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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 到 父親 的 病情 有些 緩解 , 大夫 把 我 和 母親 叫到 另外 一 間 屋 裡 , 說 父親 的 身體 太虛 太 弱 , 需要 一些 貴重 藥品 的 滋補 。 問 : 「 家 裡 還 有錢 嗎 ? 」 母親 搖頭 。 而 我 這時 , 把 頭 深 埋 在 自己 懷裡 , 很 久 沒有 一 句 言語 。 望 著 我們 一 家 , 大夫 長 歎 一 聲 , 以 他 特有 的 職業 語氣 說 : 「 只要 二叔 ( 我 父親 ) 活 著 , 你們 家 怕 不會 有 好 日子 過 ; 你們 家 要日子 好了 , 二叔 也 能 多 活 幾 天 。 」 不 知道 這 位 在 父親 生病 期間 盡心 盡力 的 鄉村 大夫 , 那 時候 是 對 父親 生命 將 盡 的 判斷 , 還是 對 我 家 — 世界 上 一 個 普通 農民 家庭 生存 的 一 種 總結 。 說完 , 他們 就 又 到 父親 床 前 去 了 , 而 我 卻 不 知 為什麼 站 在 那兒 沒 動 。 站 在 那兒 , 腦子 裡 嗡嗡 嚶嚶 , 似乎 從 大夫 的 話 裡 , 預感到 了 一 種 不祥 。 說不上 在 那兒 站 了 多久 之後 , 我 獨自 從 屋 裡 出來 , 孤零零 地 立 在 寒夜 , 抬頭 望 了 一下 冰色 的 天空 。 突然 , 我 的 腦子 如 天裂 樣 劃過 一 個 想念 , 那 可怕 的 想念 如 流星 樣 一 閃 而 失 , 帶 著 轟鳴 , 帶 著 劇烈 的 光電 , 在 我 的 頭腦 怦然 地 炸響 — 我 一點 都 不 知 是 為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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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 了 什麼 , 完完全全 是 猝不及防 , 我 腦子 裡 又 重複 了 半 句 大夫 說 過 的 話 : 「 只要 二叔 活 著 , 你們 家 就 不會 有 好 日子 過 … … 」 我 如果 把 大夫 那 一 句 話 重複 完整 也 就 好 了 ; 如果 把 這 話 裡 存儲 的 別的 含義 想想 也 就 好 了 , 可 當時 , 那 半 句 話 在 我 腦際 戛然 而止 , 如 冰凍 樣 結 在 了 我 的 腦際 。 明確 說 , 停 在 我 腦 裡 的 不 是 那 話 , 是 那 話 最 直接 的 含意 — 「 只要 父親 在世 , 我們 家 ( 也許 就 是 我 ) 就 不會 有 好 日子 過 。 」 或者 說 , 那 含意 就 是 我 對 父親 故逝 的 一 種 預盼 , 對 父親 長年 有病 受到 拖累 的 一 種 厭煩 , 一 次 逆子 私欲 的 無 意識 表白 。 那時 , 當 我 立馬 意識到 我 腦 裡 閃過 大夫 那 半 句 話 裡 , 似乎 有 「 我 希望 父親 早 一 天 離開 人世 」 的 含意 時 , 似乎 「 想 以 父親 的 死 來 換取 我們 家 ( 我 ) 的 好 日子 」 時 , 我 頓時 木呆 震驚 , 身 上 有 了 一 陣 冰冷 的 哆嗦 , 叮噹 著 從 我 頭 上 朝 腳 下 轟 鳴 響 去 。 仿佛 害怕 父親 能夠 聽到 我 的 想念 , 害怕 母親 和 哥 、 姐 們 突然 出來 , 看見 我 內心 的 罪過 和 卑劣 , 我 慌忙 從 院落 往 宅 後 的 空院 躲 去 。 那 所 空宅 院落 裡 , 那 所 父親 在 我 當兵 後 因 每 夜 走動 而 再次 染 疾 的 空 院 裡 , 潮濕 而 陰暗 , 寂靜 而 神秘 。 多半 落葉 淨盡 的 桐樹 和 椿樹 , 淡 影 婆娑 , 梢葉 微 動 ; 濃厚 的 濕氣 和 腐氣 , 有 聲 有 響 地 在 空 院 裡 滾 去 滾 來 。 立 在 那 空 院 的 中央 , 我 仿佛 被 孤零零 地 推到 了 寒夜 裡 無邊無際 的 山野 或 海 的 中間 , 渾身 都 漫溢 著 孤獨 和 寒涼 。 想 著 我 那 一瞬間 產 59 ? l ?
想念 父親 生 的 卑劣 、 罪過 的 想念 , 為了 懲戒 我 自己 , 我 朝 臉 上 狠命 地 打 了 一 耳光 , 接下來 , 又 用 右手 在 我 臉 上 、 腹 上 、 腿 上 往 死 裡 擰 著 和 掐 著 … … 然而 , 一切 都 來不及 了 。 老天 好像 要 讓 我 給 我 自己 的 心靈 上 留下 永久 的 懲罰 樣 , 他 行施 了 他 權力 中 的 召喚 和 應驗 , 在 我 對 我 父親 有 了 那 一 念 之間 的 罪惡 想法 的 兩 個 月 後 , 便 把 我 的 父親 召喚 去 了 。 讓 我 的 父親 , 永遠 地 離開 了 母親 、 離開 了 我們 兄弟姐 們 和 他 的 那些 如 親子 樣 孝順 的 侄男 和 甥女 , 及 他 苦 戀 著 的 這 個 活生生 的 人世 和 鄉村 。 清欠 現在 , 可以 清算 一下 我 所 欠 父親 的 債務 了 。 可以 由 我 自己 對 我 自己 實行 一 次 良心 的 清洗 和 清理 了 。 先 說 一下 我 沒有 花 那 十 元 錢 讓 父親 看 一 場 他 想 看 的 電影 《 少林寺 》 , 當時 , 我 身 上 是 一定 有錢 的 , 記得 回到 豫東 軍營 以後 , 身 上 還 有 十七 元 錢 。 就是說 , 我 完全 有 能力 擠出 十 元 錢 , 包下 一 場 電影 , 讓 父親 生前 目睹 一下 他 一生 都 津津樂道 的 「 飛簷走壁 」 的 那 種 神話 和 傳說 。 為什麼 沒有 捨得 花 那 十 元 錢 呢 ? 當然 , 是 小氣 、 節儉 和 當時 的 拮据 所致 。 可是 , 更 重要 的 是 些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60 什麼 呢 ? 是 不 是 從小 就 沒有 養成 那 種 對 父親 的 體貼 和 孝愛 ? 是 不 是 在 三 歲 、 五 歲 , 或者 十幾 歲 時 , 父親 倘若 從 山 上 或 田 裡 收工 回來 , 給 我 捎 一 把 他 自己 捨不得 吃 的 紅棗 , 或 別的 什麼 野果 , 我 都 會 蹲 在 某 個 角落 , 獨 吞下 肚 , 而 不 知道 讓 父親 也 吃上 一 顆 、 兩 顆 呢 ? 我 想 是 的 , 一定 就 是 這樣 。 因為 在 我 參軍 以前 , 我 從來 沒 上街 給 父親 買 過 一 樣 吃 的 , 一樣 穿 的 ; 甚至 , 從 田 裡 回來 , 也 沒有 給 父親 捎 過 一 穗 鮮嫩 的 玉米 。 我 倘若 不 是 那 種 私欲 旺 極 、 缺少 鍾愛 他人 之 心 的 人 , 在 有 能力 給 父親 花 十 元 錢 的 時候 , 我 為什麼 沒有 去 花 呢 ? 現在 , 弄 不 明白 我 為什麼 要 繼續 寫作 , 我 就 對 人 說 : 「 寫作 是 為了 證明 我 還 健康 地 活 著 。 」 我 不 知道 這 句 話 裡 有 多少 幽默 , 有 多少 準確 , 只是 覺得 很 願意 這樣 去 說 。 因為 我 不能 說 : 「 我 寫作 是 為了 逃避 和 抵抗 死亡 。 」 那樣 會 覺得 太過 正經 , 未免 多 有 秀 演 。 可 把 死亡 和 寫作 , 把 一 個 人 的 自然 生命 和 文學 聯繫 在一起 時 , 我 實在 找 不 到 令 我 和 他人 都 感 更為 貼切 、 更為 準確 , 又 可 信實 的 某 種 說辭 。 215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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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我 常常 在 某 種 矛盾 和 悖論 中 寫作 。 因為 害怕 和 逃避 死亡 才 要 寫作 , 而 又 在 寫作 中 反復 地 、 重複 地 去 書寫 死亡 。 我 說 《 日光 流年 》 是 為 對抗 死亡 而 作 , 其實 也 可以 說 是 因 恐懼 死亡 而 悠長 的 歎息 。 《 我 與 父輩 》 中 有 大 段 對 死亡 淺白 簡單 的 議論 , 那 也 其實 是 自己 對 死亡 恐懼 而 裝腔作勢 的 ?
喊 。 我 不 知道 我 什麼 時間 、 在 什麼 年歲 可以 超越 對 死亡 的 恐慌 , 但 我 熟悉 的 谷川俊太郎 先生 , 在 年近 八十 歲 時 說 了 「 生命 於 我 , 剩下 的 時間 就是 笑 著 等待 死亡 的 到來 」 那樣 的 話 , 讓 我 感到 溫暖 的 震撼 。 這 句 對 自然 生命 與 未來 死亡 的 感慨 之 言 , 我 希望 它 會 像 一 粒 螢火 或 一 線 燭光 , 在 今後 的 日子 裡 , 照亮 我 之 生命 與 死亡 那 最 灰暗 的 地段 和 角落 , 讓 我 敢於 正視 死亡 , 如 正視 我 家 窗 前 一 棵 樹木 的 歲月 枯榮 。 如果 把 人 的 自然 生命 視為 一 條 某 一 天 開始 流淌 、 某 一 天 必然 消失 的 河流 , 於 作家 、 詩人 、 畫家 、 藝術家 等等 相 類似的 人 而言 , 從 這 條 河流 會 派生出 另外 的 一 條 河流 來 。 那 就 是 你 活 著 時 創作出 的 作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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