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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面 介紹 詞 的 特質 時 已 提 過 , 詞體 往往 呈現 一 種 相對性 的 美感 , 而 李煜 後期 詞 在 這 方面 的 相對性 美感 特質 相當 顯著 。 李後主詞 比 一般 詞人 複雜 的 是 , 它 有 雙重 的 對比性 , 也 就 是 它 有 兩 個 層次 : 第一 個 層次 , 相對 意境 是 今 與 昔 , 過去 與 現在 , 就 是 前期 之 旖旎 歡樂 , 對照 後期 之 沉痛 悲涼 ; 第二 個 層次 , 相對 意境 是 夢 與 真 , 夢境 與 真實 , 就 是 現實 的 囚虜 生活 與 逃避 到 夢 中 世界 的 對照 。 前者 是 以 真 為 假 , 不 願 正視 殘酷 的 現實 ; 後者 是 以 假 當 真 , 耽溺 在 虛構 的 夢 中 。 這 一 節 要 談 的 主題 是 「 往事 不堪 」 , 就是 明顯 意識到 今 不如昔 , 產生 了 不堪回首 的 悲嘆 。 李後主 此時 頓然 感到 現在 真的 不如 過去 , 而 令 他 最 難 接受 的 事實 , 就 是 從 一 國 之 君 變成 被 押解 的 囚虜 。 他 的 詞 〈 破陣子 〉 記錄 了 這 時候 的 心境 : __UNDEF__ 四十 年 來 家 國 , 三 千 里 地 山河 。 鳳閣 龍樓 連 霄漢 , 玉樹 瓊枝 作 煙蘿 。 幾 曾 識 干戈 。 一旦 歸為 臣虜 , 沈 腰 潘 鬚 銷磨 。 最 是 倉皇 辭 廟日 , 教坊 猶 奏 別離歌 。 揮淚 對 宮娥 。 這 首 詞 緬懷 過去 的 美好 , 正 點出 今日 的 悽慘 , 充滿 無窮 的 悔恨 和 悲傷 。 「 四十 年 來 家 國 , 三千 里 地 山河 」 , 南唐 疆域 遼闊 , 統轄 三十五 州 之 地 , 號為 大國 , 然而 這 個 王朝 不到 四十 年 便 滅亡 了 。 李煜 是 在 南唐 開國 那 年 出生 的 , 他 三十九 歲 那 年 亡國 , 剛好 經歷 了 整 個 南唐 歷史 的 盛衰 變化 ; 三十九 歲 之後 , 他 最 美好 、 最 風光 的 歲月 結束 了 , 從此 是 另 一 階段 的 苦難 人生 。 回憶 之前 的 生活 , 華麗 的 宮殿 樓閣 , 建築 雄偉 , 上 與 雲 天 相接 , 而 園囿 中 的 奇葩 異 卉 籠罩 在 煙霧 中 , 枝條 分 披 纏繞 , 一 片 繁茂 蓊鬱 的 景象 。 所謂 「 鳳閣 龍樓 連 霄漢 , 玉樹 瓊枝 作 煙蘿 」 , 給 人 高高在上 、 彷彿 與世隔絕 的 感覺 。 因為 是 這樣 的 自我 封閉 心理 、 刻意 打造 的 夢幻 世界 , 當然 對 家國 危難 的 處境 採取 的 就 是 一 種 拖延 的 處事 方式 。 「 幾 曾 識 干戈 」 , 誰 知道 戰爭 是 怎麼 一 回 事 呢 ? 當時 渾渾噩噩 的 , 總 不 願 認真 面對 。 但 寫 這 首 詞 的 時候 , 他 越 是 將 不 識干戈 的 原因 推給 那樣 的 生活 方式 , 越 顯得 他 心 中 的 不安 , 現在 悔之已晚 了 。 可是 不管 你 知不知道 戰爭 是 怎麼 一 回 事 , 戰爭 卻 總是 無情 , 它 一 到來 , 你 昔日 養尊處優 的 生活 便 被 摧毀 了 。 「 一旦 歸為 臣虜 , 沈 腰 潘 鬚 銷磨 」 , 這 是 干戈 帶來 的 教訓 。 「 一旦 」 , 這 兩 個 字 接 得 十分 好 , 忽然 有 一 天 竟然 發生 了 , 這 給 人 一 種 措手不及 的 感覺 。 一朝 淪為 稱臣 於 宋 的 俘虜 , 從此 在 屈辱 和 痛苦 中 苟且 偷生 , 苦 挨 日子 , 以至於 身體 日漸 消瘦 而 白髮 頻 生 。 以前 , 是 終日 沉醉 在 歡快 的 氛圍 , 忘記 了 時日 ; 現在 , 則 在 痛苦 中 驟然 感覺 時間 原來 是 如此 快速 變換 , 自己 已 非 少年 時 了 。 青春 與 美 夢 , 在 這 場 戰爭 之後 , 都 已 灰 飛 煙 滅 。 而 離開 故國 那 一 刻 , 是 永遠 的 痛 , 因此 他 永遠 記得 那 畫面 , 「 最 是 倉皇 辭 廟日 , 教坊 猶 奏 別離歌 。 揮淚 對 宮娥 」 。 就 在 倉皇 辭別 宗廟 的 時候 , 教坊 樂工 還 奏 起 別離 的 歌曲 , 這 種 生離死別 的 情景 , 令 人 悲痛欲絕 , 只 能 對著 宮女 揮灑 熱淚 。 有些 版本 「 揮淚 」 作 「 垂淚 」 。 「 垂淚 」 是 哭泣 而 眼 邊 垂掛 淚水 的 意思 , 我 以為 「 揮 」 字 有 揮灑 之 意 , 動作 更 悲傷 激切 , 比較 符合 後主 的 個性 和 當時 的 情境 。 從前 他 和 樂工 、 宮女 所 營造 的 歡樂 盛況 , 沒想到 會 用 這樣 的 方式 結束 , 那 種 亂離 的 悲傷 , 痛苦 無告 的 心聲 , 除了 淚水 , 還 能 用 什麼 方式 來 表達 呢 ? 以 淚 告別 , 所 不捨 的 不只 是 那些 宮女 , 而是 她們 所 代表 的 青春 年華 、 流金 歲月 。 而 用 這樣 的 方式 表現 , 正 是 李後主 真 性情 的 流露 。 伴隨 著 這 悔恨 , 自此 他 的 淚 就 沒有 停止 過 。 史書 說 李煜 入 宋 之後 , 「 終日 以 淚 洗面 」 , 可以 想見 他 的 臣虜 生活 、 傷心欲絕 的 心情 。 y __UNDEF__ 我們 舉 幾 句 後主 的 詞 , 就 可 知道 他 當時 的 生活 與 心情 狀況 。 他 說 : 「 別 來 春 半 , 觸目 愁腸 斷 。 」 ( 〈 清平樂 〉 ) 離別 以來 , 春天 已經 過 了 一半 , 眼前 所 見 的 一切 都 令 人 悲傷 不已 。 因為 離家 在外 , 最 怕 的 就 是 觸景傷情 。 他 說 : 「 往事 只 堪 哀 , 對 景 難 排 。 」 ( 〈 浪淘沙 〉 ) 往事 回想 起來 , 只 令 人 徒增 哀嘆 罷了 , 即便 面對 多麼 美好 的 景色 , 也 終究 難以 排遣 心 中 的 愁苦 。 他 的 問題 就 是 不能 忘情 , 又 無法 面對 現實 。 所以 他 說 「 起坐 不能 平 」 ( 〈 烏夜 啼 〉 ) , 終日 坐立難安 , 心情 起伏 跌宕 , 實在 難以 平靜 。 他 說 「 無言 獨 上 西樓 」 , 「 別是 一般 滋味 在 心頭 」 ( 〈 相見歡 〉 ) , 可見 他 活 在 自我 的 世界 裡 , 有 一 種 無 人 理解 的 孤獨感 。 在 孤獨 的 生活 中 , 他 說 「 世事 漫 隨 流水 , 算來 一 夢 浮生 」 ( 〈 烏夜 啼 〉 ) , 他 感嘆 世間 的 事情 如同 流水 般 , 說 過去 就 過去 了 , 想想 自己 這 一生 就 像 作 了 一 場 大 夢 。 那 兩 年 多 的 俘虜 生活 , 李煜 寫 的 詞 都 充滿 著 年華 流逝 的 感嘆 , 和 無窮 的 怨恨 。 面對 這 一切 , 他 如何 自處 , 又 怎樣 面對 呢 ? 一 是 喝 酒 , 儘量 將 自己 灌醉 。 他 說 : 「 醉鄉 路 穩 宜 頻 到 , 此外 不堪 行 。 」 ( 〈 烏夜啼 〉 ) 比起 人間 行路 難 , 醉 鄉 的 道路 平坦 , 應該 可 常 去 , 除此之外 , 別的 地方 就 不能 去 了 。 一 是 作夢 , 逃避 到 夢 中 世界 。 他 說 : 「 夢 裡 不 知 身 是 客 , 一晌 貪歡 。 」 ( 〈 浪淘沙 〉 ) 只有 在 夢 裡 才 能 忘卻 作客 他鄉 、 淪為 囚徒 的 苦況 , 享受 片刻 的 歡愉 。 但 這樣 的 醉夢 人生 , 真的 可以 免除 苦惱 嗎 ? 他 說 : 「 故國 夢 重歸 , 覺 來 雙 淚 垂 。 」 ( 〈 子夜歌 〉 ) 夢境 畢竟 是 夢境 , 現實 還是 現實 , 令 人 感覺 這 好像 是 無法 掙脫 的 宿命 , 不禁 悲從中來 , 淚 流 不止 。 這樣 的 生活 , 這樣 的 感思 , 日日夜夜 , 循環 不已 , 難怪 他 「 終日 以 淚 洗面 」 了 。 這 無窮 的 悲痛 是 怎樣 產生 的 呢 ? 關鍵 就 在於 人 有所 執著 , 有 一 份 無法 忘懷 之 情 。 越 是 執著 於 過去 的 美好 , 就 越 難 忍受 當下 的 不堪 。 因此 , 越 是 想 著 過去 , 就 越發 誇大 過去 的 美好 , 相形之下 , 就 更加 不滿 於 現在 的 一切 , 這樣 日復一日 , 失落感 越 大 , 激起 的 情緒 就 更 強烈 , 愁恨 就 越 積 越 深 , 叫 人 難以 承受 。 李煜 的 〈 虞美人 〉 這 首 詞 , 最 能 表達 這樣 的 情緒 : __UNDEF__ 春花 秋月 何時 了 , 往事 知 多少 。 小 樓 昨夜 又 東風 , 故國 不堪回首 月明 中 。 雕闌玉砌 應 猶 在 , 只是 朱顏 改 。 問 君 能 有 幾多 愁 , 恰似 一 江 春水向東流 。 這 首 詞 的 概括性 和 感染力 都 很 強 , 雖 是 個人 的 情懷 , 卻 寫出 了 普遍 的 人類 經驗 。 詞 一 開篇 就 說出 了 人間 愁恨 的 根源 , 「 春花 秋月 何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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