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位 瘦 高 的 青少年 轉過身 , 略帶 驚訝 地 喊道 , 「 你 是 劉克襄 老師 嗎 ? 」 我 點點頭 , 不 敢 相信 在 這 小鎮 車站 , 竟 有 少年 會 認得 我 。 他 看似 高中生 , 我 不禁 探問 , 「 你 是 誰 , 怎麼 認得 我 ? 」 原來 這 個 月 , 我 受 邀 到 二林 附近 偏遠 學校 , 進行 系列 勵志 故事 的 巡迴 講座 。 兩 天 前 我 去 大城 國中 , 他 剛巧 在 台 下 聆聽 。 他 是 該 校 國一 學生 , 正 要 搭 西港線 回家 , 今天 到 二林 教會 當 志工 。 他 在 應對 上 一點 也 不 像 國中生 的 生嫩 , 反而 像 高中生 的 坦然 自若 。 我 和 陳 老師 都 很 驚訝 , 也 很 稱許 。 他 叫 蔡亥豪 , 緊接著 又 振奮 地 說 , 前天 他 聽 我 講 故事 , 其中 一 則 提到 母親 的 背影 , 最 讓 他 感動 , 因為 很 像 自己 家 的 遭遇 。 我 不禁 好奇 地 追問 , 「 家庭 怎麼 了 ? 」 他 說 自己 家 是 家扶 基金會 照顧 的 對象 。 爸爸 罹患 口腔癌 , 又 併發 糖尿病 等 多重 疾病 , 必須 固定 洗 腎 , 印尼籍 的 媽媽 也 患有 重度 憂鬱症 , 父母 都 沒 能力 賺錢 養家 , 只 能 靠 各界 補助 過活 。 我 聽 了 , 不禁 寄予 同情 , 卻 見 他 眼神奕奕 , 充滿 堅毅 的 樂觀 表情 。 由於 要 搭乘 的 客運 已 進站 , 我 必須 上車 , 只 能 拍 肩 鼓勵 , 期許 他 加油 了 。 走進 客運 , 隔 著 沾滿 細雨 的 車窗 , 等候 發車 。 望 著 他 仍 坐 在 木椅 上 , 等候 另 一 班 車 , 心 裡 不免 辛酸 。 才 國一 , 家庭 即 遭逢 不幸 , 他 未來 的 成長 勢必 比 一般 孩子 辛苦 。 我 有些 不捨 , 趁著 車子 尚未 啟動 , 急忙 下車 再 跟 他 招呼 , 希望 有空 多 聯絡 。 客運 再 發動 時 , 他 轉 過 頭 , 跟 我 微笑 揮手 。 我 隱隱 感覺 他 彷彿 還 欠缺 什麼 , 自己 卻 又 幫不了 任何 忙 。 旅行 時 , 最 害怕 這 種 茫然無力 的 情緒 , 讓 人 頓時 陷落 於 某 一 無邊無際 的 灰暗 空間 。 在 車 上 , 我 更加 難以 忘懷 , 亥豪 孤單 揮手 道別 的 身影 。 回家 後 隨即 上網 查詢 , 結果 進一步 得到 以下 的 資料 。 他們 家 是 一 間 黑 瓦 白 屋 的 老房 , 周遭 幾乎 都 是 農田 。 亥豪 有 位 雙胞胎 哥哥 , 以及 大 一 歲 的 姐姐 。 亥豪 常常 放學 回到 家 , 卸下 書包 , 就 得 忙著 準備 一家人 的 晚餐 。 一邊 做 家事 , 還要 照顧 爸爸 媽媽 。 譬如 , 每 天 幫 爸爸 在 腹部 打 胰島素 , 有時 還 得 幫 母親 捶 背 按摩 等 , 做 功課 和 讀書 的 時間 都 被 緊緊 壓縮 。 或許 , 這 也 是 他 顯得 比 一般 孩子 早熟 的 緣故 。 許多 出身 貧窮 家庭 的 孩子 , 往往 自怨自艾 。 亥豪 認命 了 , 反而 覺得 自己 很 幸福 , 也 很 感謝 父母 。 前 幾 年 , 大城 因 國光 石化 而 出名 。 這 是 個 只 有 幾 條 長年 安靜 街道 的 小鎮 , 其餘 都 是 田疇 。 學生 泰半 來自 弱勢 的 貧苦 家庭 , 個性 較為 單純 樸實 。 但 若 無 良善 輔導 與 支持 , 或 有 可能 走向 偏途 。 亥豪 更 是 弱勢 中 的 弱勢 , 幸好 他 的 本質 不 差 , 又 努力 朝向 最 美好 的 一 面 。 他 是 去年 家扶 基金會 選拔出來 的 自強 兒童 , 書法 作文 都 曾 獲獎 。 當然 , 最 重要 的 是 他 的 孝順 , 不 怨天尤人 , 以及 不畏 逆境 。 經由 亥豪 同意 , 我 想 節錄 一 段 , 他 發表 於 網路 的 生活 隨筆 , 希望 這 位 少年 的 努力 , 能 激勵 更多 同齡 的 孩子們 一起 成長 : 「 以前 我 覺得 我 好 生氣 , 生氣 為什麼 要 讓 我 的 爸爸 媽媽 都 生病 , 要 上學 、 考試 , 又 碰到 爸爸 媽媽 住院 , 還要 做 家事 , 覺得 好 煩 好 煩 , 可是 爸爸 媽媽 , 我 真的 , 從來 沒有 怪 過 您們 , 因為 好多 事 , 都 是 您們 教 的 。 爸爸 教 我 好多 童玩 , 媽媽 教 我 好聽 的 印尼 歌謠 , 我 好 感謝 您們 , 陪 我 走過 快樂 的 童年 。 記得 您們 生病 後 , 有 一 次 , 同學 在 罵 我 , 說 我 的 父母 不 好 , 是 殘障 人士 , 我 聽 了 好 生氣 , 回到 家 一直 哭 、 一直 哭 , 當時 媽媽 您 就 安慰 我 , 說 沒關係 , 別人 不 懂 我們 家 , 只要 我 懂 就 好 了 , 爸爸 也 安撫 我 , 說 不要 聽 別人 講 什麼 , 只要 相信 自己 , 這 句 話 , 我 現在 還 記得 , 我 知道 , 我 的 父母 跟 別人 的 父母 , 都 是 一樣 的 。 親愛 的 爸爸 媽媽 , 您們 也 不用 擔心 我 , 家扶 中心 的 社工員 都 對 我 很 好 , 會 到 家 裡 來 關心 我 , 還 讓 我 免費 學習 電腦 , 我 遇到 困難 , 很多 人 都 會 幫助 我 , 所以 我 以後 , 也 想要 當 一 位 社工員 , 去 幫助 比 我 還要 貧窮 的 人 … … 」 很 感謝 亥豪 願意 跟 我 結緣 , 在 這 趟 鄉野 的 旅途 上 , 讓 我 看到 一 個 偏遠 鄉下 孩子 的 努力 , 讓 我 看到 這 個 濱海 小村 的 地平線 , 一 顆 孤星 努力 地 高懸 , 正在 發光 。 * 後記 : 認識 亥豪 一 個 月 後 , 有 次 到 竹塘 國中 講演 , 那兒 離 大城 不遠 。 我 最後 舉 亥豪 的 例子 , 告訴 在場 數百 位 國一 的 孩子 , 沒有 權利 放棄 自己 。 他 在 這麼 艱苦 的 環境 , 受到 多重 打擊 , 仍 不 氣餒 , 長大 後 更 想 回饋 社會 , 我們 更 沒 理由 自怨自艾 。 我 說 , 我 的 背包 裡 還 放 了 一 本 自己 書寫 十五 歲 旅行 的 書 , 待會兒 路過 鎮 上 的 郵局 , 說不定 就 要 寄給 他 , 向 他 致意 。 結果 , 講演 結束 時 , 一 位 同學 跑過來 找 我 。 現今 的 村長 陳芳姿 女士 , 還 有 其 先生 王子華 , 過去 在 埔里 經營 野菜 餐廳 。 當時 我 即 識得 , 也 很 好奇 , 台灣 第一 家 野菜 餐廳 , 為何 不 選 在 台北 等 都會 , 竟 挑上 此 一 小鎮 。 晚近 走訪 村子 , 一 番 促膝 之 談 , 我 才 知曉 , 當年 他們 選擇 餐廳 的 地點 時 , 悉心 地 考慮到 食物 的 里程 、 野菜 的 新鮮度 , 還 有 活絡 地方 產業 , 以及 提供 當地 青少年 打工 的 機會 等等 問題 。 豈 知 , 九二一 地震 一來 , 餐廳 事業 被 震垮 了 。 但 他們 對 人生 的 無常 , 反而 有 了 更深 的 體悟 。 他們 膝下 無 子嗣 , 再 看到 災 後 難民 問題 叢生 , 遂 興起 了 照顧 老人 的 決心 。 此 一 照顧 信念 很 簡單 , 但 也 很 關鍵 : 村子 裡 的 長輩 都 是 家人 。 人口 不 到 百 位 的 村子 , 如今 是 一 個 生活 機能 充裕 的 小 街坊 。 他們 在 裡面 規劃出 佛堂 、 卡拉 O K 、 圖書室 、 理髮部 和 餐廳 等 環境 。 老人 在 此 不 愁 吃 穿 , 隨時 可以 串門子 , 或者 坐 在 大道 上 和 人 寒暄 。 不用 鎮日 鎖 在 房間 , 面對 電視 呆望 , 抑或 無 人 聞問 其 生活 。 他們 還 設計 了 三 種 休閒 內容 , 園藝 治療 、 捏陶 創作 和 蔬果 栽植 , 讓 老人 再度 充滿 生活 的 熱情 。 他們 在 村子 各 處 角落 栽種 植物 , 老人 也 可 選擇 喜愛 的 花草 , 自己 照顧 。 一般人 走進 長青村 , 往往 直覺 此 地 不 太 像 療養院 , 反而 像 園藝 花房 的 風貌 。 老人 往往 不 喜愛 活動 , 四肢 容易 快速 退化 。 王子華 是 陶藝 老師 , 特別 騰出 一 間 教室 , 讓 老人 在 此 玩 陶土 , 像 孩子 嬉戲 一樣 。 有時 捏 得 好 , 還 燒製 成品 , 對 外 義賣 。 村子 後頭 開闢 了 一 方 菜園 , 讓 老人 種植 想要 吃 的 蔬菜 。 蔬果 多出 時 , 還 會 請 人 來 搜購 。 老人 們 發現 自己 的 菜 還 能 賺錢 , 更 是 充滿 歡心 。 在 多樣 創意 生活 的 空間 裡 , 老人 們 往往 有 一 種 忙碌感 , 不會 無所事事 。 七八十 歲 的 老人 坐檯 , 這樣 幽默 而 有趣 的 主意 , 大抵 也 是 在 這 種 情境 下 , 發展出來 的 提倡 內涵 。 老人家 隨時 可以 出來 , 在 走廊 相互 走訪 , 或者 在 各 種 空間 納涼 。 村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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