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獨行 , 回到 我們 在 半山腰 上 的 家 時 , 為 我 殷殷 照 路 的 人家 燈影 裡 , 也 有 他 ; 從前 他 以 肉身 存在 的 時候 , 我 時常 擔心 失去 他 ; 現在 我 才 發現 , 我 其實 到 此 才 真正 開始 擁有 他 ; 而 這樣 的 愛 , 已經 不只 是 男女 之 愛 了 。 新生 的 、 純淨 的 喜悅 , 常常 流遍 我 的 身心 各 處 。 因此 , 當 我 在 電視機 前 看到 華航 空難 的 慘烈 畫面 , 我 流 著 淚 , 浸沐 在 從 天 外 隱隱 傳來 的 莊嚴 樂音 裡 。 我 看到 生命 在 生命 被 撕裂 的 地方 重新 升起 ! 在 人世間 享有 尊貴 地位 的 徐遠東 伉儷 , 與 市井小民 混合為 一 ; 在 人世間 最 受 珍重 寶愛 的 身軀 , 與 野草 爛泥 混合為 一 ! 野狗 來 啃 屍骨 了 ! 在 半 版 血肉糢糊 的 空難 現場 照片 下面 , 剛好 是 被 視為 人間 美味 的 台塑 牛排 特寫 廣告 … … 兩百零三 名 大 菩薩 , 以 節節 割裂 的 身輯 三 …………… 在 生命 撕裂 的 地方 軀 , 向 人間 示現 說法 ; 而 種種 顛倒 、 荒謬 , 與 森冷 的 事實 混同 為 一 。 富貴 不 可靠 、 情愛 何 足 恃 ? 一切 都 在 生住異滅 中 … … 你 看到 了 嗎 ? 你 聽見 了 嗎 ? 被 詛咒 的 島嶼 啊 ! 其實 是 這樣 被 深深 祝福 著 ! 你 哭泣 你 憤怒 , 是 因為 你 還 沒 看 明白 這 要 用 極 大 極 深 的 痛苦 才 能 看 得 明白 的 祕密 。 不論 你 是 家屬 或 旁觀者 , 如果 你 願意 靠近 這 極 大 的 悲傷 裡 , 你 終究 會 發現 , 它 是 此 生 最 好 的 禮物 。 情愛 都 在 一 粥 一 飯 中 結婚 以後 , 費 了 幾 年 辛苦 , 總算 把 家 安定下來 , 我 就 越來越 喜歡 過年 了 。 過年 期間 , 尤其 是 除夕夜 , 一家人 親親熱熱 的 圍坐 在一起 吃 年夜飯 , 吃 什麼 都 不 重要 , 可是 , 那 種 在 平凡 人間 裡 安穩 實在 的 滿足 和 欣喜 , 是 很 讓 人 迷戀 的 。 星星 , 我們 的 家 , 是 人亡家破 的 了 。 我 倦 極 而 眠 , 醒來 時 滿 窗 暮色 , 不禁 悲從中來 。 想想 實在 不 知道 該 如何 度過 這 一生 。 從前 阿婆 常 對 我 說 , 她 的 心酸 只有 枕頭 知道 , 如今 我 何嘗 不 是 呢 ? 我 睡 在 你 睡 的 位子 上 , 枕 著 你 的 枕頭 , 淚 濕 了 又 乾 、 乾 了 又 濕 。 人 前 我 總 微笑 著 說 , 我 很 好 , 我 很 強壯 ; 這 心酸 , 只有 你 能 安慰 你 能 了解 , 然而 你 的 魂魄 幽邈 , 縱使 知道 又 如何 ? 我們 全無 機會 了 , 是 不 是 ? 因為 曾經 看過 報導 說 , 一 天 喝 四 杯 咖啡 是 鐵定 會 得 心臟病 的 。 所以 , 我 每 天 努力 喝 咖啡 , 至少 四 大 杯 。 ── 三月 三十日 星期四 這 星期 唯一 的 樂事 , 就 是 去 楊梅 看 彤彤 吧 。 其實 去 楊梅 是 為了 參加 木火 母親 的 喪禮 , 我 不可 遏止 的 哭 得 稀哩嘩啦 。 最近 的 心 是 這樣 的 , 冷 的 、 死 的 , 一切 漠然 ; 然而 稍 一 觸動 , 就 翻山倒海 一樣 的 悲痛 。 胃 抽痛 、 胸口 常 悶悶 的 換 不 上 氣 來 、 左邊 的 太陽穴 這陣子 也 開始 痙孿 。 我 平靜 的 檢視 這些 肉體 上 逐日 增強 的 疼痛 , 不為所動 。 有時候 忍 著 胃痛 灌 咖啡 , 心 裡 有 微微 的 酸楚 。 我 拿 自己 做 活體 實驗 , 看 多少 哀傷 絕望 加 過量 的 咖啡 , 可以 致 人 於 死 。 當然 , 如果 我 因為 胃 穿孔 、 胃潰瘍 之類 的 疾病 而 死 , 也 未必 是 咖啡 之 害 , 因為 我 飲食 並 不 正常 , 也 完全 不 管 營不營養 這些 事 。 咖啡 會 影響 心臟 的 , 但是 我 的 心臟 還 負荷 了 太多 劇烈 的 哀傷 , 常常 哭 得 心臟 要 爆裂開來 似的 。 此外 , 無時不刻 有 突然 而 至 的 絕望 和 恐懼 , 把 心 一 壓 , 沉 到 見 不 到 底 的 黑洞 裡 , 然後 心 跟 胃 跟 腸子 攪 在一起 劇痛 。 頭痛 大約 也 是 因為 經常性 的 過度 悲傷 和 哭泣 吧 。 所以 , 我 的 致命 因素 是 什麼 呢 ? 輯 二 …………… 回首 向來 蕭瑟 處 (二 ) 沒有 人 能 指責 我 用 這 種 態度 對待 我 的 身體 , 除了 爸 媽 。 真的 想 , 死 了 是 解脫 ; 但是 又 想 , 活 著 至少 能 養老 撫幼 。 至少 讓 爸媽 安 著 心 吧 。 我 不 知道 最後 會 怎樣 , 總之 , 我 全 不 打算 明年 甚至 今年 夏天 的 事 。 我 對 任何 事情 都 失去 興趣 , 每 天 要 費盡 力氣 才 出得了 門 。 那 天 照真 請 我 、 蘇嫻雅 和 美杏 夫婦 吃飯 , 他們 高談闊論 , 但是 , 我 全無 意緒 。 今天 讀 簡媜 在 開卷版 寫 出版界 的 種種 苦處 , 人生 的 奮鬥 和 目標 對 我 都 荒誕 得 可笑 。 生命 如 螻蟻 , 我 的 用心 用情 卻 導致 今天 無以 開脫 的 痛苦 , 我 還 能 怎樣 ? 「 從 台北 看 天下 」 報導 美國 的 偏方 醫療 , 許多 人 為了 延長 性命 四處 奔走 ; 我 看 了 只 覺得 他們 緣木求魚 可憫 之至 。 ── 三月 三十一日 星期五 連日 陰雨 , 我 的 心情 也 陰鬱 得 可怕 。 今天 清晨 , 心 和 胃 陡然 吸空 , 一 陣 劇 疼 。 我 咬牙 想 , 就 來 吧 ! 看 我 能 承擔 多少 ? 此後 一 整 天 都 在 胃痛 。 我 是 不 吃 藥 的 , 看 我 能 撐 多久 ! 羅馬尼亞 一 架 Air Bus A310 的 飛機 墜毀 , 機 上 五十九 名 乘客 罹難 。 新聞 影片 上 一 片 焦土 , 可以 想見 所有 遺體 都 不能 辨認 。 星 ! 注視 這些 , 我 的 心 已 不能 用 疼痛 所 能 形容 。 ── 四月 十三日 星期四 吳金龍 從 莫斯科 回來 , 今天 中午 我 和 李 大姊 要 請 他 吃飯 。 思想 這 一 整 年 , 恍然 如 夢 。 你 死 了 ! 星星 ! 真 難以置信 是 不 是 ? 你 居然 死 了 。 從前 在 這 個 屋子 裡 走來走去 、 在 我 左右 高談闊論 的 你 , 我 一 閉上 眼 , 都 還 在 啊 ! 可是 我 握 不 到 你 的 手 , 我 想 靠在 你 的 胸 前 , 什麼 都 不 說 , 只 呼吸 你 身 上 的 淡 香 , 你 在 哪兒 ? 一葉蘭 的 田在華 告訴 我 , 時間 是 最 好 的 治療 。 我 俯首 認命 了 嗎 ? 所以 也 不免 隨著 時間 流逝 , 淡忘 所有 的 切膚之痛 ? 星星 啊 星星 , 果是 如此 , 十八 年 情愛 不過 薄 如 紙 , 哈哈 , 愛情 是 什麼 ? 讓 我 悚然而驚 。 ── 四月 十四日 星期五 天氣 突然 燥熱 起來 , 人 就 恍恍惚惚 的 。 昨夜 沒 睡 , 天亮 才 躺下 , 也 不 知 是 醒 是 睡 , 渾渾噩噩 。 在 報社 寫稿 , 魂 都 不 在 了 。 影星 張海倫 自殺 , 下 星期 遺體 火化 。 如果 我 死 了 , 也 是 不多久 就 要 送到 爐子 裡 火化 的 ; 然後 什麼 都 沒有 了 。 我 在 渾沌 未 明 之 際 , 若 有 見 若 無 輯 二 …………… 回首 向來 蕭瑟 處 (二) 見 , 生命 只是 不斷 轉換 型態 的 意念 嗎 ? 人身 剎時 灰 飛 如 煙 。 我 的 非洲 鳳仙 開 得 狂野 ; 我 的 蝴蝶蘭 在 等待 半 年 之後 , 終於 綻開 第一 朵 花瓣 ; 而 我 的 吉野櫻 啊 ! 已經 開 了 一 個 星期 ; 我 的 梅花 也 不斷 的 竄 新芽 ; 還 有 我 的 紫藤 , 每 天 都 要 伸長 伸長 。 這 生生死死 隨 人 願 , 花花草草 隨 人 怨 的 人生 世上 , 我 唯一 的 慰藉 只 剩 身邊 這 幾 叢 花木 吧 ? 如果 我 死 了 ── 我 是 隨時 可能 死 的 , 我 的 飲食 不 正常 , 我 身 上 的 不明 斑點 悄悄 擴張 蔓延 , 我 的 胃 已經 痛 到 不 痛 了 , 祂 在 醞釀 更 猛烈 的 疼痛 吧 ? 如果 我 死 了 , 我 的 花花草草 就 送給 懂得 愛 賞 的 人 吧 ! 或者 , 就 任 其 荒蕪 衰朽 吧 ! 畢竟 世上 懂得 愛 花 惜 花 的 癡心人 不 多 。 ── 四月 十六日 星期天 都 跟 別人 說 , 靠 著 書法 和 種花 , 我 算是 度過 了 ; 然而 今天 , 在 公車 上 又 落 了 淚 , 帶 著 淚痕 去 採訪 。 回家 時 半途 下車 , 走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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