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 看 過 也 很 快 就 忘 了 , 它們 似乎 就 是 設計 來 讓 人 忽略 的 。 甚至 連 這裡 的 拘留所 都 像是 個 長條型 灰色 金屬 牢籠 , 歸屬於 國土 安全 部 的 管轄 , 一 層 樓 的 建築 外包給 私人 保全 公司 「 威肯赫特 」 管理 。 抵達 那裡 以後 , 我們 的 車子 就 直接 開 往 後頭 的 一 個 大 停車場 。 就是 在 這 個 時候 我 看見 娜黛綺 走路 , 她 的 雙腳 動作 不 甚 平衡 。 就 某 層 意義 上 來 說 , 這 是 我 第一 次 真正 看見 她 : 午後 的 斜陽 、 充斥 鐵絲網 和 殘破 水泥 的 惡劣 環境 , 公車 像是 沉睡 的 野獸 , 而 她 則 以 一 種 不得不 如此 的 方式 , 移動 著 她 的 身體 。 我們 走到 金屬 建物 的 正門 , 看見 很多 人 正 大排長龍 , 他們 手 上 都 拿 著 塑膠袋 和 小 盒子 。 隊伍 的 最 前端 , 一 名 警衛 正 對著 一 男 一 女 大聲 說話 , 他們 看起來 不 諳 英文 , 警衛 解釋 著 探訪 時間 沒 還 開始 , 大概 還要 再 過 十 分鐘 。 他 的 樣子 暴怒 , 那 對 男女 露出 一 臉 既 抱歉 又 不滿 的 神色 。 「 歡迎 者 」 小組 也 跟著 排隊 , 我們 前面 的 好像 都 是 新 移民 : 有 非洲人 、 拉丁美洲人 、 東歐人 , 以及 亞洲人 , 換句話說 , 都 是 些 有 理由 來 探視 親友 的 人 。 一 名 中年 男子 用 波蘭文 對著 電話 大叫 。 風 很 涼 , 過 沒 多久 甚至 變 得 寒冷 。 我們 等 了 二十五 分鐘 , 隊伍 都 沒有 移動 ; 開放 進入 了 以後 , 一 次 也 只 放行 一 人 。 我們 亮出 證件 、 通過 金屬 探測器 , 然後 進到 等候室 。 除了 我們 , 其他 人 似乎 都 是 去 探訪 家人 的 。 體型 壯碩 的 警衛 動作 粗魯 , 看起來 一 臉 無聊 , 對 工作 絲毫 沒有 熱忱 的 樣子 ; 他們 一 次 放行 六 個 人 進入 安全門 後方 , 開始 四十五 分鐘 的 訪視 。 等候 的 人 大多 沉默 不 語 , 坐 在 那裡 發 著 呆 , 沒有 人 在 看書 ; 像 煉獄 般 的 等候室 沒有 窗戶 , 只有 亮灼灼 的 日光 燈管 燦然 刺眼 , 彷彿 把 最後 僅存 的 空氣 全 吸 了 進去 ; 我 想像 著 外頭 , 越過 水泥 空地 , 太陽 正 緩緩 沒入 地平線 後方 。 娜黛綺 比 我 先 進去 , 她 提供 了 兩 個 人 的 名字 要求 會面 。 她 之前 已經 來 過 好幾 次 , 現在 都 固定 探訪 這 一 男 一 女 。 我 跟 著 後面 一 批 人 進去 , 會見 警衛 指派給 我 的 人 。 會面室 也 跟 我 想像 中 的 樣子 差不多 , 就 是 簡陋 兩 個 字 : 狹長 的 隔間 兩 邊 各 有 一 張 椅子 , 中央 豎 著 一 面 寶克力 樹脂 玻璃 , 並 在 就座 者 臉部 的 高度 開 了 小 孔 , 方便 與 談 者 說話 。 坐 在 對面 的 男人 對著 我 微笑 , 露出 一 整 排 潔白 的 牙齒 。 他 很 年輕 , 穿 著 一 件 橘色 的 連身服 , 和 這裡 的 其他 人 一樣 。 我 先 自我 介紹 , 他 立刻 微笑 問 我 是 不 是 非洲人 。 眼前 的 男孩 很 帥 , 外貌 非常 吸引人 , 他 的 頰骨 很 精緻 , 膚色 黝黑 均勻 , 眼白 的 部分 和 他 的 牙齒 一樣 潔白 鮮明 。 大概 因為 知道 我 和 教會 一起 來 , 他 頭 一 件 事 就 問 我 信 不信 上帝 , 我 猶豫 了 一下 , 然後 跟 他 說 : 「 我 想 是 吧 。 」 「 噢 , 」 他 說 , 「 那 太 好 了 , 因為 我 也 是 , 我 是 信 耶穌 的 。 所以 你 會 替 我 禱告 嗎 ? 」 我 說 會 , 然後 問 他 在 拘留所 裡 還好 嗎 ? 「 還 不 算 太 差 , 至少 本來 可能 更 差 的 , 」 他 說 , 「 但是 我 真的 累 了 , 很 想 趕快 出去 。 我 已經 留在 這裡 超過 兩 年 , 整整 二十六 個 月 。 他們 審完 了 我 的 案子 , 我們 又 上訴 , 但 被 駁回 。 他們 現在 決定 要 把 我 遣返 , 但 又 沒有 給 日期 , 就 只有 這樣 漫長 無盡 的 等待 。 」 我 看得出來 , 他 說話 的 口吻 並 不 是 悲傷 , 而是 無奈 ; 一再 地 失望 , 他 厭倦 了 期待 , 但 他 似乎 也 無法 壓抑 自己 慷慨 的 笑容 , 而且 他 說 的 每 句 話 都 溫和 有禮 。 他 很 快 就 開始 跟 我 說 自己 怎麼 會 來到 這裡 , 為什麼 會 被 禁錮 在 皇后區 的 這 個 牢籠 裡 。 我 鼓勵 他 多 說 一點 , 請 他 描述 細節 ; 然後 我 盡可能 地 打開 耳朵 , 深表 同情 地 聆聽 他 講述 長久以來 埋藏 在 心 底 的 故事 。 他 受 過 良好 教育 , 英文 很 流利 ; 我 讓 他 一直 講 , 儘量 不 打斷 他 。 他 稍稍 降低 音量 , 把 身子 往 玻璃 前傾 , 他 說 成長 的 過程 中 , 「 美國 」 是 一 個 會 不斷 聽見 的 名字 ; 不論 是 在 學校 或 家 裡 , 總 有 人 強調 賴比瑞亞 和 美國 的 特殊 關係 , 很 像 是 叔叔 伯伯 和 最 喜愛 的 姪兒 , 連 名稱 都 有 家族 相似性 : 「 Liberia 」 和 __UNDEF__ 「 America 」 , 都 是 七 個 字母 , 其中 有 四 個 還 一樣 。 美國 一直 深植 在 他 的 夢 裡 , 是 他 夢想 的 核心 ; 後來 戰爭 爆發 , 一切 開始 崩壞 , 他 深信 美國人 會 幫忙 解決 所有 的 事 , 絕對 不會 置之不理 。 但 事情 終究 沒有 如 他 所 願 , 美國人 並 不 想 插手 幫忙 , 人家 有 他們 自己 的 考量 。 他 說 他 的 名字 叫做 賽都 , 在 舊 杜科 飯店 附近 上學 ; 他 的 學校 在 一九九四年 遭到 轟炸 , 校舍 付之一炬 。 一 年 以後 , 他 的 姐姐 死 於 糖尿病 , 如果 不是 因為 戰爭 , 這 個 病 還 不至於 要 了 她 的 命 ; 他 的 父親 在 一九八五年 失去 消息 之後 , 就 一直 沒有 回來 ; 他 美麗 的 母親 原本 在 市場 裡 做生意 , 戰爭 開打 後 , 她 不再 有 貨品 可以 交易 。 賽都 逃過 了 戰爭 的 陰影 , 他 有 好幾 次 被迫 得 幫 NPFL ❷ 打水 、 搬移 街 上 的 死屍 、 或是 修剪 樹枝 ❸ 。 他 習慣 了 警報 響起 , 也 知道 之後 會 突然 出現 一朵朵 的 煙雲 ; 他 學會 在 雙方 軍隊 ❹ 的 募兵官 前來 時 臥低 身子 , 他們 會 找上 母親 攀談 , 然後 母親 會 告知 他們 賽 都 患有 鐮狀 紅血球 疾病 , 已經 性命 垂危 , 馬上 不久 於 人世 。 他 的 母親 和 阿姨 後來 在 二次大戰 中 , 雙雙 遭到 察爾斯泰勒 的 軍隊 射殺 , 兩 天 以後 他們 又 回來 把 他 一併 帶走 。 賽都 被 帶到 蒙羅維亞 郊外 , 他 帶 了 一 只 手提箱 。 一 開始 他 以為 那些 人 會 逼 他 上 戰場 , 但 他們 只是 丟 了 一 把 短 彎刀 給 他 , 讓 他 和 另外 四 、 五十 人 一起 在 橡膠園 裡 工作 。 在 那裡 , 他 見到 了 以前 的 朋友 , 這 個 男孩 曾經 是 全 校 足球 踢 得 最 好 的 人 , 但 如今 , 他 的 右手 從 腕 關節 的 地方 已經 被 人 砍下 了 , 原來 右手 的 位置 現在 只 留下 了 殘肢 ; 其他 人 全 死 了 , 他 有 看到 屍體 。 望 著 那 截 殘肢 , 賽 都 再 也 受不了 了 , 他 知道 自己 得 做出 選擇 。 那 天 晚上 , 賽都 打包 了 自己 的 足球鞋 、 兩 件 備用 的 襯衫 , 還 有 全部 的 錢 , 大約 六百 賴比瑞亞幣 , 又 在 破爛 的 背包 底部 放 了 母親 的 出生 證明 。 他 把 手提箱 裡 的 其他 東西 全部 倒進 大 水溝 裡 , 然後 把 手提箱 丟進 灌木叢 。 他 自己 本身 並 沒有 出身 證明 , 所以 他 拿 了 母親 的 。 賽都 逃出 橡膠園 , 獨自 走 在 黑暗 的 道路 上 , 一路 走回 到 蒙羅維亞 。 他 不能 回家 , 所以 他 跑到 舊 杜科 飯店 附近 的 學校 廢墟 , 整理 了 一 方 角落 。 他 心 裡 想 著 自己 睡著 以後 , 說不定 就 不會 再 醒過來 。 這 是 他 以前 沒有 想 過 的 , 感覺 很 不錯 , 這 讓 他 很 快 進入 夢鄉 。 突然 有 人 用力 敲 了 樹脂 玻璃 幾 下 , 我 嚇 了 一 跳 ; 一 名 威肯赫特 警衛 走到 我 背後 , 告訴 我們 還 有 三十 分鐘 。 我 因為 過於 沉浸 在 賽都 的 故事 裡 , 沒有 注意到 警衛 靠近 , 他 的 敲擊聲 著實 嚇 了 我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