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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山谷 似乎 總 覺得 無法 達到 蘇軾 無所為而為 的 自在 天真 。 在 ﹁ 寒食帖 ﹂ 跋尾 中 , 黃山谷 盛讚 蘇軾 的 詩 、 蘇軾 的 書法 , 但 他 也 特別 強調 美學 上 一 種 偶然 的 機遇 , 他 說 —— ﹁ 試 使 東坡 復 為 之 , 未必 及 此 。 ﹂ __UNDEF__ 這 是 說 ﹁ 寒食帖 ﹂ 這麼 好 , 如果 讓 蘇軾 再 寫 一 次 , 未必 能 再 寫 得 這麼 好 。 行草 美學 是 不能 重複 的 , 重複 就是 刻意 、 做作 , 已經 失去 第一 次 創作 的 ﹁ 無為而為 ﹂ 的 自然 自在 。 黃山谷 與 蘇軾 亦 師 亦 友 , 兩 人 都 在 政治 上 遭遇 流放 , 兩 人 都 列名 在 ﹁ 元祐 黨籍 碑 ﹂ 中 被 誣陷 打擊 , 兩 人 也 都 在 山水 詩文 書法 之 美 中 尋求 個人 生命 的 放達 自適 。 黃山谷 看到 ﹁ 寒食帖 ﹂ , 用 他 一生 美麗 的 書法 與 蘇軾 對話 。 他 調侃 自己 , 謙卑 地 說 —— ﹁ 它 日 東坡 或 見 此 書 , 應 笑 我 於 無 佛 處 稱 尊 也 。 ﹂ __UNDEF__ 蘇軾 或許 會 笑 我 , 他 不 在 , 我 就 稱 起 老大 了 。 宋代 文人 的 諧謔 可愛 、 平易近人 , 也 都 表露無遺 。 ﹁ 應 笑 我 ﹂ 是 蘇軾 ︿ 念 奴 嬌﹀ 的 名句 , 此 處 黃山谷 以 飛白 流轉 , 在 一向 緊勁 的 山谷 書法 中 也 有 了 偶然 放逸 詼諧 的 輕鬆 之 美 。 黃山谷 的 書法 常 被 形容 如 ﹁ 長 槍 大 戟 ﹂ , 如 ﹁ 將軍 武庫 ﹂ , 他 的 拖長 線條 , 常常 構成 菱形 傾 側 斜伸 的 結構 。 筆筆 中鋒 , 可以 了解 用力 之 深 。 也 有 人 說 , 他 從 船夫 划船 盪 槳 中 領悟 筆法 , 線條 一波三折 , 的確 是 船槳 在 水 中 滑動 對抗 水 的 壓力 形成 的 跌宕 。 黃山谷 書法 追求 的 緊 勁 連綿 、 俊美 挺拔 , 忽然 遇到 蘇軾 ﹁ 石 壓 蛤蟆 ﹂ 的 率意 隨興 , 就 像 姿態 優美 刻意 的 拳腳 遇到 了 不 成 章法 的 醉拳 招式 , 一時 不 知 如何是好 。 但是 黃山谷 還是 整頓 起 自己 做 第二 名 的 自信 , 用 畢生 最 漂亮 的 俊挺 線條 與 蘇軾 對話 。 ﹁ 寒食帖 ﹂ 因此 不只 是 蘇軾 的 名作 , 也 是 黃山谷 的 名作 。 宋代 兩 大 書家 , 如 高手 過招 , 使 人 叫絕 。 ﹁ 寒食帖 ﹂ 蘇 、 黃 二 人 書法 並列 , 被 稱為 ﹁ 雙璧 ﹂ , 也 詮釋 了 ﹁ 宋人 尚意 ﹂ 的 最 高 典範 。 米芾 的 大字行書 __UNDEF__ ﹁ 宋人 尚 意 ﹂ 的 精神 , 在 米芾 的 書法 中 發展到 更 個人 自我 的 表現 。 如果 蘇軾 、 黃山谷 都 還 堅持 文人 的 書風 , 米芾 則 更 像 藝術家 了 。 米芾 的 大字行書 , 如 美國 大都會 美術館 藏 的 ﹁ 吳江 舟 中 詩 ﹂ , 如 東京 博物館 藏 的 ﹁ 虹縣詩 ﹂ , 速度感 極 強 , 飛揚 跋扈 , 重新 回到 唐代 狂草 的 表現性 。 以 草 入行 , 常常 是 飛白 如 霧 如 煙 , 疾風 驟雨 掃過 , 墨色 輕 淡 , 產生 透明度 。 筆 的 縱肆 , 墨 的 斑斕 , 都 在 米字 書風 中 達到 最 藝術性 的 表現 。 米芾 被 稱為 ﹁ 米顛 ﹂ , 與 唐代 張旭 之 ﹁ 顛 ﹂ 相互 呼應 , 也 傳承 了 漢字 書法 和 表現 主義 藝術 的 關係 。 一直 到 明 清 之 際 的 徐渭 、 傅山 , 也 都 可以 上 承 這 表現 主義 書法 的 遺緒 , 酣暢 淋漓 , 使 書法 有 更多 個人 舒發 自我 的 餘裕 空間 。 宋徽宗 ﹁ 瘦金體 ﹂ —— __UNDEF__ 鋒芒畢露 的 禁忌 之 美 __UNDEF__ 宋徽宗 是 書法 繪畫 都 頗 有 特色 的 皇帝 。 宋徽宗 的 書法 一般 被 稱為 ﹁ 瘦金體 ﹂ 。 ﹁ 瘦 ﹂ 不 難 理解 。 漢字 書法 線條 可 粗 可 細 , 顏真卿 楷書 厚重 寬闊 , 許多 人 寫 顏體 少 了 剛硬 , 容易 變 ﹁ 胖 ﹂ 。 ﹁ 胖 ﹂ 就 有 ﹁ 鬆 ﹂﹁ 散 ﹂ 的 意思 。 ﹁ 瘦 ﹂ 是 線條 的 ﹁ 緊 ﹂﹁ 窄 ﹂ , 一般 書法史 常 說 宋徽宗 瘦金體 從 唐代 薛稷 而 來 。 薛稷 書體 也 ﹁ 瘦 ﹂ 。 一般而言 , 唐初 的 書體 承襲 隋碑 的 嚴謹 , 線條 都 偏 瘦 , 歐陽詢 如此 , 褚遂良 也 如此 , 只是 薛稷 瘦 中 帶 轉折 的 剛硬 , 是 與 ﹁ 瘦金體 ﹂ 關係 較 深 。 五代 南唐 後主 李煜 的 書法 被 稱為 ﹁ 金 錯 刀 ﹂ , 用 ﹁ 金 ﹂ 這 個 字 比喻 線條 , 美學 意涵 的 複雜性 與 深度 都 比較 不 容易 理解 。 ﹁ 金 ﹂ 是 金屬 , 是 青銅 , 也 是 黃金 。 ﹁ 金 ﹂ 是 一 種 閃爍 的 光 , 是 線條 的 鋒芒畢露 。 先秦 工藝 流行 ﹁ 錯金 ﹂ , 在 青銅器 中 嵌入 金絲 或 銀絲 , 金銀 細絲 在 顏色 沉暗 的 青銅 表面 閃閃 發亮 , 展現 ﹁ 錯 金 ﹂ 之 美 。 先秦 工藝 也 常常 用 錯 金 的 方法 鑲嵌 銘文 , 漢字 錯 金 , 因此 也 有 長久 工藝 的 歷史 。 把 ﹁ 瘦 ﹂ 和 ﹁ 金 ﹂ 連起來 形容 宋徽宗 的 書法 , 線條 雖 細瘦 , 卻 有 華麗 貴氣 , ﹁ 金 ﹂ 才 容易 理解 。 宋徽宗 的 書法 特殊 , 但 宋代 四 大 書法家 蘇 、 黃 、 米 、 蔡 裡 , 沒有 宋徽宗 。 宋徽宗 的 書法 像 走 在 危險 邊緣 的 美 , 使 人 愛戀 , 也 使 人 害怕 。 收藏 在 台北 故宮 的 ﹁ 穠 芳 依 翠萼 , 煥爛 一 庭 中 ﹂ , 每 一 個 字 都 是 光 的 閃爍 燦爛 。 宋徽宗 把 漢字 線條 做 得 鋒芒畢露 , ﹁ 鋒 ﹂ 與 ﹁ 芒 ﹂ 都 是 漢字 美學 的 禁忌 。 書法 講 ﹁ 藏鋒 ﹂ , 正是 因為 整 個 儒道 的 主流 傳統 都 不 鼓勵 ﹁ 鋒芒畢露 ﹂ 。 ﹁ 鋒芒畢露 ﹂ 是 要 遭忌 的 , 會 遭 天譴 。 老子 哲學 總 認為 ﹁ 鋒芒 ﹂ 是 最 容易 折斷 的 地方 , 不可 長久 。 書法 美學 講 ﹁ 藏鋒 ﹂ , 講 ﹁ 棉 中 裹 鐵 ﹂ , 講 ﹁ 外 柔 內 剛 ﹂ , 其實 都 是 在 書法 裡 放入 了 人事 的 學習 。 蘇軾 許多 的 線條 都 是 ﹁ 棉 中 裹 鐵 ﹂ , 在 災難 痛苦 裡 隱忍 收斂 , 把 頑強 的 生存 意志 內斂 到 外面 不 容易 看出來 , 變成 ﹁ 藏鋒 ﹂ , 把 ﹁ 鋒芒 ﹂ 藏起來 。 ﹁ 鋒芒 ﹂ 是 會 傷 別人 的 , 當然 , 也 會 傷 自己 。 作為 帝王 , 宋徽宗 發展出 與 傳統 漢字 美學 完全 不 一樣 的 一 種 ﹁ 鋒芒 ﹂ 的 鼓勵 。 ﹁ 瘦金體 ﹂ 把 所有 應該 ﹁ 藏 ﹂ 的 ﹁ 鋒 ﹂ 全部 外放 , 閃爍 燦爛 到 刺眼 。 瘦金體 像 鑽石 的 切割 , 用 線條 營造出 許多 菱形 三角 的 切割面 , 切割面 折射 出 光 , 剛硬 銳利 , 沒有 一點 妥協 。 ﹁ 舞蝶 迷 香徑 , 翩翩 逐 晚風 ﹂ , 宋徽宗 的 美 , 像 暮春 濃郁 花香 裡 迷失 了 路 的 蝴蝶 , 他 要 極度 的 燦爛 , 他 要 極度 的 華麗 , 他 要 極度 的 美 。 美 使 他 耽溺 , 使 他 流連忘返 , 使 他 走向 毀滅 , 走向 亡國 。 ﹁ 瘦金體 ﹂ 是 帝國 殉亡 的 美 , 美 到 使 人 驚悚 , 如同 一 種 ﹁ 玉碎 ﹂ , 有 驚動 天地 的 淒厲 。 ﹁ 瘦金體 ﹂ 像 馬勒 ︵ Gustav Mahler , __UNDEF__ 1960~ 1911 ︶ 的 音樂 , 在 高音 的 極限 仍然 纏綿 迴盪 不斷 。 ﹁ 瘦金體 ﹂ 像 波特萊爾 ︵Charles Baudelaire , 1821 ~1867 ︶ 的 ︽ 惡 之 華 ︾︵Les Fleurs du mal︶ , 背叛 嘲笑 世俗 的 安穩 順利 , 寧願 走到 毀滅 的 邊緣 , 大聲 一 哭 。 ﹁ 瘦金體 ﹂ 其實 是 非常 ﹁ 西方 ﹂ 的 美學 , 長久 壓抑 個人 放肆 任性 可能 的 民族 , 會 害怕 ﹁ 瘦金體 ﹂ 。 ﹁ 瘦金體 ﹂ 是 交錯 著 美 與 毀滅 的 魔咒 。 ﹁ 瘦 金體 ﹂ 不 藏鋒 、 不 妥協 , 寧為玉碎 , 在 一 整 個 帝國 殉亡 的 邊緣 , 書寫 下 ﹁ 翩翩 逐 晚風 ﹂ 的 美麗 詩句 。 張萱 ﹁ 搗練圖 ﹂ , 描寫 宮廷 婦人 整理 絲布 的 情形 。 ︵ 波士頓 美術館 藏 ︶ __UNDEF__ 楊 瘋子 楊凝式 __UNDEF__ 生 當 唐 末 五代 的 楊凝式 , 為什麼 叫做 ﹁ 楊 瘋子 ﹂ 呢 ? 原來 楊凝式 出身 官宦 人家 , 當 朱全忠 篡唐 自立 時 , 他 的 父親 楊涉 為 宰相 , 奉詔 要 送交 傳國 玉璽 給 朱全忠 。 楊凝式 卻 勸阻 父親 說 : ﹁ 大人 為 宰相 , 而 國家 至 此 , 不可 謂 之 無過 , 而 更 手 持 天子 印授 以 付 他人 , 保 富貴 , 其 如 千 載 之後 云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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