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底 , 紛紛 封 山 收 坑 , 牡丹 隨之 沒落 , 本來 村 裡 有 好幾 間 雜貨店 , 現 僅 剩 兩 家 分居 街頭 和 街尾 。 還 來 跟 阿恆伯 買 東西 的 , 幾乎 都 是 他 看 著 長大 的 , 例如 剛 進門 的 一 個 大叔 捏 著 幾 張 大鈔 要 來 「 換 散票 」 ( 大鈔 換 小鈔 ) , 他 從小 熟悉 店 裡 的 一切 , 笑稱 : 「 阿公 攏足 予 阮 方便 。 」 ( 阿公 都 很 給 我們 方便 。 ) __UNDEF__ 語言 、 樂器 、 練字 , 學習 能力 強 __UNDEF__ 窗口 留 著 一 面 少見 的 「 東引 酒廠 」 指定 經銷牌 , 阿恆伯 說 當時 酒廠 歸 東引 指揮部 管 , 這 塊 牌 得 跟 國防部 申請 , 他 因為 認識 一 個 開 礦坑 的 退伍 營長 才 拿 得 到 , 「 台灣 北區 只 我 這 間 有 ! 」 他 交友 不 分 省籍 , 雖然 沒 在 正規 小學 讀 過 中文 , 但 他 學會 和 誰 在一起 就 講 什麼 話 , 「 我 在 礦坑 遇到 外省 礦工 , 跟 山東人 就 說 山東話 、 跟 四川人 說 四川話 。 」 還 曾 有 人 忍不住 問 : 「 你 來 台灣 多久 了 ? 」 當 他 是 老鄉 。 阿恆伯 學習力 強 , 雖 幼年 失學 , 後來 居然 在 夜間部 讀到 碩士 。 牆 上 高掛 的 二弦 、 三弦 、 洞簫 、 笛子 與 琵琶 等 一 排 南管 樂器 , 則 是 他 少年 時 跟 燒焦窯 工人 學 的 。 老後 他 喜歡 跟 太太 在 店 裡 練 歌 , 一 支 專業 麥克風 立 在 桌 前 , 牆 上 電視 的 卡拉OK 伴唱帶 沒 停 過 , 他 伸出 粗糙 的 手指 , 掃過 小學生 作業簿 上 抄寫 整齊 的 中 、 日 、 閩南語 歌詞 , 從 〈 港町 十三 番地 〉 到 〈 裡町 人生 〉 , 一頁頁 、 一本本 都 唱 到 熟透 了 。 喜愛 練字 的 他 還 謄寫 好幾 首 勸世文 貼滿 牆 上 , 然而 這些 教 人 笑 離 煩惱 、 忍讓 修行 的 詩文 , 遠 不如 他 貼 在 門口 自己 抄寫 的 對聯 : 「 往來 盡 是 甘甜客 , 談笑 應 無 拂逆 人 。 」 橫批 「 領取 個中 好 滋味 」 。 他 滿意 地 點點頭 , 這 才 是 他 走過 長長 人生路 , 老來 在 店 中 所 得 出 的 最 深 體會 吧 。 __UNDEF__ 海 __UNDEF__ 山東 大兵 的 __UNDEF__ 港都 憶 往 __UNDEF__ 碼頭 新村 的 郭記 商店 __UNDEF__ 店家 地點 __UNDEF__ 基隆 __UNDEF__ 中山區 __UNDEF__ 創立 時間 __UNDEF__ __UNDEF__ 一九七○年代 __UNDEF__ __UNDEF__ 高齡 九十 歲 的 馬 老大 坐 在 店 裡 , 滿 口 濃濃 的 山東 鄉音 , 講 了 又 講 他 從 十五 歲 加入 反共 游擊隊 、 之後 跟著 國民黨軍 撤退 來 台 的 故事 。 被 問到 最 想念 家鄉 什麼 , 「 當兵 的 人 沒有 故鄉 。 」 他 總 如此 瀟灑 作答 。 所謂 「 槍砲 一 響 , 黃金萬兩 」 , 那 是 好運 , 「 不 好 的話 , 見 你 老娘 。 」 白髮 稀疏 的 他 豪爽 依舊 , 這 順口溜 讓 人 笑 了 出來 , 卻 是 他 當年 不 知 躲過 多少 槍砲 , 才 換來 的 一 句 戲談 。 曾經 有 過 煤礦 榮景 、 港 邊 夜夜 笙歌 的 基隆 , 也 是 過往 大陸 軍民 來 台 的 第一 個 抵達 之 地 。 一九四九年 初 , 整 個 山東 已 被 共軍 環伺 , 幾 個 月 後 國民黨 棄守 青島 , 少年 馬 老大 跟著 十萬 大軍 搭上 從 青島 駛出 的 船隻 , 抵達 基隆港 。 但 還 來不及 上岸 看清 眼前 , 他 所屬 的 三十二 軍 又 隨即 被 調往 海南島 部署 , 一 年 後 再度 撤返 基隆 。 這 次 他 記 清楚 了 , 「 我 在 基隆 二十八 號 碼頭 下 船 , 一 開始 住在 鐵路 邊 的 房子 裡 。 」 青島 少年 靠 強悍 骨血 活下來 __UNDEF__ 馬 老大 菸 一 根 接著 一 根 , 想起 青島 童年 , 除了 外公 的 五 畝 菜園 , 便是 打仗 了 。 他 在 廟宇 充當 的 教室 裡 讀完 小學 後 , 為了 混 口 飯 吃 , 跟著 表哥 的 游擊隊 去 打 「 土八路 」 ( 共產黨軍 ) , 「 那 槍 比 我 還 高 , 但 我 不 怕 。 」 小孩兵 要 衣 要 糧 , 把 大人 的 褲子 扯短 、 腰 間 一 綁 就 穿上 身 , 路 上 跟 老百姓 要 飯 吃 , 沒 得 吃 就 餓 , 天黑 了 馬路 上 到處 睡 。 他 口 中 所 述 盡 是 一幕幕 震撼 的 景象 , 比如 有時 短兵相接 , 「 趕快 躺下來 , 把 屍體 搬到 身 上 蓋住 , 能 躲 就 躲 。 」 或 行軍 到 半路 , 「 突然 砰 一 聲 砲彈 響 , 走 在 旁邊 的 同伴 撲倒 地上 , 死 了 。 」 當初 國共 選邊站 , 不 是 什麼 深仇大恨 , 而是 哪 邊 有得 吃 就 去 哪 邊 , 「 他們 那 一 輩 抗日 , 最 恨 的 只 有 日本人 。 」 人 喊 「 馬 媽媽 」 、 馬 老大 的 太太 這 段 往事 都 聽熟 了 , 心疼 地 說 : 「 當時 他 年紀 那麼 小 , 其實 半夜 常常 想 家 哭 啊 , 長官 就 講 故事 、 唱歌 給 他們 聽 , 像是 娘親 一樣 。 」 在 戰場 上 長大成人 , 沒有 強悍 的 骨血 活 不 下來 , 日後 他 成 了 朋友 間 的 「 馬 老大 」 , 這 聲 「 老大 」 就 來自 那 什麼 都 不 怕 的 衝撞 性格 。 後來 的 軍旅 生涯 , 馬 老大 從 台灣 頭 走到 台灣 尾 , 包括 兩 度 駐 在 金門 , 連 綠島 都 去 過 , 「 我 大 流氓 啊 , 品行 不 好 , 被 送去 。 」 他 聲如洪鐘 , 面不改色 地 自述 當年 多 火爆 , 看 人 不 順眼 就 翻 桌 , 跟 長官 敬禮 手 只 舉到 鼻孔 旁 , 「 長官 問 怎麼 了 , 我 說 我 手 拉 不 上去 ! 」 他 忍不住 又 把 手 一 甩 、 目光斜視 , 表演 不 成 體統 的 敬禮 , 他 也 自知 這 德行 升不了 官 , 三十五 歲 就 申請 退役 。 他 先 在 台中 飯館 包 餃子 , 後來 朋友 介紹 到 基隆 開 卡車 載 煤礦 , 他 又 憑著 開 軍車 的 熟練 經驗 , 第一 名 考取 基隆市 公車處 司機 。 沒想到 兜 了 一 圈 , 他 在 最初 抵 台 的 這 個 霧濛港 都 成 了 家 , 現在 身旁 頻頻 幫 他 補充 故事 細節 的 馬 媽媽 , 讓 他 人生 終於 定 了 錨 。 山東 大兵 與 苗栗 姑娘 的 結縭 __UNDEF__ 兩 人 的 相識 , 也 是 時代 的 相遇 。 馬 老大 扛 著 槍 打 過 大半生 , 出身 苗栗 通霄 的 馬 媽媽 幼時 隨 父母 從 西部 遷徙到 此 , 經歷 了 基隆港 從 蓬勃 起飛 到 沒落 的 過程 。 基隆 曾 是 台灣 最 大 煤礦 產地 , 清 末 巡撫 劉銘傳 在 昔稱 「 雞籠 」 的 基隆 修築 台灣 第一 條 運 煤 鐵路 , 基隆港 與 淡水 同 為 北部 茶葉 、 樟腦 、 煤礦 的 重要 通商 口岸 。 日本 時代 展開 築 港 計畫 , 基隆港 蛻變成 擁有 齊整 碼頭 的 現代化 港口 , 戰後 更 在 全球 貨櫃 海運 航線 中 位居 要角 。 馬 媽媽 的 父親 便 在 一九五○年代 追 著 這 波 繁榮 的 浪潮 來到 基隆 , 成為 碼頭 勞動 身影 的 其中 一 員 。 碼頭 的 裝卸 從 人工 轉為 機械化 後 , 父親 改開 堆高機 , 此時 一艘艘 龐大 的 貨櫃船 、 鮮豔 高聳 的 橋式 起重機 , 和 來回 穿梭 的 貨櫃車 , 交織成 港 邊 的 熱絡 景象 。 巨型 探照燈 不分晝夜 地 將 碼頭 上空 照 得 通紅 , 極 盛 時 基隆港 有 多達 六千多 名 碼頭 工人 , 密集 的 小吃店 、 卡拉OK 店 、 茶店仔 , 與 二十四 小時 輪班 的 工人 們 , 把 這裡 打造成 人們 口 中 「 紅透 半 邊 天 」 的 不夜城 。 馬 媽媽 自己 的 少女 時代 , 則 時 逢 紡織 輕工業 發達 , 她 出外 到 板橋 的 紡織廠 當 女工 , 幾 年 後 回 基隆 , 也 該 是 找 對象 的 年紀 了 。 基隆 本 是 台灣 各 地 移民 聚集地 , 戰後 又 有 不少 外省人 , 她 看上 眼前 這 個 開 公車 的 男人 吃 公家 飯 穩定 , 第一 次 約會 與 朋友們 一起 到 大世界 戲院 看 電影 , 馬 老大 笑說 , 「 結果 我 睡到 人家 搖醒 我 , 說 散場 了 啦 。 」 馬 媽媽 一點 也 不 在意 , 「 不 知道 原來 他 不 愛 看 電影 啦 。 」 馬 媽媽 二十來 歲 嫁給 大 她 十五 歲 的 馬 老大 , 與 旁人 眼 中 脾氣 硬 的 山東 大兵 結褵 五十 年 , 闔家 興樂 。 「 我們 幾乎 不會 吵架 , 該 讓 的 時候 就 讓 。 」 她 說 , 不 懂 文藝 浪漫 的 馬 老大 個性 直 衝 , 公車 開 得 飛快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