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跋山 涉水 苦苦 尋找 的 他 , 不 在 上 、 不 在 下 , 也 不 在 前 、 不 在 後 , 就 在 我 的 眼 耳 鼻 舌 身 意 間 , 與 我 一同 色 聲 香 味 觸法 。 一時之間 , 我 恍惚 敞開 雙臂 , 要 把 那 似 模糊 又 清晰 的 、 他 與 一切 山河 大地 , 都 抱入 懷裡 。 我 深 埋 在 喜悅 、 感動 與 幸福 的 滋味 裡 , 無以名狀 ; 心 裡 一 遍 又 一 遍 輕輕 呼喚 他 的 小名 : 「 啊 ! 星星 ! 星星 ! 」 從 情竇初開 時 , 歷經 二十餘 年 的 尋索 , 我 才 終於 明白 , 男女 之 愛 到 了 極致 , 就是 用 慘烈 的 死亡 , 把 虛妄 的 短暫 的 身體 狠狠 拋開 , 把 對 身體 的 迷戀 與 執著 一一 放下 , 然後 才 能 用 全心全意 交融 混同 。 我 曾經 多麼 迷戀 他 的 身體 啊 ! 我 第一 眼 愛上 他 的 手 , 他 的 手指 清瘦 修長 , 像 一 個 鋼琴師 ; 細 而 深 的 肌理 紋路 , 撫 之 摩 之 , 觸感 猶 在 ! 我 也 像 個 孩子 似的 , 喜歡 用 額頭 輕輕 去 撞 他 的 臂膀 ; 我 一 撞 , 他 就 一邊 躲 一邊 笑 罵 我 胡鬧 … … 然後 , 夜空 中 的 一 聲 巨響 , 猛烈 的 撞擊 、 爆炸 和 烈火 焚燒 , 他 那 清瘦 修長 的 手指 被 燒成 焦炭 , 他 那 圓 嘟嘟 肉肉 的 溫暖 的 臂膀 , 也許 被 絞碎 了 , 跟 血水 爛泥 混 在一起 … … 啊 ! 是 的 ! 我 就是 這樣 一 次 又 一 次 惡狠狠 的 逼 自己 看清 這些 事實 ── 我 最 愛 的 人 , 變成 恐怖 的 屍塊 , 就 像 你們 所 描述 的 那樣 ! 我 用 這 個 手段 , 注視 自己 的 痛苦 , 一絲一毫 都 不 逃躲 ; 然後 , 總 在 發瘋 與 崩潰 的 危險 邊緣 , 又 把 自己 拉 了 回來 。 於是 , 我 慢慢 知道 : 唯有 承受 最 大 最 深 的 痛苦 , 才 能 從 痛苦 的 惡夢 中 , 得到 徹底 的 解脫 和 釋放 ; 唯有 死亡 , 能 超越 死亡 。 而 我 也 在 失去 肉身 的 、 可 觸摸 、 可 親近 的 他 之後 , 在 我 的 內在 之中 , 重新 找回 早 就 與 我 合而為一 的 他 。 我 可以 清楚 感知 他 的 無所不在 了 。 他 的 氣息 , 化 在 風 裡 ; 他 的 眼神 , 在 雲 間 ; 我們 以 前所未有 的 方式 , 深深 交合 。 我 在 新北投 捷運站 搭 車 的 時候 , 從 大屯山 緩緩 而 來 , 吹拂 我 衣袂 髮絲 的 風 裡 , 有 他 ; 我 深夜 獨行 , 回到 我們 在 半山腰 上 的 家 時 , 為 我 殷殷 照 路 的 人家 燈影 裡 , 也 有 他 ; 從前 他 以 肉身 存在 的 時候 , 我 時常 擔心 失去 他 ; 現在 我 才 發現 , 我 其實 到 此 才 真正 開始 擁有 他 ; 而 這樣 的 愛 , 已經 不只 是 男女 之 愛 了 。 新生 的 、 純淨 的 喜悅 , 常常 流遍 我 的 身心 各 處 。 因此 , 當 我 在 電視機 前 看到 華航 空難 的 慘烈 畫面 , 我 流 著 淚 , 浸沐 在 從 天 外 隱隱 傳來 的 莊嚴 樂音 裡 。 我 看到 生命 在 生命 被 撕裂 的 地方 重新 升起 ! 在 人世間 享有 尊貴 地位 的 徐遠東 伉儷 , 與 市井小民 混合為 一 ; 在 人世間 最 受 珍重 寶愛 的 身軀 , 與 野草 爛泥 混合為 一 ! 野狗 來 啃 屍骨 了 ! 在 半 版 血肉糢糊 的 空難 現場 照片 下面 , 剛好 是 被 視為 人間 美味 的 台塑 牛排 特寫 廣告 … … 兩百零三 名 大 菩薩 , 以 節節 割裂 的 身輯 三 …………… 在 生命 撕裂 的 地方 軀 , 向 人間 示現 說法 ; 而 種種 顛倒 、 荒謬 , 與 森冷 的 事實 混同 為 一 。 富貴 不 可靠 、 情愛 何 足 恃 ? 一切 都 在 生住異滅 中 … … 你 看到 了 嗎 ? 你 聽見 了 嗎 ? 被 詛咒 的 島嶼 啊 ! 其實 是 這樣 被 深深 祝福 著 ! 你 哭泣 你 憤怒 , 是 因為 你 還 沒 看 明白 這 要 用 極 大 極 深 的 痛苦 才 能 看 得 明白 的 祕密 。 不論 你 是 家屬 或 旁觀者 , 如果 你 願意 靠近 這 極 大 的 悲傷 裡 , 你 終究 會 發現 , 它 是 此 生 最 好 的 禮物 。 情愛 都 在 一 粥 一 飯 中 結婚 以後 , 費 了 幾 年 辛苦 , 總算 把 家 安定下來 , 我 就 越來越 喜歡 過年 了 。 過年 期間 , 尤其 是 除夕夜 , 一家人 親親熱熱 的 圍坐 在一起 吃 年夜飯 , 吃 什麼 都 不 重要 , 可是 , 那 種 在 平凡 人間 裡 安穩 實在 的 滿足 和 欣喜 , 是 很 讓 人 迷戀 的 。 星星 , 我們 的 家 , 是 人亡家破 的 了 。 我 倦 極 而 眠 , 醒來 時 滿 窗 暮色 , 不禁 悲從中來 。 想想 實在 不 知道 該 如何 度過 這 一生 。 從前 阿婆 常 對 我 說 , 她 的 心酸 只有 枕頭 知道 , 如今 我 何嘗 不 是 呢 ? 我 睡 在 你 睡 的 位子 上 , 枕 著 你 的 枕頭 , 淚 濕 了 又 乾 、 乾 了 又 濕 。 人 前 我 總 微笑 著 說 , 我 很 好 , 我 很 強壯 ; 這 心酸 , 只有 你 能 安慰 你 能 了解 , 然而 你 的 魂魄 幽邈 , 縱使 知道 又 如何 ? 我們 全無 機會 了 , 是 不 是 ? 因為 曾經 看過 報導 說 , 一 天 喝 四 杯 咖啡 是 鐵定 會 得 心臟病 的 。 所以 , 我 每 天 努力 喝 咖啡 , 至少 四 大 杯 。 ── 三月 三十日 星期四 這 星期 唯一 的 樂事 , 就 是 去 楊梅 看 彤彤 吧 。 其實 去 楊梅 是 為了 參加 木火 母親 的 喪禮 , 我 不可 遏止 的 哭 得 稀哩嘩啦 。 最近 的 心 是 這樣 的 , 冷 的 、 死 的 , 一切 漠然 ; 然而 稍 一 觸動 , 就 翻山倒海 一樣 的 悲痛 。 胃 抽痛 、 胸口 常 悶悶 的 換 不 上 氣 來 、 左邊 的 太陽穴 這陣子 也 開始 痙孿 。 我 平靜 的 檢視 這些 肉體 上 逐日 增強 的 疼痛 , 不為所動 。 有時候 忍 著 胃痛 灌 咖啡 , 心 裡 有 微微 的 酸楚 。 我 拿 自己 做 活體 實驗 , 看 多少 哀傷 絕望 加 過量 的 咖啡 , 可以 致 人 於 死 。 當然 , 如果 我 因為 胃 穿孔 、 胃潰瘍 之類 的 疾病 而 死 , 也 未必 是 咖啡 之 害 , 因為 我 飲食 並 不 正常 , 也 完全 不 管 營不營養 這些 事 。 咖啡 會 影響 心臟 的 , 但是 我 的 心臟 還 負荷 了 太多 劇烈 的 哀傷 , 常常 哭 得 心臟 要 爆裂開來 似的 。 此外 , 無時不刻 有 突然 而 至 的 絕望 和 恐懼 , 把 心 一 壓 , 沉 到 見 不 到 底 的 黑洞 裡 , 然後 心 跟 胃 跟 腸子 攪 在一起 劇痛 。 頭痛 大約 也 是 因為 經常性 的 過度 悲傷 和 哭泣 吧 。 所以 , 我 的 致命 因素 是 什麼 呢 ? 輯 二 …………… 回首 向來 蕭瑟 處 (二 ) 沒有 人 能 指責 我 用 這 種 態度 對待 我 的 身體 , 除了 爸 媽 。 真的 想 , 死 了 是 解脫 ; 但是 又 想 , 活 著 至少 能 養老 撫幼 。 至少 讓 爸媽 安 著 心 吧 。 我 不 知道 最後 會 怎樣 , 總之 , 我 全 不 打算 明年 甚至 今年 夏天 的 事 。 我 對 任何 事情 都 失去 興趣 , 每 天 要 費盡 力氣 才 出得了 門 。 那 天 照真 請 我 、 蘇嫻雅 和 美杏 夫婦 吃飯 , 他們 高談闊論 , 但是 , 我 全無 意緒 。 今天 讀 簡媜 在 開卷版 寫 出版界 的 種種 苦處 , 人生 的 奮鬥 和 目標 對 我 都 荒誕 得 可笑 。 生命 如 螻蟻 , 我 的 用心 用情 卻 導致 今天 無以 開脫 的 痛苦 , 我 還 能 怎樣 ? 「 從 台北 看 天下 」 報導 美國 的 偏方 醫療 , 許多 人 為了 延長 性命 四處 奔走 ; 我 看 了 只 覺得 他們 緣木求魚 可憫 之至 。 ── 三月 三十一日 星期五 連日 陰雨 , 我 的 心情 也 陰鬱 得 可怕 。 今天 清晨 , 心 和 胃 陡然 吸空 , 一 陣 劇 疼 。 我 咬牙 想 , 就 來 吧 ! 看 我 能 承擔 多少 ? 此後 一 整 天 都 在 胃痛 。 我 是 不 吃 藥 的 , 看 我 能 撐 多久 ! 羅馬尼亞 一 架 Air Bus A310 的 飛機 墜毀 , 機 上 五十九 名 乘客 罹難 。 新聞 影片 上 一 片 焦土 , 可以 想見 所有 遺體 都 不能 辨認 。 星 ! 注視 這些 , 我 的 心 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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