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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 知道 。 第二 天 拂曉 , 押房門 突然 打開 , 兩 個 班長 衝進來 , 撲 向 莊信男 , 用 一 塊 毛巾 把 他 的 口 塞住 , 然後 雙手 反 綁 , 一直 帶到 法庭 。 桌 上 擺 了 一 盤 肉 、 一 碗 酒 , 和 兩 個 饅頭 , 莊信男 嘴 被 塞住 , 有口難言 。 最後 , 軍法官 叫 他 在 一 張 紙 上 簽字 , 對 有些 不 識字 的 難友 , 按 手印 就 可以 了 , 莊信男 幸而 受 過 教育 , 他 寫下 自己 的 名字 , 書記官 才 發現 不對勁 , 報告 軍法官 說 : 「 他 不 是 林美海 ! 」 莊信男 這 才 被 送回 押房 , 法警 另 把 林美海 綁 赴 刑場 槍決 。 這 是 大 時代 的 一 個 小 插曲 , 大 官場 裡 的 一 件 小 醜聞 。 寫到 這裡 , 充滿 了 當 一 個 中國人 的 悲情 。 使 人 最 傷感 的 一 件 事 是 , 一 件 牽涉到 八 個 人 的 「 蘇北 匪諜 」 案 中 , 有 三 個 政治犯 被 判 死刑 , 五 個 政治犯 被 判 十二 年 。 死刑 政治犯 正在 上訴 , 而 十二 年 徒刑 政治犯 , 依照 法律 規定 , 超過 十 天 後 , 刑罰 即 行 確定 , 任何 情形 下 都 不能 再 提起 上訴 。 兩 個 月 後 , 五 個 人 都 以 「 受刑人 」 的 身份 調作 外役 , 在 洗衣 工廠 工作 。 又 過 了 半 年 , 遠 在 美國 的 一 聲 槍響 , 改變 了 五 個 人 的 命運 。 台獨 份子 鄭自才 先生 向 訪問 美國 的 當時 國防部長 蔣經國 開槍 , 一 擊 不 中 , 鄭自才 逃亡 。 蔣經國 回到 台北 , 當 外國 記者 向 他 詢問 這 場 虛驚 時 , 他 微笑 說 , 他 已經 忘記 了 。 當然 , 他 並 沒有 , 而是 把 對 台獨 的 憤怒 , 發洩 在 紅帽子 上 , 下令 八 個 人 全部 槍決 。 那 天 凌晨 , 一 個 恐怕 是 政治犯 中 身材 最 高 的 蘇北 老鄉 , 正 蹲 廁所 , 班長 撲上去 , 把 他 雙臂 反銬 , 拖出 押房 , 褲子 都 來不及 提上來 , 沿途 全 是 屎尿 。 為 了 防止 他們 呼號 和 詬罵 , 嘴巴 都 用 布條 塞住 。 後來 , 才 知道 軍法處 大費週章 , 先代 那 原來 被 判 十二 年 徒刑 的 五 個 人 , 暗中 提出 非常 上訴 , 然後 再 由 國防部 軍法局 ( 那 時候 局長 就 是 後來 被 擢升為 副總統 的 李元簇 先生 ) 發還 再 審 , 再 審 的 目的 是 改判 死刑 。 第三 階段 就 是 火燒島 , 政治犯 到 了 火燒島 就 到 了 終站 。 無期徒刑 囚犯 只有 死亡 才 能 出去 , 有期徒刑 囚犯 雖然 出獄 的 日子 總 在 十 年 、 二十 年 之後 , 但 總算 有 一 個 盼望 。 大腦 是 一 個 最 難 控制 的 東西 , 越 是 不 願 去 想 的 事 , 越 會 更 強烈 的 去 想 。 在 看守所 時 , 難友 蔣海容 先生 有 一 天 警告 我 說 : 「 對不起 , 我 要 告訴 你 , 你 快要 瘋 了 。 」 「 你 怎麼 知道 ? 」 「 因為 , 」 蔣海容 說 , 「 你 坐 在 那裡 , 一直 喃喃自語 , 到 最後 嘴角 還 吐出 白沫 , 根據 我 的 經驗 , 這 是 精神 錯亂 的 前兆 。 如果 你 不能夠 自我 克制 , 你 的 喃喃自語 將 變成 無緣無故 的 喊叫 , 那 時候 就 無藥可救 ! 」 我 否認 喃喃自語 。 「 你 問問 別的 朋友 ! 」 蔣海容 說 。 我 用 一 種 探詢 眼光 , 看 其他 難友 , 他們 逐一 點頭 。 這 是 我 最 害怕 的 事 , 並且 對 自己 竟然 陷於 瘋狂 的 邊緣 , 感到 難以為情 , 但 我 接受 這 個 事實 , 向 蔣海容 懇求 說 : 「 拜託 你 救救 我 , 以後 再 遇到 喃喃自語 時 , 請 給 我 一 拳 。 」 蔣海容 承諾 。 於是 不久 , 蔣海容 的 一 拳 擊中 我 的 右肘 。 「 有 什麼 事 ? 」 「 你 剛才 又 自言自語 。 」 「 我 沒有 。 」 一 個 難友 在 旁 說 : 「 你 剛才 確實 說 了 一連串 無聊 的 話 。 不過 , 我 不久 就 不 為 國家 大量 損失 原油 憂心 , 而 為 自己 憂心 了 。 油礦 裡 連 一 個 飯舖 都 沒有 , 只好 靠 從 新疆 進口 的 青色 葡萄干 度日 , 結果 大量 嘔吐 酸水 , 餓 得 奄奄一息 。 等到 隨 車隊 回到 蘭州 , 一 走進 校門 , 就 被 一 個 同學 抓住 , 附 在 我 耳朵 上 悄悄 說 : 「 你 被 開除 了 ! 」 該 來 的 終於 來 了 , 是 那 個 天水 中學 假 證件 害 了 我 。 「 學校 可能 已 通知 了 警察局 , 」 那 位 同學 說 , 「 你 要 小心 ! 」 我 溜進 學校 , 回到 寢室 , 甘肅 學院 位於 清 王朝 「 貢院 」 舊址 , 每 一 個 學生 都 有 一 間 宿舍 , 所以 沒有 驚動 任何 人 , 悄悄 地 背起 行李 , 溜出 大門 。 千辛萬苦 遠 奔 邊陲 , 讀 大學 的 夢 , 就 這樣 的 破滅 。 大學 ! 你 的 大門 怎 這麼 難 進 ! 我 慶幸 有 這 一 趟 玉門 之 行 , 得以 悄悄 的 脫身 , 否則 的話 , 可能 會 被 叫到 教務處 , 指控 偽造 文書 。 我 找 一 個 小 客棧 住下 , 躺 在 床 上 , 仰望 天花板 , 不 明白 洛陽 南莊 那 位 朋友 , 為什麼 賣給 我 一 個 這麼 容易 辨識 的 假 證件 , 我 想 哭 , 但 哭 不 出來 , 一生 , 有 很多 次 這樣 的 遭遇 , 想 哭 一 場 的 時候 卻 沒有 眼淚 。 感謝 蒼天 , 正當 我 想要 投奔 輜重兵 車隊 、 去 當 司機 的 時候 ( 這 是 當時 唯一 的 一 條 活路 , 不然 我 會 餓死 蘭州 ) , 忽然 想 起來 , 我 在 飛機場 檢查站 有 位 相識 不久 的 朋友 , 於是 我 去 找 他 , 哭喪臉 問 他 能不能 給 一 個 工作 。 他 盤問 詳情 , 然後 忽然 說 : 「 你 拿 我 批 的 單子 去 買 飛機票 , 我 送 你 到 重慶 。 」 這 句 話 , 我 聽 了 兩 遍 之後 , 才 相信 不 是 拿 我 開心 。 抗戰 時期 , 飛機 的 班次 和 座位 都 有限 , 能不能 搭上 飛機 , 全 看 機場 安全 人員 能不能 批准 搭機 申請 。 所以 , 一 個 沒有 人事 關係 的 官員 , 即令 你 是 部長 , 候機 十 天 半 月 也 是 非常 平常 的 事 , 而 我 一 個 窮學生 , 居然 可以 順利 的 買 票 飛到 重慶 , 簡直 是 人類 有史以來 最 不可思議 的 事 。 我 就 把 準備 應變 的 錢 , 買 了 一 張 機票 , 直到 上 了 飛機 , 我 才 相信 這 是 真 的 。 這 位 朋友 , 名叫 張辛伍 , 江西人 。 十 年 之後 , 國軍 完全 崩潰 , 我 在 上海 遇到 了 落魄 的 他 , 請 他 隨 我 一同 上 登陸艇 , 一起 到 了 台灣 。 我 飛到 重慶 , 舉目無親 , 在 中央 團部 做 事 的 「 青幹班 」 同學 , 又 都 陌生 , 無 人 可以 投奔 , 就 在 兩 路口 上清寺 一帶 徘徊 又 徘徊 。 兩 路口 有 一 個 中央 團部 消費 合作社 , 就 在 合作社 門 前 , 遇到 了 正 下班 出門 的 女 職員 崔秀英 。 她 聽 我 問 路 的 口音 , 曉得 是 她 同鄉 , 就 把 我 帶進 合作社 , 介紹給 她 那些 同事 , 住 了 一 晚 。 第二 天 , 我 坐 驛馬車 到 沙坪壩 , 找到 百泉 初中 同學 買 樞運 ( 買 , 是 一 個 奇怪 的 姓 , 他 信 回教 , 可能 是 阿拉伯人 的 後裔 ) , 那時 讀 中央 大學 地質系 。 在 百泉 初中 讀書 時 , 我 因 買樞運 的 功課 太 好 而 揍 過 他 , 但 並 不能 把 他 的 功課 揍壞 。 現在 , 買樞運 上 了 中央 大學 , 我 卻 是 一 個 被 開除 的 流浪漢 。 那 時候 , 中央 大學 擠滿 了 來自 全 國 各 省 各 大 都市 的 考生 , 真 可 稱 之 為 滿山滿谷 , 買樞運 就 把 我 安置 在 一 間 破 教室 裡 , 睡 在 一 塊 黑板 上 。 教室 裡 另外 還 擠 五 、 六 個 本 省 同學 , 一 口 四川話 , 我 似懂非懂 。 在 甘肅 學院 時 , 我 就 跟 遷到 河南省 內鄉縣 的 母校 — — 開封 高中 — — 當初 允許 我 不 拿 證件 就 投考 的 王倫青 老師 , 取得 聯絡 。 王 老師 天大 的 恩典 , 給 我 寄 了 一 份 開封 高中 二年級 肄業 期滿 證件 ( 嚴格 的 說 , 這 是 一 個 偽造 的 真 證件 , 因為 我 只 在 二年級 讀 了 幾 個 月 )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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