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, 兩 種 完全 不 相同 的 感情 , 忽然 在 同 一 時刻 交匯 了 。 懷舊 , 迷人 的 地方 , 也 就 在 這裡 。 一九八○年 五月 二十七日 .
.
看出 整 個 春天 來 每 個 早上 , 稍 有 點 陽光 , 我 就 對 自己 說 : 「 花 開 得 那麼 好 , 風 吹 得 那麼 柔 , 人 都 換上 薄薄 春衫 , 該 找 個 空閒 時間 , 到 郊外 去 散散步 , 舒散 一下 才 好 。 」 這樣 說 , 過 了 一 天 又 一 天 。 然後 , 我 總 趕忙 趁 車 回 學校 去 。 經過 高速 公路 , 海 底 隧道 , 架空 天橋 , 獅子山 隧道 。 然後 , 我 到達 從前 只有 一 年 一 度 全 校 遠足 才 去 的 地方 。 這 已經 是 另外 一 個 城市 了 , 難怪 那 天 早上 , 車子 困在 不斷 的 車流 中 , 我 偶然 抬起 頭 來 往 窗 外 望 , 看見 三 隻 耕牛 悠閒 躺 在 公路 邊 曬太陽 , 就 驚叫 起來 , 像 看到 什麼 意外 事件 似的 , 把 坐 在 旁邊 的 人 嚇 得 一 跳 。 畢竟 , 三 隻 耕牛 的 背景 是 幾十 層 高 的 大廈 , 足夠 令 人 驚叫 , 很 不 相稱 的 配搭 , 有點 荒謬 的 意味 。 然後 , 我 進 了 辦公室 ── 這 不 是 間 辦公室 , 其實 是 間 很 好 的 小 .
.
房間 , 在 裡面 可以 工作 , 看書 、 談天 , 展開 一 天 的 工作 。 有 許多 時間 , 我 不 在 這 小室 裡 , 因為 要 到 課室 裡 去 上課 。 然後 , ?
?
我 對 自己 說 : 「 該 找 個 空閒 時間 , 到 郊外 去 散散步 ?
?
。 」 然後 , 有 一 天 , 我 沿 小路 到 課室 去 上課 。 大概 早上 吹過 一 陣 大 風 , 紫荊 和 杜鵑 的 花 , 落 了 一 地 。 兩 隻 高髻 冠 在 烏枝 上 叫 得 價 天 響 。 路 旁 雜草 濃茂 , 發散 草 香 。 胖 得 肚子 貼 在 地面 的 麻雀 像 在 趕 一 場 墟集 , 我 腳步 輕 , 沒 驚散 牠們 。 看 小 甲蟲 在 樹幹 上 勉力 爬行 , 看 給 葉叢 剪碎 的 藍天 , 在 路 上 停停 走走 , 不過 十 分鐘 罷了 , 我 竟 看出 整 個 春天 來 。 於是 , 我 學懂 了 一 個 道理 : 在 工作 程序 排 得 緊密 的 生活 裡 , 渴求 享受 整 一 天 的 輕鬆 , 既 不 容易 ; 那 何妨 讓 自己 就 爭取 每 天 十 分鐘 的 悠閒 。 一九八二年 四月 十八日 .
.
掘 文墓 者 言 近 十 年 , 我 有意無意 間 做 了 一 個 「 發掘 文墓 和 揭開 文墓 」 的 人 。 錢鍾書 在 《 寫 在 人生 邊 上 》 和 《 人 獸 鬼 》 兩 書 的 重印序 裡 , 給 專門 翻出 湮沒 了 很 久 文章 的 人 , 加 了 「 發掘 文墓 和 揭開 文墓 」 者 的 名堂 , 看 文章 的 上文 下理 , 這 名號 不見得 有 什麼 稱許 的 意思 。 許多 作家 的 作品 , 都 先 刊 在 報紙 或 雜誌 上 , 過 一 段 日子 才 收集 起來 成書 出版 。 這些 書 , 有 些 經 作家 自選 , 有 些 經 編者 挑選 , 選 者 總 有 不同 喜好 , 沒 收 入集 的 文章 , 後人 就 不易 讀到 。 幾十 年 來 , 流離 和 動亂 , 也 使 無數 刊 過 的 作品 忽然 埋沒 了 , 從此 在 人們 的 記憶 中 消失 。 這 種 情況 十分 普遍 , 對 作家 對 作品 來 說 , 都 該 屬 「 不幸 」 。 雖然 , 有 些 作家 不 願 把 某 幾 篇 文章 收進 集子 裡 , 以便 保持 風格 .
.
完整 , 或 不 想 以 少 作 示人 , 但 這 畢竟 是 作家 寫作 生命 的 全部 , 欠缺 了 總是 一 種 損失 。 這些 消失 了 的 文章 , 就 埋 在 世上 不同 的 「 文墓 」 裡 ── 圖書館 裡 浩如煙海 的 報紙 雜誌 , 得 等待 有 人 去 發掘 。 我 不 知道 這樣子 「 掘 」 , 會不會 引起 作家 的 不快 , 但 在 我 自己 , 卻 是 興味 愈來愈 濃 。 從 塵封 發黃 的 紙堆 裡 , 翻出 一 篇 名家 不 為 人 所 知 的 作品 , 那 「 眼前 一 亮 」 的 快樂 , 那 「 唯我獨得 」 的 成功感 , 恐怕 只有 同道 的 人 才 能 理解 。 不再 說 自己 當年 怎樣 受 這 本 書 的 影響 了 。 當 教師 以後 , 面對 許多 對 人生 十分 迷惘 、 憤怨 的 青年 , 常 自苦 無能為力 , 不禁 想起 這 本 書 。 可惜 , 有 段 時期 斷 了 版 , 曾 對 唐 老師 提議 重印 , 可是 , 他 卻 說 : 「 那 是 我 年輕 時 , 較 淺 的 思想 。 」 言下之意 , 是 不 想 重印 了 。 但 , 縱 極 高 的 山 , 也 該 有 個 接近 平地 的 登山 梯階 , 能 有 多少 中學生 看懂 《 中國 人文 精神 之 發展 》 、 《 道德 自我 之 建立 》 、 《 中國 哲學 原論 》 等 巨著 ? 看 不 懂 , 就 是 那麼 好 的 思想 , 對 他們 也 生不了 作用 。 幸而 , 在 一九七七年 , 這 書 終於 修訂 重版 了 , 宛如 吾 師 臨別 人間 , 為 照拂 年青人 , 在 登山口 重置 一 塊 平穩 踏腳石 , 好 使 他們 上道 眺遠 。 《 人生 之 體驗 》 , 是 登山 的 第一 塊 踏腳石 ! 一九七八年 三月 七日 .. 承教 小記 ── 謹 以 此 段 文字 追念 唐君毅 老師 我 , 從 沒有 在 文字 上 , 如此 展示 自己 的 過去 , 裡面 包含 了 許多 缺點 、 軟弱 、 無知 。 為了 表示 對 吾師 唐君毅 先生 的 追念 和 敬意 , 為了 讓 還 不 知道 唐 老師 的 同學 , 知道 世上 曾 有 這樣 的 好 老師 , 為了 使 自己 對 當下 的 缺點 、 軟弱 、 無知 , 有 不斷 的 自省 能力 , 我 願意 敘述 三 段 往事 。 那 年 , 我 只 是 個 初中 一學生 , 一向 在 家 裡 , 是 父母 最 寵愛 的 小 女兒 , 但 在 兩 年 間 , 卻 面臨 了 母親 急病 去世 、 年老 父親 的 續絃 、 年青 繼母 的 敵視 、 父親 急病 去世 、 還 有 各 種 大小 不一 的 家庭 變故 。 一下子 , 我 覺得 全 世界 的 痛楚 都 集中到 身 上 來 。 我 怨恨 上天 虧待 , 分 不 出 皂白 的 憤怒 , 使 我 仇視 一切 接觸 的 人 。 就 那樣 , 獨自 躲 在 一 間 .
.
幽暗 的 中間 房 裡 , 度過 了 四 年 。 那 屋 , 原是 載滿 我 童年 歡樂 的 故居 , 為了 戀戀 於 舊時 記憶 , 忍受 分租 房客 的 欺壓 , 不 懂 照顧 飲食 惹來 的 一 身 疾病 , 我 似乎 愈來愈 沉迷 那 種 一半 出於 自作 的 悲痛 中 。 初中三 , 是 多麼 危險 的 一 年 ! 如同 許多 年青人 一般 , 我 帶 自以為是 、 閉塞 、 憤怒 踏入 心理 變化 最 大 的 青年 時期 。 尚 幸 的 是 母親 為 我 培養 的 讀書 興趣 , 一直 沒有 減退 , 功課 做好 後 , 不 是 到 街 上 亂逛 , 就是 躲 起來 看書 。 那 年 夏天 , 是 個 重要 的 轉捩點 。 在 偶然 機會 中 , 認識 了 正在 新亞 書院 兼課 的 莫可非 老師 。 ( 他 是 影響 我 最 大 的 幾 位 老師 之 一 , 可惜 , 也 去世 了 。 ) 在 他 指導 下 , 有 系統 地 讀 了 一些 中國 文學 作品 。 也 是 他 , 送給 我 一 本 唐君毅 先生 的 《 人生 之 體驗 》 ── 對 我 來說 , 一 本 絕對 重要 的 書 。 於是 , 在 燈 下 , 我 展讀 一段段 異於 尋常 文學 作品 的 文字 , 同時 , 也 轉入 人生 道 上 的 另 一 里程 。 我 悲哀 , 他 說 : 「 真實 的 悲哀 嗎 ? 他 來 了 , 你 當 放開 胸懷 迎接 他 。 真實 悲哀 , 洗去 你 其他 的 縈思 , 淨化 了 你 的 心靈 。 雨 後 的 湖山 , 格外 的 新妍 , 你 的 視線 , 從 真實 的 悲哀 所 流 的 淚珠 , 看出 的 世界 , 也 格外 的 晶瑩 。 」 我 不 信任 人 , 他 說 : 「 當 你 同 人 接近 時 , 莫 有 十分 確切 的 證據 , 你 不要 想 他 也許 有 不 好 的 動機 , 這 不僅 因為 你 誤會 而 誣枉 人 , 你 將 犯 莫大 的 罪過 ; 你 必 是 常常 希望 看見 他人 之 善 , 你 將 先 從 好 的 角度 去 看 人 。 」 我 怠慢 , 他 說 : 「 你 必須 為 實踐 你 的 信仰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