眼 前 浮沉 的 瓶中信 ， 想 伸出 雙手 卻 看 著 瓶 內 折疊好 的 一 封 信 字跡 漫漶 。 瓶身 看似 密封 ， 卻 不得不 隨著 紫霞 天色 拍 上 浪尖 ， 在 他 真正 了解 瓶 中 書寫 的 命運 前 ， 一切 都 走向 消逝 。 只是 未曾 料 過 這 暗 如 惡鬼 又 病 得 發黃 的 水域 ， 讓 死亡 不請自來 。 細微 不可 聞 的 聲音 ， 如 一 片 葉子 的 凋落 ， 他 幾乎 察覺 不 出 ， 僅 是 呼息 之間 ， 就 再 也 無法 參與 這 個 世界 的 運作 ， 冥然 不可 抗拒 ； 他 穿戳 了 一 道 界線 ， 轉為 黑 寒 的 池水 終究 養成 一 隻 餓 極 的 獸 ， 從 他 的 身體 抽去 思考 的 活力 ， 啣出 一 條 灰凝 又 萎縮 的 空白 。 死 了 。 再度 睜開 眼 ， 他 察覺 腰 間 那 條 黃巾帶 束 得 太 緊 。 天空 降下 穿透 他 的 雨 ， 鼻 中 的 搔癢感 也 被 這麼 穿越 。 貼 嘴 迎接 每 束 雨絲 ， 空無 已 是 免費 的 ， 充盈 任何 腔洞 ， 他 微微 一 想 ， 一切 便 在 腦 內 爆炸 。 昨夜 晚飯 ， 一 道 梅干 扣肉 ， 豬五花 滷 得 油 而 不 膩 ， 覆蓋 曝好 的 梅干菜 ， 再 淋浸 醬汁 ， 他 忍不住 偷吃 一 口 。 母親 把 飯 遞給 他 ， 他 坐下來 ， 隨口 再 咬 ， 竟是 不 討喜 的 苦瓜 ， 母親 特別 摻 了 冰糖 和 栗子 燉 得 噴香 。 他 看 了 還 未 入口 的 肉 ， 嘴 邊 唸 著 ： 「 阿晏 說 要 明天 早上 才 能 回來 ， 我 看 ， 就 先 留 一 盤 給 她 好了 。 」 「 陪 囡仔 練 宋江 莫 要 太晚 ， 厝 內 工作 一 大 堆 。 教冊 是 教冊 ， 汝 莫 忘 田 裡 工作 。 」 他 應 了 聲 好 ， 朝 窗子 那兒 乜 了 乜 ， 甫 停 的 雨 ， 又 持續 滴答 成 性 。 這 雨 最初 來 得 不慍不火 ， 落地 未 久 ， 卻 驟然 成 了 失速 瘋狗 ， 時快時慢 。 陂仔尾 的 地勢 最多 的 是 緩長坡 ， 其餘 全 闢成 耕地 。 雨 落在 田 內 ， 作田人 的 神情 歡快 中 挾 有 擔憂 ， 生 於 陂仔尾 ， 車水馬龍 也 難得 ， 唯一 在 夏 初 ， 雨點 大大小小 落在 瓦片 ， 像是 細碎 的 拳頭 ， 毫不 遮掩 ， 將 聲浪 一 次 補 個 夠 。 十來 天 前 ， 蘇進伍 特地 爬上 屋頂 補 了 破洞 。 「 彼時 陣 起 厝 ， 哪 會 想到 欸 按 呢 ？ 」 母親 站 在 梯 下 ， 仰頭 想 確認 屋頂 的 情況 ， 但 事實 上 她 什麼 也 看 不 到 ， 只 知 雙手 牢牢 抓緊 竹 梯 。 進伍 擦 了 擦 汗 ， 叨煩 來 幫忙 的 敏雄 ： 「 就 住 我 家 旁邊 ， 也 不 懂 早點 來 幫忙 。 我 看 喔 ， 你 最近 忙 約會 ， 太 忙 了 喔 ？ 」 敏雄 身形 高碩 ， 整 個 背部 從 後頭 看去 ， 就 是 一 脈 丘陵 ， 含蘊 露水 ， 光滑 異常 。 敏雄 單手 掏 了 掏 耳 ， 假裝 沒 聽見 ， 「 恁 顧 講 嘿 五四三 ， 阮 早 就 補好 啊 ！ 」 進伍 把 視線 挪到 對邊 屋頂 ， 紅瓦 規矩 齊整 ， 有 漏 沒 漏 ， 還 得 等 落雨天 才 知道 ， 他 一 出口 就是 嚷嚷 ： 「 少 囉嗦 ， 西瓜 在 桌 上 ， 自己 拿 。 」 敏雄 轉進 屋 內 ， 笑嘻嘻 地 舉起 一 片 西瓜 ： 「 多謝 阿母 ！ 」 母親 樂呵呵 ， 進伍 忘 了 自己 還 在 屋頂 上 ， 作勢 揮 了 幾 下 拳 ： 「 呷 汝 耶 啦 ， 賣 練肖話 ！ 」 敏雄 還 硬是 回話 ， 只是 滿 口 西瓜 ， 蘇進伍 乾脆 懶得 回應 了 。 替 自家 做 屋頂 的 是 哪 位 師傅 ， 技術 這麼 差 ？ 他 邊 吃 西瓜 邊 猜 但 沒 問 ， 最近 練習 少 說 點 。 於是 ， 他 再次 摸 了 摸 屋瓦 ， 心 中 也 不 真正 知曉 該 怎麼 補漏 ， 只得 用 了 防水 塗料 先 擋 一 擋 ， 再 覆上 瓦片 。 光 是 要 定位 漏水 ， 他 就 跟 敏雄 反覆 確認 了 好幾 次 。 高出 自己 一 個 頭 的 敏雄 打 小 混 大 的 ， 玩笑話 一定 少不了 他 。 但是 ， 喚 阿母 這 種 習慣 ， 進伍 倒是 覺得 敏雄 沒 在 開玩笑 ， 他 讓 阿嬤 帶大 ， 小學 之後 就 沒 見 過 父親 ， 這 事 陂仔尾 人人 攏 知影 ； 至於 他 的 母親 ， 早 在 車禍 中 喪亡 。 只是 ， 最近 一 、 二 年 ， 他 益發 希望 敏雄 多 喚 幾 次 ， 替 他 家 阿義 勾出 阿母 架 在 眉心 ， 愁戚戚 的 硬結 。 完工 下 梯 ， 蘇進伍 一 格 一 格 踩 著 ， 腦 中 忽然 掠過 幼年 跳 格子 的 畫面 ， 左腳 滑 了 一 下 ， 三合院 陡 地 變 得 偌大 ， 屁股 不偏不倚 跌 在 水泥 灰 地 上 ， 感覺 腹 內 血液 衝 得 很 快 ， 腦門 熱烘烘 地 。 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