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 官方 登記 出口 的 白銀 數量 ， 在 一五八○年代 和 一五九○年代 ， 一 年 約 三 噸 ， 到 了 一六二○年代 ， 增加為 一 年 將近 二十 噸 ， 然後 維持 在 一 年 約 九 、 十 噸 。 根據 官方 紀錄 ， 十七世紀 上 半 葉 ， 西班牙 大 帆船 運 了 將近 七百五十萬 噸 的 白銀 到 馬尼拉 。 加上 走私 的 白銀 ， 總數 至少 加倍 。 這些 白銀 並非 全 流 往 福建 。 有些 轉到 澳門 ， 經 葡萄牙人 之 手 流入 中國 — — 別 忘 了 ， 一六二五年 在 華南 沿海 擱淺 的 吉亞號 ， 就是 欲 從 馬尼拉 運送 白銀 到 澳門 。 但 大部分 白銀 運往 福建 ， 消失 於 中國 經濟 裡 。 據 目前 最 可靠 的 估計 ， 十七世紀 上 半 葉 ， 中國 輸入 了 五千 噸 白銀 ， 其中 約 一半 產 自 日本 ， 剩下 的 產 自 西班牙 轄下 的 美洲 礦場 。 美洲 生產 的 白銀 ， 有 一 部分 往 東 運到 歐洲 ， 再 經 印度洋 運到 中國 ， 但 大部分 由 美洲 直接 往 西 橫越 太平洋 而 來 。 如此 大量 的 白銀 輸入 ， 突顯 了 中國 境 內 官方 政策 與 民間 商業 之間 脫節 的 荒謬 。 一方面 ， 明廷 深信 若 開採 銀礦 ， 必 會 在 開採 聚落 裡 引來 人心 腐化 和 社會 動蕩 ， 為了 防止 出現 這 種 情形 ， 朝廷 想盡 辦法 來 限制 銀礦 開採 。 另一方面 ， 商人 卻 將 大量 白銀 輸入 華南 。 一六三○年代 ， 馮夢龍 在 閩北 任 壽寧 知縣 時 ， 加派 兵力 守護 在 一 個 世紀 前 就 由 皇帝 下詔 關閉 的 該 縣 境 內 七 座 銀礦 。 馮夢龍 派兵 戒護 ， 以防 遊民 開採 舊 礦坑 ， 諷刺 的 是 ， 福建 商人 此時 卻 成 噸 運進 美洲 白銀 。 但 這樣 的 內部 矛盾 情況 ， 正 是 十七世紀 上 半 葉 中國 所 置身 的 境地 。 官府 努力 防止 無 錢 無 勢 的 人 積聚 私人 財富 ， 唯恐 助長 叛亂 勢力 ， 另一方面 ， 民間 的 商賈 卻 透過 海外 貿易 積累 龐大 財富 。 白銀 輕易 就 流入 中國 經濟 ， 乃是 因為 需要 白銀 彌補 小 交易 所 用到 的 小 銅幣 之 不足 。 銅錢 是 標準 貨幣 ， 也 是 明朝 政府 徵稅 時 所 收 的 錢幣 種類 。 白銀 流入 中國 如此 之多 ， 使 中國人 深信 其 供應 永 不會 匱乏 。 他們 還 認定 ， 外國人 控制 白銀 的 供應 來源 ， 不必 辛苦 工作 ， 就 有 白花花 銀子 任 他們 花 ， 想 買 什麼 就 能 買 什麼 ， 生活 叫 人 艷羨 。 事實 上 ， 就 有 皈依 基督教 的 中國人 ， 建議 方濟會 的 傳教士 利用 這 種 心理 傳教 。 「 人 天生 愛 錢 ， 如果 把 銀子 送人 ， 沒有 人 不會 追隨 」 你 的 教義 。 方濟會 傳教士 佩德羅 ． 德拉 ． 皮紐耶拉 （ Pedro de la Pi ñuela ） 將 這 段 交談 放入 對話 文體 之中 ， 引起 的 回應 可想而知 。 「 這 不 是 在 追隨 教義 ， 而是 在 追隨 銀子 。 」 但是 他 接著 談到 ， 即使 真 要 那麼 做 ， 實際 上 也 不 可行 ， 因為 他 的 修會 沒有 源源不絕 的 白銀 可 發送 。 「 如果 人 為了 銀子 而 上門 ， 一旦 銀子 用完 了 ， 他們 就 會 跑掉 。 來自 西方 的 白銀 並非 用之不盡 ， 而 人 的 貪欲 卻 是 永無止盡 ， 一旦 再 沒有 白銀 可 給 他們 ， 他們 對 基督教 的 追求 會不會 像 白銀 一樣 也 跟著 告吹 ？ 」 而 如 我們 後來 所 看到 的 ， 白銀 終 有 窮盡 的 一 天 。 白銀 供應 源源不絕 的 期間 ， 白銀 在 中國 催生出 奢靡 之 風 。 它 使 人 得以 積聚 財富 ， 擁有 現金 ， 進而 助長 虛榮性 消費 和 社會 上 競 比 豪奢 的 風氣 。 有 能力 享受 這 新 富裕 文化 的 人 熱情 擁抱 這 文化 ， 花 大 把 銀兩 購買 昂貴 物品 、 古玩 、 豪宅 ， 樂在其中 。 但是 在 十七世紀 之初 ， 這 波 豪奢 消費 的 新 風氣 引來 強烈 反彈 。 觀念 保守 的 士大夫 ， 認為 銀子 乃是 終 會 讓 人 失望 的 虛幻 之 物 ， 銀子 使 他們 不得不 對 時代 的 腐敗 發出 沉痛 警告 。 知縣 張濤 就 是 對 白銀 經濟 大為 驚駭 的 人士 之 一 。 一六○七年 ， 張濤 奉派 到 安徽 歙縣 當 知縣 ， 該 縣 住 了 幾 個 當時 最 有錢 有勢 的 富商 。 可想而知 ， 張濤 到任 之後 ， 雙方 互 看不順眼 。 一六○九年 ， 張濤 在 縣志 上 痛 批 不義之財 、 炫富 擺闊 、 道德 淪喪 的 社會 現象 。 原本 維持 社會 團結 的 倫理 基礎 逐漸 崩毀 ， 原本 維繫 鄉村 生活 的 互惠 義務 不再 受到 遵行 。 他 把 這 歸咎於 對 白銀 的 貪 求 ， 利 令 智 昏 、 腐蝕 人心 的 狂熱 追求 。 白銀 不可能 是 儲存 財富 的 單純 媒介 。 白銀 沒有 固定 用途 或 實際 價值 ， 卻 可 無 限制 換取 其他 所有 東西 ， 因為 這 一 本質 ， 白銀 讓 富人 得以 自由 積累 個人 財富 ， 同時 剝奪 窮人 的 生存 憑藉 。 如此 造成 的 不幸 後果 ， 就 是 「 富 者 百 人 而 一 ， 貧 者 十 人 而 九 。 」 對 此 現象 ， 張濤 慨嘆 ： 「 金 令 司 天 ， 錢 神 卓 地 。 」 把 罪過 歸咎於 白銀 或許 可 一 抒 胸 中 之 鬱氣 ， 但 在 十六 、 十七世紀 之交 時 ， 任何 欲 阻止 白銀 使用 的 提議 終歸 徒然 。 白銀 已 是 日常 生活 不可或缺 的 東西 ， 沒有 人 去 思索 使用 白銀 的 利弊 ， 除非 是 在 沒有 足夠 銀子 購買 生存 所 需 的 東西 時 。 這 種 情形 一旦 發生 — — 王朝 命脈 受到 氣溫 降低 和 疫病 威脅 的 晚明 ， 這 個 情形 頗 常 發生 — — 人 很 願意 將 白銀 斥為 經濟 裡 的 禍害 。 張濤 之所以 痛恨 「 金令 」 的 危害 ， 可能 和 他 走馬上任 時 碰上 的 經濟 問題 有關 。 他 於 一六○七年 接任 知縣 時 ， 發現 米價 因 當地 稻作 遭 春雨 沖毀 而 上漲 。 平常 每 斗 （ 相當於 十．七五 公升 ） 米價 不會 超過 半 錢 （ 錢 是 白銀 單位 ， 一 錢 重 三．七五 公克 ） 。 但 隨著 春天 漸漸 過去 ， 張濤 發現 米價 上漲 將近 兩 倍 ， 達到 一．三 錢 （ 四．六 公克 ） 。 這時 他 介入 ， 以 低於 市價 的 價格 釋出 官倉 的 儲米 ， 馬上 奏效 ， 市價 下降 ， 危機 紓解 ， 讓 稻米 得以 以 接近 正常 價格 的 市價 恢復 流通 。 張濤 認為 當地 倚賴 白銀 ， 乃是 米價 上漲 的 禍因 。 在 他 眼 中 ， 當地 經濟 若 沒有 白銀 ， 米價 不會 上漲 到 那 個 地步 。 流通 於 中國 的 白銀 變多 ， 造成 物價 上漲 ？ 經濟 理論 認為 ， 貨幣 供給 增加 ， 應 會 帶來 通貨膨脹 ， 但是 從 現有 的 證據 ， 難以 查明 這 點 。 一六四○年代 初 ， 人民 愈來愈 難 填飽 肚子 時 ， 物價 的確 狂飆 ， 這 點 不 難 查明 。 十七世紀 之前 ， 一 場 地方 上 的 危機 可能 使 當地 米價 上漲 一 倍 ， 甚至 兩 倍 ， 但 也 僅 止於 此 。 一五四○年代 和 一五八○年代 ， 則 各 出現 一 次 短暫 例外 ， 每 十 公升 米價 漲到 超過 六 公克 白銀 的 非正式 價格 上限 。 一六二○年代 ， 價格 上限 開始 變動 。 根據 上海 居民 的 記載 ， 一六三九年 ， 一 斗 米 要價 一．九 錢 （ 相當於 十 公升 米 六．六 公克 白銀 ） 。 但是 那 和 一六四二年 春天 所 發生 的 完全 不同 。 貨幣 價值 崩 跌 ， 一 斗 白米 上漲 到 五 錢 （ 每 十 公升 十七．五 公克 白銀 ） 。 有 好幾 年 的 時間 ， 上海 的 米價 維持 在 每 十 公升 七 到 十 公克 白銀 的 高價位 ， 然後 一六四七年 飆漲 到 十四 公克 。 這 幾 個 價格 ， 當然 只有 有 銀子 的 人 才 負擔得起 ， 沒有 銀子 的 人 ， 唯一 的 買 米錢 就 是 小孩 。 一六四二年 ， 在 上海 西南方 的 一 處 市場 ， 一 斗 米 — — 勉強 足以 讓 一 人 捱過 一 星期 — — 可以 換 兩 個 小孩 。 此後 要 到 二十世紀 ， 中國 才 再次 碰上 如此 嚴重 的 幣值 危機 。 一六四○年代 讓 明朝 垮掉 的 因素 ， 主要 不 在 其 貨幣 制度 ， 而 在 寒冷 氣候 的 衝擊 和 隨之 而 來 的 傳染 惡疾 、 穀物 產量 下跌 ， 以及 為了 遏止 北方 滿人 入侵 而 產生 的 龐大 軍事 開銷 。 但 那時 的 人 覺得 錢 是 讓 明朝 滅亡 的 原因 之 一 。 明朝 於 一六四四年 覆滅 之後 ， 清 初 的 某些 才智 不凡 之 士 ， 認為 白銀 （ 其中 一 人 所謂 的 「 背信 棄 義 的 金屬 」 ） 促成 貪 聚 錢財 等 負面 、 有害 的 經濟 行為 ， 進而 破壞 窮人 的 生活 穩定 ， 鼓勵 富人 奢靡 浪費 。 至於 白銀 對 國家 財政 管理 的 影響 ， 據 時人 的 說法 ， 靠 白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