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衡量 , 世上 無 人 能 稱 幸福 , 不光 生前 如此 。 仔細 思考 幸福 這 個 概念 的 含義 , 我們 會 發現 , 它 主要 是 指 對 生命 意義 的 肯定 評價 。 感到 幸福 , 也 就 是 感到 活 得 有 意義 。 不管 時間 多麼 短暫 , 這 種 體驗 總是 指向 整 個 人生 的 , 所 包含 的 是 對 生命 意義 的 總體 評價 。 尤其 在 創造 中 、 在 愛 中 , 當 人 感受到 幸福 時 , 心 中 彷彿 響 著 一 個 聲音 : 「 為了 這 個 時刻 , 我 這 一生 值 了 ! 」 因此 , 衡量 你 的 人生 在 總體 上 是否 幸福 , 主要 就 看 你 覺得 這 一 生活 是否 有 意義 。 當然 , 外在 條件 也 是 不可 少 的 , 但 標準 不妨 放低 一些 , 只要 不 是 非常 不幸 就 可以 了 。 由於 幸福 不能 缺少 外在 條件 和 內心 安寧 , 所以 , 在 一些 哲學家 看來 , 幸福 不 是 人生 的 主要 目的 和 最 高 價值 。 歷史 上 有 許多 天才 並 不 幸福 , 在 外在 生活 方面 窮困 潦倒 , 梵谷 是 最 突出 的 例子 。 深刻 的 靈魂 也 往往 充滿 痛苦 和 衝突 , 例如 尼采 。 像 歌德 那樣 終於 達於 平衡 的 天才 是 少數 , 而且 也 是 經歷 了 痛苦 的 內心 掙扎 的 。 同時 , 人生 有 苦難 和 絕境 , 任何 人 都 有 可能 落入 其中 , 在 那 種 情形 下 , 一 個 人 仍 可能 以 有 尊嚴 的 方式 來 承受 , 從而 賦予 人生 一 種 意義 , 但 你 絕不 能 說 這 是 幸福 。 歸根到底 , 人生 在世 最 重要 的 事情 不 是 幸福 或 不幸 , 而是 不論 幸福 還是 不幸 都 保持 做人 的 正直 和 尊嚴 。 生病 與 覺悟 __UNDEF__ 一 個 人 突然 病 了 , 不一定 要是 那 種 很 快 就 死 的 絕症 , 但 也 不 是 無關痛癢 的 小 病 , 他 發現 自己 患 的 是 一 種 像 定時 炸彈 一樣 威脅 著 生命 的 病 , 例如 心臟病 、 肝硬化 之類 , 在 那 種 情形 下 , 他 眼 中 的 世界 也 會 發生 很 大 的 變化 。 他 會 突然 意識到 , 這 個 他 如此 習以為常 的 世界 其實 並 不 屬於 他 , 他 隨時 都 會 失去 這 個 世界 。 他 一下子 看清 了 他 在 這 個 世界 上 的 可能性 原來 非常 有限 , 這 使 他 感到 痛苦 , 同時 也 使 他 感到 冷靜 。 這 時候 , 他 就 比較 容易 分清 哪些 事情 是 他 無須 關注 、 無須 參與 的 , 即使 以前 他 對 這些 事情 非常 熱中 和 在乎 。 如果 他 仍然 是 一 個 熱愛 生命 的 人 , 那麼 , 他 並 不會 因此 而 自暴自棄 , 相反 就 會 知道 自己 在 世上 還 該 做 些 什麼 事 了 , 這些 事 對於 他 是 真正 重要 的 , 而 在 以前 未 生病 時 很 可能 是 被 忽略 了 的 。 一 個 人 在 健康 時 , 他 在 世界 上 的 可能性 似乎 是 無限 的 , 那 時候 他 往往 眼花撩亂 , 主次 不 分 。 疾病 限制 了 他 的 可能性 , 從而 恢復 了 他 的 基本 的 判斷力 。 可是 , 我們 每 個 人 豈不 都是 患 著 一 種 必 死 但 不會 很 快 就 死 的 病 嗎 ? 生命 本身 豈不 就 是 這 種 病 嗎 ? 柏拉圖 曾經 認為 , 如果 不 考慮 由 意外 事故 造成 的 非 正常 死亡 , 每 個 人 的 壽命 在 出生 時 就 已 確定 , 而 這 意味 著 那 種 最終 導致 他 死亡 的 疾病 一 開始 即 潛在 於 他 的 體 內 , 將 伴隨 著 他 的 生命 一起 生長 , 不可能 用 藥物 把 它 征服 。 我 覺得 , 這 個 看法 有 其 可信 之 處 。 當然 , 壽命 是否 有 定數 , 大約 是 永遠 無法 證實 的 。 然而 , 無論 誰 最後 都 必定 死 於 某 一 種 病 或 某 幾 種 病 的 併發症 , 這 是 不爭 的 事實 。 所以 , 我們 不妨 時常 用 一 種 這樣 的 病人 的 眼光 看 一 看 世界 , 想 一 想 倘若 來日 不 多 , 自己 在 這 世界 上 最 想 做成 的 事情 是 哪些 , 這 將 使 我們 更加 善於 看清 自己 的 志業 所在 。 人們 嘲笑 那些 未 病 時 不 愛惜 健康 、 生 了 病 才 後悔 的 人 不 明智 , 這 固然 不錯 。 不過 , 我 相信 , 比 明智 更 重要 的 是 上述 那樣 一 種 覺悟 , 因為 說到底 , 無論 我們 怎樣 愛惜 健康 , 也 不可能 永久 保住 它 , 而 健康 的 全部 價值 便是 使 我們 得以 愉快 地 享受 人生 , 其 最 主要 的 享受 方式 就 是 做 我們 真正 喜歡 做 的 事 。 五十 自嘲 __UNDEF__ 有 一 件 事 , 我 一直 羞於 啟口 , 但 我 現在 要 把 它 明明白白 說出來 — __UNDEF__ 今年 我 五十 歲 了 。 也許 有 人 會 說 : 這 算 什麼 秘密 , 我們 早已 從 你 好幾 本 書 的 作者 小傳 上 推算出來 了 。 不錯 , 但是 從 我 自己 口 中 說出來 就 不 一樣 。 我 一直 心存僥倖 : 未必 許多 人 注意到 了 我 的 小傳 。 反正 我 希望 知道 我 的 年齡 的 人 愈 少 愈 好 , 人們 把 我 的 年齡 估 得 愈 低 愈 好 。 我 自以為 內心 和 外表 都 還 年輕 , 就 希望 別人 真 把 我 看成 年輕 , 反倒 覺得 真實 年齡 於 我 成 了 一 種 歪曲 。 對於 五十 歲 我 真是 充滿 委屈 。 五十 歲 , 怎麼 就 五十 歲 了 ? 年輕 時 看 五十 歲 的 人 , 不折不扣 是 「 半百 老人 」 , 那麼 現在 的 年輕人 也 會 這麼 看 我 。 可是 我 還 沒有 年輕 夠 , 怎麼 就 老 了 ? 據說 在 一些 讀者 的 心目中 , 我 是 一 個 對 人生 看 得 很 透 也 活 得 很 明白 的 哲人 , 現在 他們 該 知道 了 , 其實 滿 不 是 這麼 回 事 。 一 個 人 對 自己 的 年齡 尚且 遮遮掩掩 , 如此 不 成熟 , 哪裡 談得上 哲人 胸懷 。 也許 正 是 為了 給 我 這 種 極 幼稚 可笑 的 虛榮心 下 一 帖 重藥 , 我 便 大張旗鼓 地 當眾 報出 了 這 個 如同 我 的 心病 的 五十 歲 。 一言既出 , 有 耳 共 聞 , 從此 我 沒 了 吞吞吐吐 的 餘地 , 或許 就 可以 坦然 面對 漸 入 老齡 的 無情 事實 了 。 好了 , 我 不再 諱言 年齡 , 因此 而 更 有 權 說 一 說 我 的 真實 感覺 了 。 我 確實 覺得 自己 不 像是 一 個 到 了 五十 歲 的 人 , 對 此 我 可以 提出 一些 有力 的 證據 。 五十 歲 的 人 大抵 功成名就 , 在 社會 則 為 棟樑 , 在 學界 則 為 師長 , 肩負 著 指點 江山 、 教誨 青年 的 莊嚴 使命 。 可是 , 我 毫 沒有 這 種 使命感 。 不必 說 我 不 具備 治國 經邦 的 能力 , 即使 像 當今 精英 們 那樣 呼朋引伴 , 聚 而 研討 事 關 文化 存亡 的 重大 課題 , 我 也 僅 安於 旁聽 , 並 無 為 天下 立言 立法 的 雄心 。 我 的 所 學 所 思 太 不 實際 , 沒有 可 操作 性 , 造 不 成 什麼 勢 。 所以 我 也 不 想 當 老師 , 因為 我 無以 教 學生 。 迄 今 為止 我 確實 不 曾 招 過 一 個 學生 , 聽 人 叫 我 老師 是 我 始終 感到 很 尷尬 很 不 習慣 的 事情 。 那麼 , 五十 歲 的 人 總 該 久 已 成家立業 , 有 一 個 穩定 的 生活 了 吧 ? 可是 , 在 這 個 別人 早 就 當 父親 有 人 還 當 了 爺爺 的 年齡 , 我 卻 依舊 膝下無 兒 , 孑然一身 。 關於 愛情 、 婚姻 、 家庭 我 說 過 許多 貌似 聰明 的 話 , 到頭來 自己 卻 走 不 出 困惑 。 歷數 平生 的 坎坷 , 也 算是 一 個 飽經 風霜 的 人 了 , 但 並 未 因此 變 得 心 如磐石 , 風雨不入 。 毋寧 說 , 我 心 中 仍 有 太多 的 幻想 , 看 不 破 一 個 情 字 , 有意無意 仍 在 追求 一 種 完美 , 而且 至今 執迷不悟 。 按照 某些 東西方 賢哲 的 先例 , 五十 歲 或 不 到 五十 歲 就 該 是 收拾 行裝 準備 告別 人生 的 時候 了 。 基於 對 生死 大限 的 思考 , 我 也 早 想 著 要 把 佛教 留作 晚年 的 一 種 精神 寄託 , 但 至少 現在 還 覺得 為時 過早 。 我 願意 在 某 種 意義 上 歸隱 , 遠離 喧鬧 的 人世 , 可是 我 決不 願意 遠離 可愛 的 人生 。 不過 , 我 也 不 像 眼下 許多 五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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